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前二年夏天，叛亂終于來了。

    一直等著想著挨到開春就好了的北邊平民們，艱難忍受到了開春。終于，凍雨止住，天氣漸漸地暖起來，一直聚在人們心頭的陰霾開始散去。人們似乎能看到綠葉抽芽的樣子，能看到稻田里搖弋的稻子。只要天氣暖了，一切都會好起來了。

    但是天暖和些了，雨不下了，太陽還是不見蹤影。

    往日里應(yīng)該春光萬里的日子，簌地好像就不見了。水解凍了，但淙淙的流水聲似乎那么詭異。每個人都取出了好不容易節(jié)省出來的種子，卻拿著它們不知所措。

    因為他們的頭頂還頂著陰霾，真正的陰霾。

    自從這片云開始籠罩在他們的頭頂，它就不曾散去。仔細算來，北方足有三個月沒有看見陽光了。人們的臉都因為長時間不見太陽，而露出灰黑的顏。加上凍雨和饑荒的摧殘，所有的居民都像死人一樣難看。

    這時候，南方的禍事終于平穩(wěn)。這場瘋狂地夏收，看似風光，卻并沒有帶來豐厚的儲糧。相反，鼠患和蟲災(zāi)讓本來就易腐的稻子和欒蓬來不及加工成易于貯存的米和醬，就已經(jīng)不能食用。而且欒蓬一壞起來，簡直就像瘟疫一樣會飛快傳播。南方人們收獲、打磨、釀醬、焚燒、丟棄，早已累得心力交瘁，更別說還得給北邊騰出援糧來。等到入秋準備秋耕的時候，他們才發(fā)現(xiàn)，真正存下來的糧食只能堪堪支持到秋收。連種子都不知能否足夠的情況下，援北自然就更不可能了。

    可是北邊的民眾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南方來了一場豐收，只知道冬天的時候南方的援糧時有時無，還有的腐壞變質(zhì)，只想起往日里南方大澇的時候，他們剩下援糧的艱難。

    于是，不給援糧怎么辦？搶唄！

    …

    …

    “在封建帝制下，平民僅剩下的權(quán)利就只有造反了。”

    這是少數(shù)幾句因為在其他部錄被引用，從而被保留下來的名句，一次有一次地被驗證了它的正確性。歷前二年的這次民暴也不例外，饑民吃光了往日貯起來的糧食，吃光了留到耕種的種子，吃光了家畜啃光了樹皮。在北郡的蘑菇都被吞噬一空的時候，叛亂自然就來了。饑民們自發(fā)的聚集，形成的大浪向南方卷去。

    哪里有吃的？南邊有吃的！

    但是，就像史學家們研究推導的一樣，就像當初建城設(shè)計的一樣，北起的叛亂從來過不了庫巴。

    庫巴，作為北七郡唯一一座大城，就像是伸出海岸線的礁石，輕松地破開了著卷來的大浪。這雄偉的打成，無論是那八十尺高的高墻，還是那些傍山隱蔽哨崗上的巨型弩機，都不是這些饑餓的貧民能夠?qū)沟摹＿@座雄踞北邊的大城，特地選在庫巴山脈嵌入蘇芮平原的丘陵上，向西是萊覆江沖刷出的平原和三角洲。據(jù)傳說，當年建城時候，高地人們像瘋子一樣掘了三個月的堤——當然，也有典籍說是因為山崩而導致覆萊江改道——把覆萊江掘到了城后去。而庫巴，則穩(wěn)穩(wěn)扎在那些丘陵中央，仿佛是這天地間最難起出的釘子城。

    但是，釘子城也得要人來守。于是，每天晚上，庫巴守軍面對著鋪天蓋地的難民。他們就像饑餓的鼠群一樣，任何可以入口的東西都讓他們癲狂。庫巴守軍也曾試過吊下食物和人員下去，勸說他們回去耐心等待。但可怕的是，當他們一擁而上瘋搶食物，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吃不到的時候，他們竟然開始毆打那些把東西塞進自己嘴巴里的人，直至把他們吃下去的打出來，再搶著吞下去，再被別的人毆打。有人被踏在地上，踩得重傷；有人被打的進氣少出氣多，但還是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死命往下咽。

    當守備官漢森看著城下那些瘋狂地暴民，臉色灰黃，骨瘦如柴，但依然拍打著庫巴的大門，就像是地獄里的骷髏，像是復活的死人一樣可怖。

    三天后，庫巴告破。這座天險之城，放下城門，放了那些饑民進城，接著降下了希埃爾的旗幟。

    …

    …

    后來的歷史就如同記載的一樣，庫巴引領(lǐng)起了革正軍。漢森作為革正軍的首領(lǐng)，帶著這些只為了一口飯吃的暴民們，竟然從的圍剿堵截中存活了下來，一直支撐到了歷前一年。就是那年年初，提約馬翰似乎從夢境中醒來，開始了大范圍的圍剿反叛。但軍令下了的第二天，皇駕就北移，往端蘇去了。

    也就是那個春天，明明被死死壓制在崎索和堤理法一帶的的革正軍就像天神下凡一樣出現(xiàn)在端蘇城外。也就是在那個晚上，提約馬翰自己把自己燒死在端蘇行宮里，讓半部和自己的隨身史官一起殉葬。

    也就是那個春末，漢森在端蘇的千人大廣場上對上了匆匆即位攝政王，提約馬翰的族弟盧瑟瑪，從他的手上繳下了甘達希爾。于是，已經(jīng)許久沒有放出光輝的甘達希爾的錘心，那顆高貴之星終于重新放出淡淡的光芒。漢森再踏上一步，揮出了那被繪成壁畫的傳奇一擊，連同矮人皇冠和盧瑟瑪?shù)念^一起擊碎。

    再然后，這位高貴的矮人，高高舉起甘達希爾。高貴之星的光照耀在他年輕的臉上，仿佛就要見證著他加冕的時刻。但是，他卻厲聲高呼：“從此時此刻，到彼時彼刻，希埃爾不再有皇帝了！”

    從此，希埃爾改制，議會成型。矮人貴族們獲得了十三席議席，人類有十一席；而持有甘達希爾的漢森，則力排眾議設(shè)立了三位高一位的議席，由甘達希爾、犁輝和老人杖的持有者任席。這三席高席議席，沒有投舉權(quán)，卻有著高上議院一級的權(quán)利——質(zhì)疑、駁回已經(jīng)通過的法案。

    時光飛逝，希埃爾的共和議會已經(jīng)發(fā)展成上下兩個議員。眾議院的監(jiān)察權(quán)和上議院的法案間形成了最好的相互牽制。每當我們享受著這里的陽光和雨露，慶幸自己能活在一個公平自由的社會中，能夠用法律保護自己，不必擔心暴力與壓迫的時候，我們都應(yīng)該想想，這些都是那些在茫茫軍團中為了自己理想和堅持拔出戰(zhàn)錘的高尚矮人同胞，那位打開城門放棄皇冠的大統(tǒng)帥，那些在絕望中依然尋求生存的人們，那些犁輝光輝中為世界制造一切的匠人們，還有那位行走在人世間傳揚理想的法師。正是他們的奮斗和犧牲，才帶給我們現(xiàn)在這個美好的世界。

    …

    …

    看到這里，溫格皺皺眉頭。她的眉毛細而彎，美麗得像是最細嫩的柳葉。她嘟起嘴，合上了書。剩下的部分，無不是這樣的歌功頌德式的文章。她打個哈欠，心想讀這樣的書真是累人。忽然她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轉(zhuǎn)頭看向自己的背后。

    這次真的有人。一個穿著白袍子的人拄著白色杖子的人，正探著頭想看這個小女孩在看什么。

    溫格愣了一下，羅寧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只好把手伸出去，揉揉溫格的頭。出乎意料地，溫格沒有躲，還瞇著眼睛網(wǎng)上蹭了兩下，像一只小貓。

    羅寧松了一口氣，松開杖子坐下，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另外一只手里滿滿都是汗。他看看四周，去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可以開始話題的東西。猶豫了一下，他開口說了一句似乎有點熟悉的話。

    “你的名字……叫溫格？”

    小女孩點頭，然后又是良久的沉默。羅寧搜腸刮肚想著這個名字間有什么典故。還沒等他想到，小女孩已經(jīng)開了口。

    “先生，請問你是我的老師么？”

    “啊……啊！那個，我是?！?br/>
    溫格甜甜地笑了，笑得似乎她才是羅寧的老師。羅寧訕訕，忽然瞥見溫格坐著一本大書。溫格順著他的眼光看見了那本書，驚叫著跳了起來，連聲道歉。羅寧笑了，把書抽過來看了兩眼。那是本通用精靈語，然后被羅寧塞到屁股底下。

    “書這種東西，無非兩個用途?！绷_寧眨眨眼睛，說，“讀，或者墊屁股?！?br/>
    溫格還停留在做錯事的緊張中，還不知道羅寧會怎么責罰她，萬沒有想到來的竟然是這么一句話。然后羅寧一聲輕咦，拿過剛剛溫格在看的書。

    那是本矮人語寫的書，講的是三柄權(quán)杖的故事。羅寧想起了什么，笑著問她：“你覺得這本書怎樣？”

    一講起書，溫格的眼睛似乎冒出了精光，但又瞬息縮了回去。羅寧拍拍她的肩膀，不著痕跡地咳了兩聲。溫格心里的憂慮似乎忽然間不見了，說：“寫是寫的挺好的，但是似乎有些問題?！?br/>
    “什么問題？”羅寧的笑意更加濃了。

    “第一，他沒有講為什么犁輝可以成為三柄權(quán)杖之一。第二，也是很重要的一點，為什么他前面對歷前三年的歷史說的那么詳細，進入歷前二年卻明顯粗略了很多。而且最主要的歷前一年他竟然就這么一筆帶過了，好像……”

    “好像爛尾了？”羅寧問，笑了出來。溫格輕輕地點點頭，努力回想剛剛自己干了些什么，能讓老師笑得那么歡快？

    “這本書的確是爛尾的。若不是爛尾，你可能連這樣的書都看不見了?！绷_寧講，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說?！坝袝r候，有些人不希望歷史的真相真正公諸于眾?！?br/>
    溫格“噢”了一聲，似乎情緒有點低落。羅寧話一出口也后悔了。想了想，羅寧站起來，微笑著說：“你想知道真正的歷史？”

    溫格低頭看著鞋尖，點了點頭。

    “就算也許會有些人不喜歡你干的事情？”

    溫格抬起頭，認真地點了點。

    羅寧在心里輕舒了一口氣，除了慶幸于故事的走向似乎開始往自己熟悉的氣氛走的同時，不免自嘲自己也學著老頭子一樣轉(zhuǎn)身弄鬼。

    “我可能沒有辦法教給你歷史，但我能交給你能去尋找真相的力量。”

    魔法最吸引人的，除了魔法本身，就是它所代表的力量，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