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柔和，山巒之下云煙出岫，當(dāng)云霧又被山川谷壑所渦集，它裊裊疏薄，而蒼郁繁茂的盛林間，一牧童騎著一頭大水牛悠然自得的穿梭于葳蕤的草枝叢里，那蹭腳掛牛角仰躺匹背上的模樣無盡歡快、甚至很是愜意。幾里之遙有一座土坡，在那坡段緩伏里有人搭建了一棚草寮，這是一間寒舍，也是一間茅屋，屋里陳設(shè)只有一桌幾凳及一張由木板鋪就的簡陋的床，再往里并是灶廚與水缸，如此清貧之地倒是很屈省。時晨暮轉(zhuǎn)白，茅屋頂上飄揚起了陣陣的炊煙，門扉外響起了“嗒嗒”的腳步聲，一個剛及垂髻之年齡的孩童提著一壺土陶，蹦了進來，將它“嘩”地一聲擱置在了靠近他的木桌上僅伸手可及的角落里，并竄身去了后面的灶廚，想必是性少餓及。

    茅屋外是一片竹籬，籬邊信步走來一位乏酸堪儒的人，他似乎對這里很是熟悉，繞籬半分并走入辟道的小徑，當(dāng)走到門檻將要跨進去時，一道傴彌的身影擋住了屋堂內(nèi)的桌子，那是個耆壽須髯的老者，利索的手腳讓他把這一間并不愜意的屋子增添活色，其邁步轉(zhuǎn)身竟然有一種乞盼予歸的傾訴在里面，那一份按捺不住的竊喜融入在動靜皆宜的態(tài)式，讓人不禁如沐春風(fēng)一般。那桌上一盤鹿脯，一碟山菇，一盦山丹鱗莖，一盛豆鼓干，一甕簡單發(fā)酵的魚鮮和幾簞不知名的野膾諸味。那老者瞟得一眼門口隨即遞上去一碗酒，向這跨入堪儒的如白丁的人笑道：“后生，來，喝一碗酒。”堪儒的讀書人一躬身，抬起雙手敬重的接過，卻并不急于立即喝下，老者看在眼里，不以為忤逆，頗為這“有禮有謙的年輕人”所贊賞，不以痛快羈造，忘記秉性之持古。

    廚下灶間這時傳來一陣吵鬧，嚷嚷的只見一角衣袖飛揚，稍后一股濃濃的黑煙升起，接著有人被嗆到的咳嗽聲音響起，遠遠的聽見一聲挺稚氣的童音說道：“大叔，火不是這樣燒的，還是我來吧！”

    灶前這時站立起一道黃衣人影，此人揮揮袖，撣去身上被灶間所沾染的灰燼，魯直的說道：“好，你來吧，我退位讓賢?！贝巳颂滓灰娍邕M來的堪儒若白丁的讀書人立即又道：“卻兄，看來我城隍之名可謂名副其實，只能坐在廟宇里享受其成，燒火作飯嘛，難…”卻忽谷將碗拿的如執(zhí)酒杯，恰好老者走開，他把手中提著的囊袋擱在長凳上，對那灶間的黃衣人回道：“城隍爺又多啰唣了，不過來么…如若能喝它一碗酒稍掃陰霾，聽我道途所聞，也好壓抑一下你那羈傲無拘束的脾氣?！?br/>
    懷繇一愣神，這卻忽谷何時有了調(diào)侃他的閑心，不過“道途所聞”四字卻是他最能醒神的良藥。

    “嬴先生沒有回來么?！?br/>
    卻忽谷待他走過來，將酒碗放于桌角邊上，坐了下來，對懷繇所問回道：“他去處理門中的事宜，稍后與我們渡江去壽春?！?br/>
    “渡江”懷繇詫異道，“為何去哪里！”

    卻忽谷持筷夾起一塊鹿脯，瞧著它枯干的經(jīng)絡(luò)說道：“侯景已經(jīng)叛亂，由壽春籌備也占領(lǐng)了‘橫江’欲構(gòu)建船只打算強渡江水向采石磯畔及姑熟而來?！?br/>
    懷繇倚桌靠著壁側(cè)坐下，看到一土陶壺并伸手一提抱了起來，道：“當(dāng)初你曾問我侯景已派來使者，游說守備的將領(lǐng)，打算兵不血刃占據(jù)姑熟，吾回道：若殺了這名使者，莫知侯景作怎想，如今還是…”

    卻忽谷將夾著的鹿脯放到嘴里嚼了一嚼，接口道：“若燒了這些船只，不知侯景又作怎想?！?br/>
    懷繇皺眉一擰，抱著陶壺睨目瞧著卻忽谷，一瞬就回轉(zhuǎn)過來，這時老者端著碗碟出來，后面還跟著一個十一、二歲的髻童，很是活潑靈韻，他雙手也抱著一籠蒸桶，竟然是冒著陣陣香熱之氣的稻米米飯。

    夜晚藏垂在沉匿之下，久久的泛濫，聒嘈聲、細碎聲參雜著細微的蟲鳴之聲，共同鋪就一幅雋永幽涼且深邃的暮色，涂畫成亙古的凄迷與憂傷。瞧得一塊巖石長在峽澗的陡峭地段，那里識舊缺損，風(fēng)雨摧枯剩下裸露的禿垓，還是那么的蒼顏不改，俯覽下去四處的境界都蓋在靜謐的黑暗之下，讓蟲草枝木、石沙獸野等諸物皆呈現(xiàn)的如燈火闌珊處的凄戚泛挽，十分憶初，宛如擅缺的弦音易斷。

    峽澗間不遠處有一處石壁似臺闕，它控轄著這一帶的高處，將采石磯畔的渡口牢牢的鎖扣、攥握在視力所覺查的范圍之下，而“臺闕”翹起的石緣邊上攀放著一支手，那是支骨突堅兀的手，伸出在一人挽卷的袖口之下，旁里一角黃色的衣衫飄厲如刀，盡展在這荒荼若遠禺的夜空。

    懷繇沉聲道：“破那勞什么子的武侯八陣圖，連嬴先生都幾乎命喪陣下，你又如何得知救人之法?！?br/>
    那支遒勁的手離開攀附著的石峭，被卻忽谷收藏在壁峭石延的陰暗之后，他轉(zhuǎn)身朝懷繇望來，炯毅的眼眸逼視的懷繇有些凜然，聞其言道：“知道我的名號么。”

    懷繇懶懶的攏緊豁開的衣衫，挑眉道：“名鼎卻忽谷可謂家喻戶曉?！?br/>
    卻忽谷道：“不盡然，有你城隍爺在，名鼎之名微不足道，可名鼎之名卻是由我的姓而來，它藏著我的澀苦與武道的探索，由于這份執(zhí)著我的‘凝水砌橋’能化水為器械，傷人于形?！?br/>
    懷繇道：“你悟出破陣的法門所以才能…力挽狂瀾于傾覆。”

    夜夤如凐，辰暮下一切都沉甸若垂，那一襲黃影伺伏于畔，仿佛與山石壁巖相契合融入暗處。卻忽谷悄沒潛移過去，瞧得懷繇如此謹慎，頗為贊道：“城隍爺故我依舊，風(fēng)采不減當(dāng)初矣。”，

    懷繇伸爪扣住嶙峋畸狀的壁石，在夜色的罩隱攏遮下，身法溜如滑鰍，聞其言道，確實憑添一股助鼓之力，他的身骨似乎復(fù)舒延展開來，等著躍躍一試，當(dāng)一縷掠風(fēng)的衣袂之聲破響時，闃然的夜空徒自留下一抹深沉，一點蕭殺，一著詭譎凄涼的寒戚，很是瘆人心神，話盡蒼然。

    沿著采石磯的江畔，途徑岸邊都燈火通明，柵欄寨立，而且軍旗冉展，轅門高筑層層的透出一股森顫陰冷般的寒意。

    從高聳的欄柵尋眺過去，內(nèi)里偏側(cè)堆積的是糧草及輜重，幾里并是軍旅營帳，安排的是士兵，這座軍營按“井字”承設(shè)，將校、主帥將帳篷健在上中便于調(diào)度，此時正是夜晚，營內(nèi)仍舊肅穆謹嚴，如管日中，巡查的衛(wèi)卒每隔一炷香即來回檢索，這時一旁的草垛飄然溜過一抹拂動的云影，霎時并消失無蹤。

    遍草沒及足踝處的地方，站立一個人，此人曉襟薄衣，漫步徜徉于荒野間，當(dāng)他抬起頭時暮色在他的臉頰上潤顏如醉，轉(zhuǎn)身之際其側(cè)翼遮蔽在陰柔的暗霾下，別樣的靜若鐘磐，他離得轅營頗遠，徐徐走來仿佛思緒萬千，睹人睹物都有一種擔(dān)慮在眉梢，久抑的不能釋懷。此處蔓草葳蕤，叢生枝茂掩藏住清濯古拙的石頭，而藏匿在雜草下的蟲鳴咕噪，竟勾起了他無限的遐思與惆悵，覆蓋著濯石的一片草皮處突然有一陣“嚓嚓”的踩踏聲響起，晚暮靡境這時躡步走來一個人，似乎如此曉夜要等他來掙脫羈絆，劃開寂寥，聞道：“徐大人何故撿這荒涼之處?！?br/>
    徐思玉瞧著夜盡消沉處，隨性回道：“偶爾想起竊據(jù)壽陽時，嘯野青林的日子?！?br/>
    此人是臨賀王蕭正德的謀士戚徵，曾經(jīng)與他同朝為僚，如今蕭正德暗中接濟侯景，正準備橫渡江水，進攻采石磯，而渡江需要船只，所以他密潛到這里來與這戚徵相謀，準備渡江船只前往也到“橫江”的侯景。

    暮色垂移的翳陰，慢慢攘爬附住接近的一切事物，此人也縛在濃暗的拙陰下，有的只是灰撲的幽沉，些許的凄迷，如若耀一抹亮色，必是極至。戚徵的衣襟經(jīng)走動拂浮，他繞道于側(cè)，置身在枝叢矮及腿腳的地方，侃侃閑談道：“那又如何，你尋到寄托了么。恐怕鄉(xiāng)心聒碎，待成回憶?！?br/>
    徐思玉笑道：“及我所欲也！”

    突徐曉的夜里沉睡如厲，覺詭譎變，吹寒來陰冷如堪的風(fēng)，顫人栗骨，恰似四周皆在啾鳴咒哭，二人的領(lǐng)頸靈觸一縮，透出陣陣隱隱的寒栗，戚徵一皺眉頭，瞧得寡清的漆黑處一簇枝頭梢動，雖是暗影異怵，但見的仔細卻還是在微微的搖曳晃著，疑惑道：“莫非有刺客，我去叫人?！?br/>
    徐思玉阻止道：“莫理會他，船只要緊?！?br/>
    礁石邊，一襲黃衫飄忽，應(yīng)忖著潮起潮落的江水，礁間卷騰起的水浪一番又一番，掀覆著石角，灑散的水淅四濺，沾濕衣邊，潤黏身膚，這黃衫的人任憑晚潮侵襲，只是寂寥的坐在石礁上，偶爾能提起興致的并是潮水沾濕衣襟所遺留下的愜意能稍稍彌補一下淆亂的思緒。

    一邊另一個人，迎著潮汐，沒有去打擾礁石上寡默的人，他并不刻意的靜靜側(cè)身，讓晚暮僅存的一點熒光能從他挪開的遮蔽下照到那邊的礁石上??晚風(fēng)吹愁的人，這樣礁石上的那人輪廓充盈，填滿如幻。

    懷繇訴說道：“當(dāng)初在姑熟，你阻我身為城隍之責(zé)，不去妥善安置那賣牛的小子，如今你又阻我殺那偽王的密使，莫非…你沒有查出船只的下落?！?br/>
    卻忽谷微微傾斜著身軀，虛空倚靠著，對礁石上投來的目光，以為久然，調(diào)侃道：“不錯，城隍爺學(xué)會思考了?！?br/>
    懷繇從礁石上跳了下來，熟慮的道：“我想了好久，如若欲找到船只的下落，必定要追蹤藏匿的人，而這人就是你當(dāng)初在破遲歸的宅邸沒有殺掉的徐思玉?！?br/>
    卻忽谷自嗆一口氣，由衷的賊笑道：“城隍爺不愧為城隍爺，數(shù)落人的本事也是吃一塹長一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