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

    她此刻仰面朝天，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不著痕跡地點點頭。

    李正皓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思索片刻后，皺眉道：“紅色通緝令上的那個‘宋琳’？”

    女人看著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朝鮮并非國際刑警組織成員，只能借助中、俄等盟國的名義尋求國際支持。這一類名單性質(zhì)特殊，往往得不到西方國家的配合，因此被戲稱為“紅色通緝令”。

    嫌犯被通緝的理由往往十分簡單，即便身為情報官員的李正皓，也不知道他們具體涉及哪些罪名。

    聯(lián)想到偵查局內(nèi)部可能存在的叛徒，男人的目光再次變得深不可測：“你為什么會被通緝？”

    “盜竊?！?br/>
    從對方的身手素質(zhì)來看，無論如何也不像普通蟊賊，李正皓沉聲問：“偷什么東西？”

    “六氟化鈾?！?br/>
    這幾個字剛說出口，房間里的氣氛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朝核問題是美日韓抨擊的重點，也是各國博弈的關(guān)鍵。在先軍政治的影響下，李正皓和大多數(shù)同胞一樣，堅信朝鮮有權(quán)自主擁有核武器，甚至還為此執(zhí)行過多次任務(wù)。

    六氟化鈾與可以作為核裝料的濃縮鈾相比，只有一步之遙。朝鮮半島沒有鈾礦，核試驗的所有原料都依賴進口。

    在受到國際制裁的前提下，朝鮮之前的三次核試驗材料都來自軍火黑市。

    所謂“黑市”，意味著買家付錢、途徑非法、來源未知。流向朝鮮的核原料，最終全都用于了武器制造。

    除非對涉案人員進行通緝，否則無異于坐實“恐怖軸心”的頭銜。

    如果對方曾因盜竊核原料被通緝，那么事情恐怕遠比想象的復(fù)雜——這已經(jīng)不是李正皓有權(quán)處理的事務(wù)了。

    “最后一個問題，你怎么知道的安全碼？”

    她挑眼看過來，目光里有些許諷刺之意：“越界了，李少校。”

    安全碼是為了分清敵我而事先約定的暗號，按照偵查局的內(nèi)部規(guī)定，即便不同部門的同事，也無權(quán)刺探彼此的工作內(nèi)容。

    李正皓明白自己不該開口，卻沒能忍住一時沖動——他對這個女人實在太不放心，以至于會懷疑對方所說的每一句話。

    恢復(fù)體力后，宋琳翻身坐了起來，笑得有幾分狡黠：“現(xiàn)在該你配合我了吧？”

    和室面積狹窄，可供騰挪的空間原本就很有限。此刻，兩人喘息不定、相向而坐，彼此燥熱的體溫令室內(nèi)空氣也開始發(fā)燙。

    經(jīng)過劇烈的體力運動，女人的一雙大眼睛里盈滿霧氣，原本的鋒芒不再，竟平添幾分溫婉。

    與近身肉搏不同，李正皓其實并不習慣接觸異性。面對全身上下充滿神秘色彩的宋琳，他突然覺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擺了。

    本能感知到危險的逼近，心智卻在此時此刻失去自我控制；想要擺脫對方的影響，身體卻在冥冥之中產(chǎn)生某種感應(yīng)。

    宋琳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俯下身子、越靠越近。

    那雙黑瞳簡直就像吃人的黑洞，足以侵吞所有理智清明。

    李正皓猛然站起來，率先打破沉默：“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br/>
    “好啊?！彼韨?cè)躺，就那樣仰視著他，任由身體曲線上下起伏，“早點休息?！?br/>
    “……你在干嘛？”

    “睡覺?！?br/>
    一口血梗在心頭，李正皓盡量面不改色道：“不回家嗎？”

    “這就是我的家?！?br/>
    他轉(zhuǎn)身拉開壁櫥，將被褥抱出來：“我去看門?！?br/>
    兩人一高一矮，一站一躺，就那么四目相對地互看了幾秒鐘。

    最后，宋琳“噗嗤”一聲笑出來，仿佛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半天，方才結(jié)論道：“真不經(jīng)逗?！?br/>
    只見她干凈利落地翻身起立，隨手拍拍自己的衣擺，再抬眸又成了“鈴木慶子”。

    “金亨德是你放走的，得有人負責收場。我預(yù)約搬運公司，把剩下的人分批裝箱，偷偷送進朝總聯(lián)去。你這段時間就跟著拉姆跑，看到有特殊標記的紙箱，一定仔細照應(yīng)好，別讓他們在車廂里憋死了。”

    彎腰撿起高跟鞋，宋琳踮腳穿好，姿態(tài)優(yōu)美得像只天鵝。

    沒等男人答話，她轉(zhuǎn)回頭強調(diào)：“他們都是真正的平民，完全可以走外交途徑回國。非法入境的情報人員身份特殊，朝總聯(lián)想管也不敢管。我勸你省點心，別做無謂的嘗試，害人害己?！?br/>
    “我說過把你當同志，”李正皓目光清明，“就不會自作主張?！?br/>
    “很好?！?br/>
    隨著話音落定，大門打開又關(guān)上，只剩下李正皓獨自一人，以及漸漸散去的滿室燥熱。

    或許是因為之前中過麻醉藥，迷迷糊糊地沉睡了太久。那一晚，他莫名其妙地徹夜未眠。

    同樣徹夜未眠的，還有林東權(quán)。

    不顧腦震蕩的后遺癥，他將醫(yī)院病房變成工作室，先后比對各大數(shù)據(jù)庫，查詢與“宋琳”有關(guān)的一切信息。

    可以找到的資料少之又少，朝鮮本身的網(wǎng)絡(luò)又與外界物理隔絕，根本無從下手。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林東權(quán)確認自己無法獲取更多信息，只好再次將調(diào)查重點放到“宋琳”這名字上。

    一個朝鮮的國際通緝犯，為什么要想方設(shè)法地重回朝鮮？

    如果她是親朝鮮的，為什么不向朝總聯(lián)尋求支持？

    如果她是親韓國的，為什么不對民團直接提出要求？

    即便協(xié)助那些“脫北者”逃避監(jiān)管，她也是堅持單獨行動，避免留下任何破綻或線索。

    或許，整件事情根本就沒有政治傾向或道德取舍，只是為了實現(xiàn)某個特殊目的，利用了朝韓雙方的對立立場。

    林東權(quán)打了個激靈。

    走廊上響起腳步聲，護士敲響房門，開始例行的晨檢。

    林東權(quán)急忙將電腦合上，整個人蜷進被子，假裝還沒睡醒，哼哼唧唧地應(yīng)付檢查。

    閉上眼睛，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名叫“宋琳”的女人，對于朝韓雙方都不持態(tài)度，另有自己關(guān)注的目的。

    正因如此，她才不會主動把那些“脫北者”交給朝總聯(lián)，甚至連金亨德也很可能是個意外。只要民團履行了承諾，剩下的四個人或死或逃，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區(qū)別……

    亂七八糟的想法在頭腦中呼嘯，簡直比腦震蕩的后遺癥還讓他痛苦。

    種種猜測與可能，最終卻只有一個出口。

    當天晚上醫(yī)生查房時，林東權(quán)上躥下跳，死皮賴臉地混到了出院許可。

    跑車經(jīng)過改造，專門安裝了防盜系統(tǒng)，能夠隨時確定方位。看到屏幕上出現(xiàn)的地址，他卻忍不住瞇起了自己的桃花眼：車子居然就停在杉并區(qū)。

    前期調(diào)查時，“鈴木慶子”的住處就已經(jīng)曝光，最終卻讓她逃掉。

    如今對方不僅將車開走，更大咧咧地直接?；刈√?，儼然就沒有把國家情報院放在眼里。

    林東權(quán)偷偷辦好了出院手續(xù)，沒有通知任何人，只身來到那棟三層公寓的樓下。

    衛(wèi)星地圖顯示，車停在后院；二樓最里頭的那間房，儼然也開著燈。

    以往執(zhí)行外圍任務(wù)時，他只需要陪人喝酒聊天，很容易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盡管叔叔說過，間諜工作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都很平淡，沒有影視劇里的那些驚險，但林東權(quán)始終相信，能夠讓父輩畢生奉獻的事業(yè)，總會有幾個令人難忘的瞬間。

    就像現(xiàn)在。

    走上樓梯時，他的心跳猛如擂鼓，手掌里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每踏上一級臺階，身體就像被抽空了力氣，待到下一步卻又能夠奇妙地繼續(xù)。呼吸不再是本能，肌肉僵硬、四肢固化，所有勉強堅持都被迫淪為純粹的慣性。

    走過拐角、穿過黑暗，與那扇門的距離越來越近。

    房間里沒有動靜，沉默比恐懼更加濃烈，考驗著心中所剩無幾的勇氣。

    他吃過女人的虧，記得對方的出手不凡。頸后患處依然腫痛，就像是某種危險的預(yù)警。可這都不能成為理由，都不能阻止林東權(quán)只身犯險。

    如果僅僅盲目地潛入朝鮮，恐怕會死得更快。

    勾起手指，他咬牙敲門。

    撞擊聲卻并未響起。

    就在指節(jié)撞擊在木板上的瞬間，門扉突然被拉開，那張巧笑嫣嫣的俏臉出現(xiàn)眼前：“你來了?！?br/>
    既非歡迎亦非疑問，而是單純地陳述事實，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內(nèi)。

    林東權(quán)條件反射似的繃緊身子，一時忘了該如何作答。

    “歡迎光臨。”女人微笑鞠躬，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