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賀連燃起的星光,鄔鈴仔細看秋蟬的“床”邊斑駁的痕跡。許久,鄔鈴起身,可能是蹲得太久,一下子站不穩(wěn)就有些踉蹌……上面一筆一劃,寫滿了——辜敬塵。
賀連扶住她:“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滨久蓟仡櫠囱ㄋ闹?,賀連極力在思考著什么,幽暗的眼眸中隱隱現著懊惱,“是我大意了。”
“什么?”鄔鈴問。
“那日,秋蟬來送茶給我,說她的傷已經好了,要下山去找她的丈夫辜敬塵,說他們約好了一個月后待一切平息會在無茵山腳下見面?,F在看來……她騙了我,這個山洞是她早就準備好的,有食物,有枯草,甚至有洞口刀削一般的石頭作為防御?!辟R連眉目更深重,陰沉不散。
“她?一個凡人!騙你?怎么可能?!”鄔鈴說什么也不相信,“她是什么時候和你說這話的,當時你看不到她的真實想法嗎?這怎么可能?”
賀連不語,看著四周的石壁。
鄔鈴在努力回憶:“難道是在我們用索跡術找到你的時候?還有我點碎的石頭……這一切讓師傅沒有集中精神去觀察秋蟬真實的想法?”鄔鈴忽然回想她第一次在雀薇索跡術中看到秋蟬的時候,秋蟬正和賀連說著什么,當時她的臉還紅了,自己還為此有些不舒服,再之后這個女子就不見了,想來就是去赴什么辜敬塵之約了。
鄔鈴覺得頭蹦蹦地疼。
“現在想來,秋蟬或許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時候。我并沒有向秋蟬隱瞞我的身份,因為要治好她臉上的傷,一般的醫(yī)術是不管用的,摻了靈力的藥粉帶著特有的光芒,秋蟬看得到。所以她想躲開我是費了些力氣的,選在了一個我沒有集中精神識破她說謊的時候?!?br/>
“她一個凡人,不會知道你沒有集中精神。”鄔鈴喃喃。
“她不知道,知道的是空山法師。再或者那塊石頭根本不是你點碎的?!辟R連找了洞里一塊稍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仿佛是陷入了一些思考,手中拿著的紅薯因著他起伏的思緒變換著不同的顏色,“她的不去想,是真好的隱藏?!?br/>
“師傅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里,都捕捉不到她的想法嗎?”鄔鈴還是不明白。
“就像南楊說的,那天離開恩魚塘我本來是想找一個清靜的地方,集結靈力厚織離境,將恩魚塘在午夜與陰陽兩界隔離開一段時間,因為我不能確定憐惜是不是感知到你,如果他一時興起……”賀連說罷無奈地揚了下嘴角,“我也不能確定你見到憐惜會生出怎樣的向往,終究很少有人能抵擋得住憐惜的風姿,若是他感知你的向往又對你產生了好奇,我怕……”賀連低頭一笑,為著自己小小的醋意。
鄔鈴夾了賀連一眼:“喂,師傅大人,我總是有些與眾不同的吧?我并不是一個純粹外貌協會的人!就算是……我也是更喜歡你這樣——長胡子的?!?br/>
賀連一笑,握了她正在杵他微微胡茬的手:“我來到無茵山時正碰到昏倒在石頭邊上的秋蟬,臉上都是傷痕,幾乎損毀了容貌。因為她一直昏迷,我并看不到是因為什么她才受了傷,所以就把她帶到了剛才那座木屋,那是我從前住過的地方?!?br/>
鄔鈴點頭。
“秋蟬的傷很重,就算我將她救醒之后,她也只是一言不發(fā),不只是一言不發(fā),甚至她都不去想什么,在她的思想里只是會重復出現一個人,還有一個地方。”
“辜敬塵,崇樂坊?”鄔鈴道。
“是辜敬塵,但不是崇樂坊,是一片竹林,一片黑夜里的竹林?!辟R連道。
“之外沒有了嗎?”鄔鈴很著急。
“還有醉湖軒?!辟R連道,“但是什么內容也沒有,只是醉湖軒人影晃動的尋常場面?!?br/>
鄔鈴搖頭:“一個人的腦子里怎么會只有這幾樣東西?我基本上幾秒鐘之內就能想起咱們從認識到現在的所有事情?!?br/>
賀連點頭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個陳大人向辜敬塵索要的是什么人的處子之血?”
“心思純凈之人。”鄔鈴跟著就道。
“就是這樣。我們都是多思多慮之人,但是秋蟬不是,她認為和堅持的東西似乎不大容易改變,甚至簡單到她自己都不大想起?!辟R連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后來有人追蹤她到了木屋,我都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一些事情我竟然都是從追她的人眼中尋得的線索?!辟R連伸手摸了一下石壁上滿滿的劃痕。
鄔鈴望著賀連:“或許什么人追她她自己也不知道。”
接連點頭:“我開始也這么想,直到我發(fā)現她臉上最重的傷其實是來自她自己手中的一把匕首,我才覺得其實她應該是知道的?!?br/>
鄔鈴心膽俱寒,一個女子,尤其是美得不似在人間的女子,怎么會寧可毀掉自己的容顏?她不屈服于陳大人的心思是有多堅定?堅定到都不肯保留自己美麗的容貌再去見她心愛的人?
賀連嘆了口氣:“那日,因為追蹤的人來得很急,我只能將自己和秋蟬都封在了鎖空結之外,他們在屋里翻找了一遍,沒有看到我和秋蟬便離開了。若是尋常之人,對于鎖空結可能不會覺得太多異常,但是秋蟬是辜敬塵的妻子,對于法術所產生的一些異象并不陌生,我想她大概猜出了我并不是普通的人,也許和辜敬塵一樣,是妖。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在房外聽到她悄悄從窗口離開了,只是因為傷得太重,所以我追隨她的方向,不過暫時藏在了石壁后面的山洞里?!?br/>
“然后你去了醉湖軒?”鄔鈴道。
賀連點頭:“我確認陳大人派出追蹤的人離開無茵山后,就去了一趟醉湖軒,也看到了一片焦灼的崇樂坊?!辟R連手中的紅薯已經被他逐漸打磨的光滑,“說來這一趟我實在收獲不小,竟然讓我看到了一個能識三界內外各種精氣的半妖人?!?br/>
“半妖人?”鄔鈴聽過這個詞。
“這樣的人在三界之內是不允許存在的,就像半仙人,半魔人,都不可以?!?br/>
“什么,什么意思?”鄔鈴摸了摸額頭,確認自己沒有因為過于封閉的空間而出現幻覺。
“妖、仙、魔和人生出的孩子。這樣的人通常是會被帶離人間的,因為他們不同程度的承載著一些異于凡人的稟賦,或長生,或極善,或……兇殘?!?br/>
“那他們被帶到哪里?被帶走之后又會怎么樣?”鄔鈴好奇道。
“善則入仙道為奴為婢,這算是最好的結果,惡……則釘死在三界無惘天碑前,以懲戒其父母混亂三界之過?!辟R連說罷,將手中的紅薯扔在了地上,落下的地方悠悠長出了一叢石芽。
鄔鈴在想:“宋塘生……就是這個半妖人?”
賀連一笑點頭:“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并且識得我身上不同常人的精氣。想來他正苦于尋找秋蟬,便以十張妖皮為代價求我?guī)退覍??!?br/>
“那有什么用?我說妖皮?!编w鈴道。
賀連想了想:“我也不是很明白,而且都是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最多也就是做個毛襪子。”
鄔鈴推賀連:“師傅你正經點兒?!?br/>
賀連一笑:“我說的是真的,對咱們來說就是沒什么用處,大約三界之內人還有些用處,比如驅寒御邪之類的吧?!?br/>
“哦~怪不得師傅不管呢?!”鄔鈴笑道。
賀連無奈而笑。
“宋塘生找尋秋蟬是想送入佛門,救他娘靈薩姑姑?!编w鈴道。
“想來是的,終究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唯一目標?!辟R連拍了拍手里的土,“如果讓我再想出一個理由,我覺得大概是——宋塘生并不想陳大人找到秋蟬,找到他的妹妹,盡管他恨秋蟬的母親,但是對于秋蟬他的感情是復雜的,或者說他自己也不清楚?!?br/>
“我知道了,那天我第一次見到宋塘生,他是來買面包讓我送到無茵山的,就是給秋蟬送干糧。對,一定是這么回事。”鄔鈴恍然大悟那日遇到面包狂魔的事情,“師傅,你剛才說整件事情是個預謀,是宋塘生的預謀嗎?”
賀連搖了搖頭:“是空山法師和秋蟬的預謀?!?br/>
鄔鈴愣在當場,腦子里在飛快地串聯整件事情,她甚至跟不上自己的想法。
賀連知道鄔鈴在想什么:“咱們回到恩魚堂后,我曾讓雀薇索跡辜敬塵和秋蟬,想看看她們是不是見到了,結果看到了辜敬塵在醉湖軒被關著。宋塘生的鎮(zhèn)妖籠只要是妖就都打不開,但是辜敬塵是怎么進去的?從前宋塘生集妖血,都是自情自愿的妖。但是辜敬塵顯然并不是愿意的,那就是有人送他進去的,這個人是誰?誰能做到?”
“空山法師!”鄔鈴睜大了眼睛。
賀連點頭:“宋塘生的目標是秋蟬,不是辜敬塵,他與辜敬塵相鄰多年,一直以來這只狐妖只差最后的血肉之劫,只要忍痛剝去皮肉便可得道而去了,宋塘生是要送他功德圓滿?!?br/>
“我似乎是明白了?!编w鈴皺著眉,“宋塘生求了空山大師,讓他收了辜敬塵,助他圓滿,然后找到秋蟬以狐妖之名把她關進雷峰塔……放出靈薩姑姑,就此所有的事情就都了結了?!?br/>
賀連點頭,這智商算是恢復了。
“可是……空山法師,這樣的世外高人,怎么會聽他一個半妖人的?”
賀連看了看長得很快的石芽:“那這樣一個高人又為什么愿以辭塵珠換秋蟬永鎮(zhèn)雷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