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當庭爭議的時候,李佑權一直保持著沉默,從獄中出來的時候,他還有些恍然不知所措。
胡大海在獄中得了急癥而死,雖然秘不發(fā)喪,然而他知道自己錯了,胡大海錯了,蜀州是真的大疫,他們給大周給光帝惹了大禍。
然而光帝居然不僅沒有賜死他,還將他完好地放了出來?
不僅放了出來,還給他賜了牌匾。
“寧鳴而生,不默而死”的牌匾金光閃閃,這是對一個言官最高的褒獎。
然而如今為何看著,偏偏有一些反諷的意味。
這世間事,眼見未必屬實,耳聽不必當真。你以為的暢所欲言,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光帝的話言猶在耳。
然而當時的委屈憤懣全都不見,只有深深的懊惱和悔意。
謹言慎行。
在書房書下這四個字,李佑權的心中方才微微好受一些:“來人,將這幅字裱了,給我掛在書房?!?br/>
來人不解的抬頭:“老爺,陛下剛剛賜下嘉獎的牌匾,您這是……”
李佑權瞪起眼睛:“還不快去?!”
光帝光明磊落,且一心為民,賜下牌匾當然不是為了諷刺他,而是為了安群臣之心,安蘭陵百姓之心。
他就算猜到真相,也絕不能說,不能辜負她獄中勸解的好意,更不能辜負她懷著身孕還千里為大周百姓奔走的苦心。
傅三千苦著臉接過一疊厚厚的菜譜,甄連城又不厭其煩地叮囑了一遍:“記住了,素食的火候要掌握好,你素來毛躁,看不住火,不如就用金絲炭,這樣橫豎不會做得太難吃……”
她明明是個御前侍衛(wèi),如今陪著賈東風去趟蜀州,居然還要身兼廚娘一職,廚娘也就算了,居然連生火這種事情都要管。她好歹也是傅家隱衛(wèi)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自從被主子送給了光帝,地位簡直是每況愈下……
目光剛剛好瞥到束著手安靜立在一邊的賈霜,傅三千眼珠轉了轉,立刻有了主意,眼看著甄連城嘮叨完畢轉身離去,轉手便將一疊食譜塞到賈霜的懷中。
賈霜錯愕地抬起頭:“傅姑娘這是何意?”
傅三千高高抬起下巴:“陛下如今是雙身子的人,藥補食補都是補,你煮藥煮菜都是煮,方才皇夫大人說的話都聽見了吧,都記住了吧?以后給陛下做飯的事情,你就一并做了。明白了嗎?”說話的間歇,傅三千不忘一手按上腰上的劍柄,眉毛微微揚起,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賈霜吞了吞口水,默默將那疊菜譜放入隨身的藥包。
好男不與女斗。
況且這一路山高水長,這位脾氣不好的傅姑娘,恐怕不能完全保障自己不受傷不生病吧。
等到那時,再好好告訴她,什么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吧!
至于光帝的飯菜,他倒是真心實意樂意代勞。
因為光帝讓宮內的尚衣局給他做了一整個樟木箱的蠶絲手套。
這不僅僅是他一人的用度,而是本次入蜀太醫(yī)乃至蜀州大夫不被疫病蠱毒侵染的保障。賈東風借著自己有身孕的名義,幾乎帶走了半數太醫(yī)。
賈霜雖然不大看重別人的命,然而這個別人的命,在他的眼中也是有高低之分的,倒不是世家門閥與平民百姓的姓名貴賤有別。而是大夫的命,在他眼中要貴重些。
這些人是他的同僚,是他的戰(zhàn)友,是能與他一起并肩作戰(zhàn)的人。
如果這些人倒下了死去了,他的心還是會很不舒服的。
光帝雖然是逼迫他們這些人一起入蜀,但是不僅給了暗暗給了這些人的家族優(yōu)厚的待遇,而且在最大程度上優(yōu)先保障了他們的用度,他是很感激的。
因為歷朝歷代的醫(yī)者,地位也就僅僅比倡優(yōu)高一些。
春日是蜀中最好的時節(jié),即使有一些細雨飄零,也不妨礙古柏森森,春城日暮,浣花翠堤,墨池色潤,濟川舟鳴的一派春色盎然。經歷了梅花落、柳葉舒、杏花爛漫,此時的蜀州如同蘭陵暮春,美不勝收。
然而蜀道委實有些難,光帝賈東風為了避免勞師動眾,棄車騎馬,輕車簡從地穿過崇山峻嶺,直達布政司府邸。
一路上雖然春色盎然,然而人跡寥寥,素以水運著稱的濟川渡口冷冷清清,絲毫沒有南來北往客商云集的繁忙之色,荒村野嶺,隨處可見焚燒的新鮮尸體和沉寂一段時間的黑色骸骨。
眾人都沒有見過這樣慘烈而駭人的場景,人人噤了聲,但至布政司府邸,卻見府邸周圍遍地是焚燒的尸首和明顯被疫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百姓。周圍彌漫著比路上更嚴重的尸臭。
這些人原本該被聚集一處活活焚死,卻不知為何聚集在布政司府邸周圍,見了光帝一行衣裳華美又風塵仆仆,紛紛聚攏過來哭訴:
“草民狀告蜀州布政司霍天啟草菅人命!”
“草民狀告蜀州布政司霍天啟為官不仁!”
“救救我們!”
“救救我的孩子!”
“救救我爹!”
……
傅三千朗聲道:“光帝陛下親臨蜀州平亂,定當將事情查得水落石出!還請各位父老鄉(xiāng)親先行讓出一條路!”
光帝親臨蜀州平亂?
有人悲泣失聲,有人捂臉痛哭,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上來,卻又明顯擔心身上的疫病傳染給光帝,并不敢靠得太近??梢粡垙埢蚣诱痼@或委屈憤怒的臉卻讓人看得分明。
“朕得知蜀州大疫寢食難安,如今終得妙方,待朕入內安頓,好安排大夫給爾等診病,大家無需擔憂,人人都可活命?!毖垡娭裨姑衽Z東風心中微微一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揚聲道。
圍觀的百姓眼見眼前這個寶相莊嚴的女皇帝為他們寢食難安,頓時感激涕零。有聽說有了不死的妙方,更是歡喜興奮,恨不得奔走相告,卻又不自禁雙膝跪地叩頭謝恩。
趁著眾人謝恩之際,霍天啟開府相迎,將賈東風一行人全部納入府中。
霍天啟原本清朗俊逸的面龐已經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頭青絲白了一半,見了光帝,眼眶熱了熱,當即跪拜道:“微臣慚愧!”
他本欲犧牲一城以保一國,哪知終究還是給光帝添了數不盡的麻煩,更是讓光帝力排眾議,親臨蜀州,這份厚重的圣恩,他萬死難報。
賈東風緩緩扶起霍天啟:“忠義在心不在名。朕從來沒有懷疑過你?!?br/>
霍天啟剛剛平復的心情又沸騰了起來,眼眶中熱淚終于滾滾而來,一個七尺男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和難過,居然就這么當著光帝和眾人的面,不顧形象地大哭起來。
他是農癡,卻也懂一些醫(yī)理。草木有靈,人也是。
在疫病初起之時,他已經從周遭環(huán)境中察覺出此事的兇險,力排眾議先禁了蜀州得商事,再接著發(fā)現疫病的蔓延無法阻絕,州縣的大夫根本救不過來,還白白死了許多大夫,他只能一個一個地讓里正封村,沒有疫病的村子自給自足,有疫病的村子就慢慢等死,如果出了騷亂壓制不住,就地焚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