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章今夜無眠(二)
高明看著任劍不懷好意的笑容,馬上就警惕起來,說賤人,我這兒正煩著呢,你少拿我窮開心??!
任劍說什么叫拿你窮開心?我告訴你說,我可是絕對認(rèn)真的!
高明不屑地看看任劍,忍不住冒出來一句粗話,說你能有什么好主意?我怎么一看你就沒憋什么好屁?
任劍卻嘻嘻一笑,說雖沒好屁,卻有好話!你還記得我以前一直提醒你的事吧?
高明一愣,說你提醒我什么事了?
任劍說蘇菡,蘇大美女呀!她可是一直對你很上心呢!
高明一聽任劍又胡說八道,習(xí)慣性就要發(fā)作,但想想馬上要跟任劍分別,才忍住沒有罵他,只是自嘲地一笑,說你認(rèn)為這事可能嗎?
任劍說有一位哲人說過一句名言,一切皆有可能。
高明瞪著任劍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任劍卻沒等他出聲,又說師父,你先聽我說,我問你啊,如果萬一,我是說萬一的話,蘇菡要是喜歡上你,你打算怎么辦?
高明愣了一瞬,突然就云淡風(fēng)輕地笑了,說賤人聽好了,第一,你這個問題很無聊,所以我無法回答。第二,因為這根本不可能,所以我也就沒必要回答。好了好了,這事就到此為止,我現(xiàn)在里里外外的事亂成了一鍋粥,真沒心思陪你說這些八卦!賤人你他媽再跟我亂扯蘇菡的事,我就真跟你急了啊!
任劍看高明又變了臉,先前想好那些話到了嘴邊,也有些不大好出口了。猶豫好半天,終于還是忍住了沒說。任劍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很尷尬的事實,不知道為什么,他跟高明說話也不能暢所欲言了。
任劍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僅僅是因為他對蘇菡有承諾呢,還是因為他和高明之間的關(guān)系也已發(fā)生了變化。
想來想去,任劍最終還是決定閉嘴。畢竟從內(nèi)心深處來說,他的確既不想得罪高明,也不想得罪蘇菡。如果高明和蘇菡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恐怕誰也躲不過去。但如果他們真的有緣,其實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也輪不到他這個外人來多嘴。
他們倆東拉西扯一直聊到十二點多。最后直到兩人分手,任劍也沒再提過蘇菡的事。
蘇菡和任劍分手之后,回到家里陪老爸老媽說了一會話,精神好像集中不起來,老是走神。老爸老媽問東,她卻總是答西。老爸老媽都發(fā)現(xiàn)蘇菡不太對勁,老爸便問她說,菡菡你怎么了?說話做事都心不在焉的?出了什么事嗎?
蘇菡也意識到了自己失態(tài),趕緊掩飾說其實也沒什么,只是今天辦公室活太多,好多事沒干完,所以心里有點不踏實。
蘇老師說那怎么辦?你剛剛回來上班,這樣影響不好吧?
蘇菡說也不是什么著急的事,只是我自己不放心罷了。
老爸聽她這么說,雖然沒再說啥地,但好像還是有些不放心。
蘇菡轉(zhuǎn)身回到自己房間里,關(guān)上門之后,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她當(dāng)然知道自己問題出在那兒,自從和任劍分手,蘇菡心里一直都在想高明的事。既然有勇氣當(dāng)著任劍的面承認(rèn)這事,那么她也知道自己內(nèi)心深處其實已經(jīng)有了打算。
蘇菡下決心和高明攤牌。但什么時候攤牌,采取什么方式攤牌,她卻還沒有想好。外人總覺得蘇菡性情溫和,其實那只是一種表象。蘇菡做事從不拖沓,總是奉行當(dāng)日事當(dāng)日完的原則,這也就展示了她真實的一面。小事已是如此,更何況她的人生大事。
蘇菡在房間里獨自待了一陣,漸漸就感覺到有些坐臥不安了??纯磿r間,剛剛九點四十,好像還不算太晚。
左思右想之后,蘇菡決定馬上就去找高明。
雖然說這個決定看起來有些倉促,但仔細(xì)一想,也并非是蘇菡心血來潮。其實這些日子里,只要一有空閑,她都在考慮這事。如果說得夸張一點,高明的影子幾乎無時無刻不在。
主意一定,蘇菡收拾了幾件衣服帶著,就出了房間,老媽一看她的模樣,就有些困惑不解,說菡菡,你這是要干嗎?
蘇菡說我想了想,今晚到橫街那邊去住,明天也好早點去辦公室,把今天那些沒弄完的事處理一下。
老媽說可是,都這么晚了,你早點睡明天早點起不行嗎?
蘇菡說算了吧,反正早晚都是折騰,早上折騰不如晚上折騰。這會兒路上好走,早上還要擠公交,挺麻煩的。
說罷就往外走,老媽還想阻攔,老爸卻說菡菡要去,就讓她去吧!菡菡你稍稍等我一下,我下樓活動活動,也正好送你去打的。
蘇菡知道老爸不太放心,只好應(yīng)了一聲,站下來等老爸。蘇老師接過老伴遞過來的外套穿上,就和蘇菡下了樓。
父女倆運氣倒是不錯,剛剛一出樓門,便遇上有街坊打了出租回來,正好到門口下車。
蘇菡跟老爸道過別,上了車之后就告訴師傅,說要去橫街。這個鐘點一路上倒是非常好走,很順利就到了公寓。路上她倒是好幾次想給高明打個電話,問問他在不在公寓,但想想馬上將要發(fā)生的事,便又實在有點不好意思,終于就沒打。
蘇菡想反正高明不在公寓就肯定報社,大不了她就在公寓里等他。下車時她特意望了望高明的窗戶,屋里黑燈瞎火的好像沒人。蘇菡想了想,便先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簡單整理了一下屋子之后,蘇菡就拿著手機(jī)坐在窗戶邊,邊玩微信邊盯著樓下,希望能看見高明回來。但左等右等不見人影,便開始擔(dān)心,高明會不會不回公寓來住?于是就想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
但猶豫來猶豫去,卻不知為什么,竟然還是沒有勇氣打這個電話。蘇菡早已把見到高明之后要說些什么,都想了好幾遍,但在見到高明之前,卻又害怕聽到他的聲音。蘇菡擔(dān)心自己此刻心慌意亂,萬一不小心說錯話,就會引起高明誤解,所以心里總是有些惶然。
高明的事蘇菡雖然已想了好些日子,但真要下決心卻也并不容易。她生怕再出現(xiàn)什么變故,那肯定就會影響她的計劃。
這此日子,蘇菡仔仔細(xì)細(xì)回想了她與高明接觸的全部過程。
從進(jìn)報社到現(xiàn)在,說起來也就短短幾個月時間。這些不平凡的日日夜夜,都非常清晰地保存在蘇菡的記憶中。只要蘇菡一閉上眼睛,過往那些事就會像影視劇一樣,生動地重現(xiàn)在腦際。
高明作為蘇菡的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悄悄地為她做了許多,雖然他從來沒有說起過一個字,但蘇菡都默默地記在心里。
雖然從來沒有誰刻意去經(jīng)營過,但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細(xì)細(xì)想來卻非常地耐人尋味。
這幾個月里發(fā)生了太多的事,而每件事蘇菡都記得清清楚楚。令人奇怪的是,對于他們兩個人來說,無論這些事與誰有關(guān),都不會讓另一個人置身事外。似乎冥冥之中,總是有那么一種若有若無的關(guān)系牽連著彼此,讓他們無法忽略對方的存在。
兩個人似乎就在這種若隱若現(xiàn),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之下,漸漸地靠近了對方。蘇菡并不知道高明有什么想法,但她心里卻慢慢感覺到,高明的存在對于她來說,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從高明為蘇菡審改的第一篇稿件開始,之后又發(fā)生了許多令人難忘的事,小石頭村和魚頭村的實地采訪,然后是飛訊與天宇公司交鋒,接下來是小池子事件,此后又是蘇菡和劉總翻臉,然后又蘇菡父親手術(shù)的事,往后又是陳小薇出事引發(fā)高明婚姻危機(jī)。
如果只從表面上看,這一系列事件之間并沒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但如果仔細(xì)分析一下,結(jié)果就非常令人驚訝。因為每件事都或多或少地牽扯到他們其中的一個,或者是同時牽扯兩個人。
蘇菡經(jīng)過仔細(xì)思索,覺得這一切并非全都是巧合。似乎可以認(rèn)為,如果不是命運的安排,如果他們之間沒有緣分,那么就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答案,來令人信服地解釋這一切。
這個結(jié)論令蘇菡非常驚訝,可惜她之前卻沒有機(jī)會去驗證,畢竟那時高明有家庭。捫心自問,蘇菡從沒想過乘虛而入,更沒想過要拆散高明和陳小薇。即使喜歡高明,她也只是悄悄地把這個秘密藏在心里,絕對不會逾越道德紅線。
蘇菡認(rèn)可男女之間的一見鐘情,但她對高明卻并非如此。她說不好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高明,也說不好原本那種對師長的喜歡,為何就變成了男女之間的喜歡,但卻知道她為什么喜歡。如果要問蘇菡究竟喜歡高明什么?她大概能說出不少。蘇菡對于高明并沒有多少物質(zhì)條件上的要求,有的只是感情和精神方面的期待。
當(dāng)蘇菡最初聽任劍說,她竟成了高明離婚的導(dǎo)火索,心里非常委屈。因為直到那時候,她與高明除了工作關(guān)系,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任何往來。但盡管如此,為了喬喬,蘇菡還是決定忍氣吞聲,去勸說陳小薇與高明復(fù)婚。沒想到陳小薇非但不領(lǐng)情,反倒含沙射影說些很難聽的話,讓蘇菡受了一肚子氣。
蘇菡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才突然有了那個大膽的想法,決定突破這種難堪局面,并尋找自己的機(jī)會。但這事想想容易,真要去做就不那么簡單了。即便是蘇菡能豁出去,也不能保證就得到她想要的結(jié)果。
于是蘇菡不得不開始考慮她將要遇到的各種情況。
她首先要面對的是強(qiáng)大的輿論壓力,但既然蘇菡敢做,她也就敢承擔(dān)后果。對于這事,蘇菡并不指望能聽到多少人說好話,但說句心里話,蘇菡卻并沒有把這當(dāng)多大一回事。
先從大的方面說,如今中國人對兩性關(guān)系的寬容度,或許已經(jīng)超越宋代直追漢唐。雖然肯定仍會有人說東道西,但這種事只要新鮮勁一過,就沒人再會大驚小怪。
再從小處說,蘇菡從小到大,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對此她具有強(qiáng)大的免疫力,一般不會形成實質(zhì)性的傷害。
相對于應(yīng)付負(fù)面輿論來說,比較大的麻煩,是蘇菡必須面對她所熟識的那些人,無論他們與這事有關(guān)還是無關(guān)。除了高明和陳小薇之外,她還要面對自己的家人,面對所有的同事和熟人。
其實如果真的說穿了,這事也沒什么了不起。人們的臉色再難看,話再難聽,受不了的話,大不了再度辭職一走了之,像任劍和歐陽一樣離開陽州。只是這事牽扯的人和事太多,方方面面都很復(fù)雜,需要理清楚的頭緒也太多。蘇菡決定把復(fù)雜問題簡單化。只對父母把這件事兒講清楚,對其他所有的人則能不說就不說。
蘇菡最擔(dān)心而且事實上也最關(guān)鍵的問題,是高明對這事將是什么態(tài)度?這個問題才最令人憂慮。因為蘇菡不知道高明心里究竟怎么想,而且也無法主導(dǎo)他的情緒。
蘇菡雖然不知高明會怎么做,但以高明的人生經(jīng)歷,他不會不知道蘇菡是什么樣的女孩子。蘇菡還真不相信她不值得高明珍惜,所以她還是相當(dāng)有自信,認(rèn)為只要她愿意去努力,就應(yīng)該得到自己所希望那種回報。
當(dāng)然蘇菡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最壞的結(jié)局。如果高明斷然拒絕,那么蘇菡也許就無顏面對所有的人,也無法繼續(xù)在陽州呆下去。但蘇菡卻有意識地忽略了這種可能,或者干脆說,就是故意不去想這個最壞的結(jié)果。因為她覺得,無論怎樣事情都壞不到這個地步。
但事實上蘇菡在最終做出決定之前,心情還是非常矛盾。無論怎么說,畢竟這是個零和游戲,如果高明答應(yīng)了她,陳小薇徹底失去了高明,喬喬就失去了爸爸,如果高明拒絕,蘇菡就將受到巨大的傷害。找不到兩全之策,也沒有第三種選擇。
就在這種惴惴不安的矛盾心態(tài)之下,蘇菡又悄悄去了一趟陳小薇家。她想在下決心向高明表白之前,再和陳小薇談?wù)?,以便再度確認(rèn)她究竟是什么態(tài)度,是否已經(jīng)徹底放棄高明。
但這一回到了陳小薇家門口,蘇菡甚至根本就沒敢露面。她之所以臨陣脫逃,去沒有勇氣去敲門,并不是害怕陳小薇言辭犀利讓她難堪,而是害怕陳小薇反悔,再不愿放手。
為了陳小薇那個手機(jī)號碼,蘇菡這些日子可沒少費心思。任劍不肯幫忙她也沒轍,繞來繞去,最后好不容易才從張琴那里弄到了。
蘇菡回到家里,又在手機(jī)里編了一條長長的短信,準(zhǔn)備發(fā)給陳小薇。蘇菡打算用這種方式正式宣布,她將向高明表白,并已做好準(zhǔn)備,承擔(dān)由此帶來的所有后果。但編好之后,看了一遍又一遍,改來改去卻總是感覺辭不達(dá)意,最終也沒能發(fā)出去。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與任劍一席談,使蘇菡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任劍一走,她和高明之間聯(lián)系肯定就會越來越少。按現(xiàn)在的情形而言,如果沒有工作需要,蘇菡擔(dān)心高明根本就不會與她接觸,那他們就可能漸漸疏遠(yuǎn)。這種危機(jī)意識,促使蘇菡最后下定了決心。
蘇菡之所以決定大晚上來找高明,是因為她斷定自己如果呆在家里,那就注定今夜無眠。誰知到了公寓,卻始終不見高明影子,如果他今晚真的去了別處不回公寓,豈不就坑死了蘇菡?
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蘇菡先是心急如焚,后來卻漸漸地涼透了。她再三考慮要不要給高明打電話,甚至想索性就在電話里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他,但仔細(xì)一想覺得又太不慎重,且不論這事電話上能不能說清楚,也許這種方式本身就無法讓人接受。
蘇菡一動沒動,就這樣默默在窗口守望了兩個多小時,也沒見高明回來。蘇菡于是就開始胡思亂想,她想高明會不會是早已回家,已經(jīng)睡覺了呢?想想她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十點多了,如果高明真的早已回家,說不定還真有這種可能。
蘇菡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便又開始后悔,來之前沒先給高明打個電話。她實在不甘心就這樣干耗著,于是就決定采取行動。
但先打電話呢,還是直接下樓去敲門?蘇菡考慮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直接下樓敲門。
這時候蘇菡再也顧不上想別的,拿著手機(jī)就直接下了樓。徑直走到高明門前,而且再沒任何猶豫,直接動手就開始輕輕敲門。但沒想到的是,她敲了好半天,屋里卻沒有任何反應(yīng)。再屏住氣息側(cè)耳細(xì)聽,也沒聽見屋里有一絲絲動靜。
這一來蘇菡不禁就徹底泄了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卻突然有了動靜。好像是有汽車開過來,接下來有人下了車,然后蘇菡就聽見高明的聲音,不知在跟誰說話。
蘇菡瞬間物化,呆呆地站在那里。她驚喜之余,突然間就感覺到自己的心正狂跳不已。
從夜之神出來,高明看時間太晚又不順路,就讓任劍開車走,說他自己打的就行。但任劍沒讓高明打的,堅持開車送他回了橫街。
高明在公寓門口下了車,就囑咐任劍說,晚上雖然路面很清靜,賤人你還是小心點,回去的時候慢點開,別跟趕著要去投胎似的。
任劍應(yīng)了一聲,掉轉(zhuǎn)車頭走了,果然開得很慢。高明一直目送他的車過了街角,才轉(zhuǎn)身進(jìn)了公寓。
高明走進(jìn)公寓大門,便掏出鑰匙準(zhǔn)備開門。猛然間一抬頭,卻看見自己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不禁嚇了一大跳。正想出聲詢問,那女人卻慢慢地朝他走了過來。
高明仔細(xì)一看,原來竟是蘇菡,不禁當(dāng)場愣住。蘇菡徑直走到高明面前,默默地看著他卻不說話。
高明回過神來,對蘇菡的舉動感到非常吃驚,馬上就皺緊眉頭板起了臉,一本正經(jīng)地問蘇菡,說小蘇,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