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月的天氣炎熱，整個地面仿佛要燒起來，站在橡膠路面上前方的景象都被蒙太奇地扭曲了空間支離破碎起來。

    周家太太早早起床，梳了端莊的發(fā)髻，在沙發(fā)上等到近午，看看時間，面容難掩焦急之色。

    “老周，飛機(jī)不是十點(diǎn)到嗎？懷修怎么還沒帶著人回來？”她扶了扶梳理規(guī)整的頭發(fā)，側(cè)頭問丈夫。

    周先生若無其事看報(bào)紙，眼神從時鐘上繞了一圈回來：“十點(diǎn)到，不是還要出機(jī)場？正是下班高峰期，難免堵車。再等等。”

    周夫人瞥他促狹：“行行行，現(xiàn)在端著不著急了，不知道昨晚是誰一夜沒睡?！?br/>
    夫妻倆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汽車駛?cè)氲穆曇?，而后管家一臉急色率先進(jìn)來道：“先生，夫人，少爺帶著懷凈少爺回來了?！?br/>
    話音一落，周先生倏然放下報(bào)紙，沒了方才裝樣子的不慌不忙，幾個大步迎著大門走去。身后，周夫人撩撩頭發(fā)，問著女傭：“幫我看看好著嗎？”

    女傭含笑：“夫人，好著呢?！?br/>
    周夫人得了準(zhǔn)，按壓著激動，優(yōu)雅地朝門邊走，只是腳步露了幾分急切。

    走到門口，從外頭走進(jìn)來司機(jī)拖著行李箱，身后跟著身材高大的俊朗青年，再后一名少年垂著頭，慢慢地抬起頭。

    那少年容貌清俊，皮膚白皙有如剝了殼的雞蛋一般軟嫩，可惜臉頰太過瘦削，眉眼間的神色也過于平靜無波，眼神透著幾分死寂。

    “這是懷凈吧。”周先生平常不怎么愛笑，現(xiàn)在努力讓自己的笑容不顯得生硬，洪鐘大嗓門壓低了極力溫柔。

    “回來就好。快別站在門邊，午飯都做好了?！敝芊蛉酸尫胖埔?，柔聲道。

    身穿筆挺西裝的青年側(cè)過身，怕嚇壞對方似的，日常里冷淡的聲音這是也是溫和輕和：“懷凈，這是你伯父伯母。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br/>
    少年低低的喚道：“伯父，伯母。”

    周先生、周夫人立刻連連點(diǎn)頭，眼中都含了淚光。

    “懷修，你帶著弟弟去樓上房間，換身衣服洗洗手就下來吃飯?！敝芴珜鹤拥馈?br/>
    周懷修頷首，低頭再次溫和的聲音同他說話：“我?guī)闳ツ愕姆块g?！?br/>
    少年默默跟著他上樓。

    等人消失在樓梯上，周太太肅然對身邊的女傭管家?guī)兹苏f：“你們以后稱他二少，別讓他生分了?！?br/>
    “夫人想得周到?！惫芗疫B連點(diǎn)頭。

    “這孩子瞧著實(shí)在可人，可憐我那弟弟弟妹……”周夫人聲音哽咽，眼中含淚，又要掉淚，被丈夫摟緊懷里輕輕拍撫肩膀。

    “今后，我們便是他的家人。”周先生一米九的漢子難得感傷。

    也是不能不感傷的。

    音樂界有名的鋼琴家和指揮家雙雙車禍身亡，而他們的獨(dú)子周懷凈，在車子爆炸的最后一刻，被母親用力推出車中，眼睜睜看著父親抱住母親的頭，伴著一聲巨響和刺眼的火光，消失在他面前。

    若非那一剎那，他下意識用手臂擋住了眼睛，差一點(diǎn)，他的雙眼就被熱浪灼瞎。

    周家夫婦得知弟弟弟妹的噩耗，本想親自到a市將侄子接回來，恰逢兒子周懷修在那出公差，就讓他趕緊先把人帶回來。

    a市那里還要處理，就怕記者太過擾人，周家人考慮到這個，才現(xiàn)將人領(lǐng)回，打算下午親自去料理喪事。

    周懷修陪弟弟整理箱子里的東西，翻出一套輕薄的連衣小熊睡衣，底下還有毛絨版，是冬天款。

    周懷凈父母受邀去波蘭演出，打算順便在那里度假，準(zhǔn)備了不少衣服。爆炸之后，大多東西被燒毀，這兩件因?yàn)楹托√崆僖黄鸸阼F箱里，幸免于難，反而是那把小提琴被震成碎片。

    周懷修將東西放進(jìn)衣櫥，帶來的太少了，時間緊迫也還沒有選購新衣，過后少不了要添置東西。

    整理好東西，周懷修帶著弟弟洗手下樓吃飯。

    餐桌上的食物十分豐盛，他們不知道周懷凈喜歡吃什么，于是多做了幾樣菜式。

    周懷凈坐到桌邊，安安靜靜地吃飯，舉止斯文有禮。白凈的面容映襯著眼眸更加幽黑，嘴唇卻有些發(fā)白干燥。

    周夫人仔細(xì)觀察了他多吃了幾口的飯菜，不時用公用筷子給他夾菜，夾一次菜，周懷凈就乖巧地說一句“謝謝”，看得周家人又有趣又心酸。

    吃過飯后，周夫人拉著兒子到一旁說：“你明天帶著弟弟去看看心理醫(yī)生，這么大的刺激，難保不會留下心理陰影。我看懷凈也太安靜了?！?br/>
    “好。”

    “秦醫(yī)生是這方面的高人，可他現(xiàn)在退休也不給人診病了。書房里有他的電話，今晚你給他去個電話，問問行不行，要不行請他推薦個水平高的也成?！?br/>
    “嗯。”

    周夫人瞪他一眼：“你看看你這個性子，成天好好好嗯嗯嗯的，能多說幾個字不？這樣怎么和你弟弟交流？”

    周懷修見母親要炸毛了，無奈投降：“知道了，媽。”

    周先生周太太下午要走，周懷凈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清脆地和他們告別說再見。兩位長輩笑得合不攏嘴，一反對待親生兒子的冷酷無情。

    到了晚上，晚飯后，周懷修先送弟弟回屋，然后到書房里忙活。

    他列了要購買的清單：衣服、褲子、鞋子、襪子、內(nèi)褲、皮帶、領(lǐng)帶，全身上下考慮一遍，然后是電腦、書籍，屋里的硬躺椅改成軟沙發(fā)，手機(jī)不能忘，聽說最近出了一款全息網(wǎng)游的頭盔即將發(fā)售，得為弟弟搶一個……

    周大哥操心到巨細(xì)靡遺，最后當(dāng)頭棒喝，才想起最重要的一樣?xùn)|西差點(diǎn)忘了。

    鋼琴。

    戲劇性地說，周永安先生與指揮家周永寧是對失散多年的兄弟。早年長江發(fā)大水，父母雙亡，兩人被送進(jìn)了不同的孤兒院，又被不同人家領(lǐng)養(yǎng)，直到前年才取得聯(lián)系。

    兩家人在車禍前見過幾面，只是周懷凈有自閉癥，不曾和周永安先生一家見面。每一次，周永寧夫婦都匆匆來了又走，生怕周懷凈由護(hù)士照顧得不周全。

    據(jù)說，周懷凈非常有音樂天賦，但周永寧夫婦不愿意他受到過分的關(guān)注，除了年紀(jì)還小的時候參加過國際音樂比賽獲過獎，之后沒再登過臺。

    雖然和舞臺的緣分淺，可周懷凈對音樂抱有極大的熱忱，只要一聽他彈琴，任何人再繁雜的內(nèi)心都會剎那平靜，得到靈魂的滌蕩。

    周懷修列完了清單，看看時間八點(diǎn)鐘，給秦醫(yī)生打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