荀況是如今公認的當世大賢,曾經(jīng)游學于齊國,在齊國稷下學宮三為祭酒,德高望重。
楚考烈王即位以后,任命春申君黃歇為令尹,黃歇為廣攬賢才,特請荀況入楚。
而李斯現(xiàn)在就站在荀況所辦的學館之外,手里提著束脩,正要往里走。
這幾日李斯雖無事可做,但卻也打聽清楚了,荀況何時辦公,何時講學。
正在這時,一人從學館中走出來,李斯趕緊迎了上去,拱手道:“足下留步。”
那人轉過身來,看到李斯,回了一禮,問道:“何事?”
“在下李斯,從上蔡至此,欲拜師荀子,可否代為引薦?”李斯很是客氣的說道。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李斯,再看到其手中拎著的十條肉干,便點點頭道:“既是準備了束脩,那邊跟我來吧,但先生收與不收可不一定?!?br/>
李斯趕緊謝道:“如此多謝了!”
于是,李斯跟著那人進入了學館,進入了李斯夢寐以求的圣地。
李斯知道,從這一步開始,他的人生將會變得與眾不同,他再也不是上蔡那個只會記賬、驅趕老鼠的倉史李斯了。
領他進學館的那人叫做張楊,也是荀況的弟子,在學館已經(jīng)待了三年。
“這里便是講堂了,先生正在授課?!睆垪钋懊嬲f道。
李斯抬眼上前看去,只見那里坐了幾十個人,有老有少,正在聚精會神的聽課。
而坐在上首講課的那位,肯定便是荀況。
只見荀況頭發(fā)已然斑白,臉上有些皺紋,但卻不顯老邁,反而平添了一種滄桑的睿智感。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yǎng)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
荀況講起課來,不急不緩,抑揚頓挫,讓人聽得津津有味,李斯也漸漸的入了神。
旁邊的張楊小聲對李斯說道:“先生現(xiàn)在講的是天道自然,先生認為天為自然,無理、無性、無意、無善惡?!?br/>
張楊在此學了三年,對荀況的理論十分的了解,講解起來倒也貼切。
過了一會兒,張楊又說道:“先生馬上就要講完課了,之后會去燕春堂休息,你隨我來?!?br/>
李斯雖然還想再聽一會兒,但是對張楊的話,也不敢怠慢,于是跟著張楊來到了燕春堂內等候。
果然,沒過多久,外面?zhèn)鱽砹四_步聲,荀況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走進了燕春堂。
李斯趕緊侍立在旁,荀況在侍女的攙扶下,來到堂中的榻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上面。
“張楊也在這里啊!”荀況瞥了眼張楊,淡淡的道。
張楊連忙應道:“是的,先生?!?br/>
接下來,仿佛世界靜止了一般,堂中再也沒有一絲聲音,這讓李斯心中有些發(fā)毛。
咕咚------
荀況喝了一口水,終于打破了寧靜,看了眼李斯,問道:“這位是?”
張楊正要回答,李斯卻早已上前一步,施禮道:“弟子李斯,從上蔡而來,愿拜先生為師!”
荀況挑了挑眉,笑道:“汝遠道而來,何以師我?”
李斯知道,這算是荀況對他進行面試了,要是答不好,自己可能就會被拒之門外了。
深吸一口氣,李斯再上前一步,答道:“弟子欲學帝王之術,展抱負于天下!”
一句話說完,堂中仿佛更加寂靜,旁邊的張楊一臉不可思議的瞧著李斯,好像被他嚇著了。
而荀況仍然歪在榻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微微顫抖的胡須,顯示出他并不是像表面上那么平靜。
“呵呵------”
過了半晌,荀況笑了,笑得李斯莫名其妙,笑得張楊摸不著頭腦。
荀況正了正身子,重新坐好,開口說道:“我知少昊、顓頊、帝嚳、堯、舜之帝道,亦聞周文王仁政施國之王道,也知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之霸道,可這帝王之術,卻是聞所未聞,你怕是拜錯了吧?!?br/>
李斯知道接下來要是說的不對,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天道自然,天行有常,實事求是,行高于知?!崩钏勾鸬?,這都是剛才他站在學堂外聽荀況講的內容。
果然,荀況聽到李斯用自己的學說來圓他自己的話,非常感興趣,身子不自覺的微微前傾,看李斯接下來如何來辯說。
荀況的這點兒變化,自然沒有躲過李斯的眼睛,于是他接著說道:“人性本惡,故而應先法后王,以武力定天下,用法禁、刑罰治之,則天下莫不從也,此非帝王之術乎?”
李斯用的論據(jù)全是荀況自己的主張,最后推導出的論點,卻是所謂的帝王之術,這一點,恐怕連荀況自己都想不到。
又是片刻安靜。
隨后,荀況突然笑著嘆了口氣,道:“為人師者,開教化之門,有教無類,因材施教,至于弟子所學,在其自身也?!?br/>
聽了荀況這番話,李斯心中一喜,他聽得出來,荀況愿意接收自己。
果然,荀況隨后對旁邊的一個侍女說道:“廷卉,將束脩收了,拿到廚內,用溫火慢慢煮了?!?br/>
“唯,先生?!蹦敲型⒒艿氖膛p步走到李斯身邊,將他手中的十根肉條接了過去,然后轉身而去。
李斯趁此機會,抬頭看了一下,那侍女雖然說不上十分的漂亮,但面色清秀,身量苗條,最重要的是年輕。
見李斯交了束脩,荀況很是高興,接著問道:“你從上蔡而來,可有住處?”
“如今尚住在館驛之內。”李斯答道。
荀況輕嘆一聲,道:“外出求學,實為不易,吾深有體會。張楊,你在學館里,給李斯找個住處吧?!?br/>
“唯?!睆垪盍ⅠR應道。
李斯趕緊上前一步,拜謝道:“多謝先生照護,他日李斯學有所成,定不忘先生今日之恩?!?br/>
荀況呵呵一笑,道:“我不知那帝王之術,卻知這學與教皆為修身之術,你可記住了?”
“弟子謹記先生教誨!”李斯不敢怠慢。
荀況點點頭,揮了揮手,道:“爾等下去吧,我有些乏了,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