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看著少年走來,下意識地迎上前一步。
岳武看見少年,輕快地搖動折扇。
少年的笑容真摯,哪怕只是驚鴻一瞥,便令人白陽和岳武心喜。少年的笑容很溫暖,比春風(fēng)更加溫暖,春風(fēng)迎面而來,令人心中亦如春風(fēng)般溫暖。
少年左右手各提著三壇酒,瘦小的體格接連彎腰起身,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墒牵瑒茴B固,插在地里一動不動,周永憨也很頑固,站在地上釘子似的。
周永憨的眼睛即使不被頭發(fā)蓋住,也不會繼續(xù)關(guān)注白陽和岳武了,從少年出現(xiàn)的那一時刻起,周永厚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守城的任務(wù)。他的鼻子一拱一拱,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帶著頭發(fā)一顫一顫,不大的眼睛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嘴里碎碎念念著,“給我留點給我留點,這群酒鬼!就知道喝酒!”
白陽和岳武歪頭看著一大一小兩人和一堆劍,一個平靜地茫然,一個無奈地搖頭。
“劍前輩們,我這酒有大用的,只能給你們一壺哦,可不能多給了。呵呵,那個出門在外,囊中羞澀,諸位見諒?!鄙倌臧涯樫N在城門下的劍柄上,央求著說道。地面上的劍仍然不動,少年嘆了口氣,一臉不舍地用嘴咬開一壇酒,用力地吮吸了一口酒氣。城門下的劍立即激動了起來,紛紛脫離了地面依次飛在少年身邊,圍著少年連成了兩圈長龍似的圓。城門洞周圍也有劍在震動,響聲清脆,似乎也被酒香勾起了酒蟲。少年大喜,瞇著眼睛,故作滿不在乎的神情,將酒壇向上舉了舉又搖了搖。
酒香更濃,少年滿心期待,等待著有寶劍經(jīng)受不起誘惑飛來飲酒??墒菍殑λ坪醢l(fā)現(xiàn)了少年心懷不軌,停止了震動,壓下了酒蟲。少年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些許釋然。
幾把圍著少年等酒喝的飛劍忍不住了,用劍身將少年拍醒。少年回神,歉然一笑:
“抱歉抱歉,在下失禮,好了,諸位劍前輩,請飲酒?!鄙倌旮惺艿絼Φ臍g喜,心里的陰霾一掃而光,也歡喜地笑了。他拿著酒壇,將酒水一點一點地往劍身上傾倒。酒滴從劍柄滑到劍身,由劍身滑向劍鋒,酒里有鋒芒,鋒芒里亦有酒珠,寶劍霎時銳亮耀眼,熠熠生輝。少年重復(fù)著動作,少年的酒越來越少,圍著少年的劍龍緩緩縮短,一把接著一把晶光閃閃地飛走,飛出門洞,飛向萬劍之中。少年給城門下所有的劍都淋了酒后,城門下沒了劍,只剩下了一個快把眼珠轉(zhuǎn)到腦后的不憨的憨子。
少年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額頭,傻傻地笑了一下??僧?dāng)笑眼轉(zhuǎn)向手中僅剩的兩壇酒后,少年的笑容便僵硬了,神情復(fù)雜。
白陽曾在香滿樓老板和老板娘那里看見過少年臉上的神色,是他離開揚州城那日,在香滿樓內(nèi)隨意地拿酒之時。白陽把手伸向衣兜,摸了摸手里的酒。
“何妨大方一點呢,真是不君子。”白陽笑著打趣。
沒有劍的阻擋,白陽抬眼一望,華城之內(nèi)的景象清晰地映進眼簾,不禁蹙額。風(fēng)卷塵葉,是華城內(nèi)唯一的動靜。寬闊的街道上干干凈凈,一個人影不見,狗影也有。路邊沒有攤鋪、貨架,更也沒有販夫貨郎吵嚷叫賣。家家關(guān)門閉戶、店鋪打烊歇業(yè)。什么鶯歌燕舞、鼓瑟笙簫,一聲也沒。偌大的華城,仙山之下第一名城,既然像一座死城空城一般。沒有揚州城的半分繁華熱鬧,可那徐徐升起的炊煙與酒樓之內(nèi)傳來的酒香襲襲,分明在訴說:這座城,有人生活。
白陽疑惑地轉(zhuǎn)向少年,看著少年的酒,想要進城的欲望莫名地強了一些......畢竟,沒冰了啊......
“周先生!許久不見,可還安好?!鄙倌暌浑p手各持一壇酒,一手背到身后,一手舉到周永憨面前。周永憨仍然保持著絕世高人的古道仙風(fēng),古井無波地看向少年的酒,老神在在地道:
“放下吧,希望你今日能夠得到英靈認(rèn)可,得賜寶劍?!敝苡篮┍硨χ倌陻[了擺手,然后靠在墻邊盤膝坐下,如閉眼假寐,如老僧入定。
白陽看著周永憨,想起了周永厚在香滿樓內(nèi)的表現(xiàn),更加確信了這兩人是兄弟,都是戲精。
“承前輩吉言!”少年沖周永憨單手行禮,拿著酒壺屁顛屁顛地跑出門洞之外,歡喜得不行。白陽和岳武全程看著少年,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少年卻只是瞥了他們一眼,急匆匆地轉(zhuǎn)過身去,凝望劍墻,目不斜視,神情肅然。
岳武見狀,坦然一笑,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地走到白陽身邊,不急不緩地搖動折扇,斂去笑臉春風(fēng),細聲解釋:
“他不是輕慢白兄,而是怕劍靈誤認(rèn)為他心不誠?!彼⒌厥掌鹫凵?,岳武眺望了一眼華城地寂靜,面露凝重,心下追憶自己初到華城的場景。那時他只有三歲,覺得城墻里有東西在呼喚他,對著城墻拍拍打打,不小心吵到了周永憨睡覺,結(jié)果被周永憨一手甩進了城去。往事歷歷在目,時光匆匆如水,三歲的幼·童已是青年。
岳武有些懷念。
白陽看見了他的表情,毫不留情,冷冷地道:
“我不會帶你進去的?!闭f罷向橫跨了一大步,保持距離,以防萬一......
城墻下,白衣少年捧著酒壇,細心地整理了一下儀容,搓了搓手舔了舔嘴唇,拍了拍長袍前衫,凝視劍墻良久,那兩片被岳武扇開的柳葉落向少年。少年與柳葉一起鄭重地在華城城墻下跪倒,少年雙手合十,一臉肅穆地沖著華城城墻俯身叩拜,起身二拜,再拜。
一連三拜。
白陽打了一個響指。兩片柳葉合成一片,隨著少年三次叩拜在地上起起伏伏,似乎也在叩拜。
岳武張大了嘴巴,對白陽的頑皮舉動頗感意外,想要說些什么,終以一笑而過。
“白陽可知這三拜拜的是什么?好吧,我直接說?!痹牢淦骋姲钻栃毖叟軄淼牧鑵栄凵?,識趣地不再賣弄,深吸口氣,沉吟道:
“一拜華山英靈,保佑人族不朽;二拜華山萬劍,保佑劍道昌盛;三拜天都劍圣,不忘天恩?!?br/>
三拜介紹完了。
折扇停了,傘風(fēng)停了,呼吸也停了,柳葉沒停。
“劍勝,哪個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