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共只見過兩次,柯子墨卻已然有習(xí)慣了這少年總是帶刺的說話口氣。他能看得出,蕭玄是對書院中人有所偏見,卻不只是針對他個人,所以更沒有什么理由去計較。
他知道蕭玄的這種偏見,其實并不完全算是偏見。在宣陽城百姓的心目中,書院固然地位崇高,但不是所有人對會對京都十院心懷敬意。
沒有用來裝模作樣的上好茶葉沖泡的茶水,也沒有溫婉美麗的婢女在一旁陪侍,所以見面前的這段等待時間顯得十分的枯燥和無聊。
幸好青云書院的大師兄果然是一個很靠譜的人,因為蕭玄要等的那個人很快就出現(xiàn)在了房間門口。
這是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面容清瘦,穿的卻不是書院的制式院服,而是一身玄黑色的麻布長袍。
老人的模樣很普通,臉上有著很普通的皺紋。
這樣的老人,蕭玄每天都會在宣陽城的大街上見到至少八個,但他注意到,這個人的眼睛很特別。
他佝僂著身子,讓他看起來比實際的要矮了不少,但他的眼神好像星空般深邃,讓人產(chǎn)生了一種只要看上一眼便會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的錯覺。
見到玄衣老人進(jìn)來,柯子墨站在那里恭敬地鞠了一躬,輕聲說道:“師叔。”
能讓院長首徒如此尊崇的人,在青云書院中當(dāng)然只有和院長同一輩分的那些人,正如柯子墨所恭稱的那樣,此人是蒼云鶴的師弟蕭忘書,境界不在院長之下,是書院里僅有的兩位化虛上品境高手之一。
蕭忘書對著柯子墨微笑示意,轉(zhuǎn)而看向那個與自己同姓的少年。
當(dāng)他的視線落到蕭玄身上的剎那之間,少年感覺到自己全身的每一個角落仿佛都被那道深邃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一道如山般的壓力落到他的肩頭,他想動一動自己的手腳,卻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無法做到。
少年心里震驚無比。
蕭忘書看著那個一臉茫然的少年,有些意外,眉頭忽然輕皺。
他在這少年身上施展的,是“靈目”神通,不僅可以看出低于自身境界修行者的修為境界,甚至連對方的筋脈和魂力強(qiáng)度都可辨識出來??伦幽袢照埶酱?,就是為了看一看這個少年究竟有沒有修行的潛質(zhì)。
尋常之人若是在十五歲時還沒有開始修行,那么基本上就意味著他即便后來達(dá)到了神魂覺醒的程度,也很難在有限的時間里趕上同儕。但這并不是絕對的,如果此人的有著某方面特殊的天賦和資質(zhì),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被培養(yǎng)的價值。
以蕭忘書今時今日的地位,本不會對一個市井少年產(chǎn)生任何的興趣,今日他之所以會出現(xiàn)在那里,完全是因為柯子墨這個年輕人用了半天的功夫去懇求。
看到這少年的第一眼,雖然蕭忘書沒有表現(xiàn)出來,但實際上心里卻是頗為贊許的,現(xiàn)如今在青云書院,已經(jīng)很少能見到似他這般眉清目正身不斜的年輕人了。他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到的是一股完全與年齡不服的冷靜與從容,而這正是當(dāng)下整個書院的學(xué)生門都十分欠缺的。
可當(dāng)他以靈目神通觀測少年的識海神魂時,禁不住深深地失望了。
這一次,他的失望直接浮現(xiàn)在了臉上。
識海之中,什么也沒有,以他化虛境的修為和靈目神通的感知,也完全感覺不到神魂的存在。
這個少年,不可能修行。
當(dāng)他的神識如絲如縷般到達(dá)少年的識海深處時,卻是發(fā)現(xiàn)了一件讓他更為震驚的事情。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看到師叔臉上的神情,那一對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最后都化作了濃濃的失望,雖然柯子墨表面上依然冷靜如常,心里卻也是長長一嘆。
蕭師叔的出場,是他做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嘗試,他很欣賞這個少年,但結(jié)果卻無疑讓他失望。
讓他有些吃驚的是,師叔的表情,從最初的失望慢慢變成了凝重,然后只見他袍袖輕動,出手如電般飛快地在蕭玄的額頭上點了一下,凝重之色變成了迷惘。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位癡于悟道修行、視身為一切如無物的師叔有過這樣的表情,再看向蕭玄的眼神不禁有些詫異。
他正要開口詢問,卻見師叔抬手打斷了自己,只好閉口不言。
老人看著蕭玄的神情變得異常認(rèn)真,緩緩說道:“你不會修行?”
蕭玄心說我不會修行這種事情真的不用你們每個人都來反復(fù)地提醒我,但是面對這位只用眼神便可制住自己的老人,他還沒有那個膽子出言頂撞,只得老實說道:“不會?!?br/>
“那你有沒有嘗試過進(jìn)行神魂的覺醒?”
蕭玄低頭沉吟了一會,他在思考對方問話的真正含義。
“沒有,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讓神魂覺醒,實際上,我連自己有沒有天生神魂都不清楚?!?br/>
老人臉色稍緩,十分欣慰地說道:“幸好你不會修行?!?br/>
聽他如此一說,連柯子墨也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心道師叔你這話說的未免太過傷人了些。
然而蕭玄并沒有介意,因為他知道這個老人會這么說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他的身體剛剛從那一道目光中回復(fù)過來,卻在此刻開始微微地顫抖,因為他隱隱猜到接下來自己可能會聽到那個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蕭忘書看著少年不甚成熟、還帶著少許稚氣的臉龐,輕輕嘆息一聲,只覺得這少年明明心性上佳,上天如此待他,真的是有些殘忍。
“你,真的不適合修行?!?br/>
蕭玄聞言心頭一震,這是他第二次聽到有人對自己下了如此評斷。
上一次,同樣是一位化虛境的大修行者,說出了同樣的話。
即使這個世界上有所謂巧合,同樣一件事情重復(fù)發(fā)生兩次,巧合的可能性就已經(jīng)微乎其微。他本來還對葉青杉的斷語抱著那么一點懷疑,希望他的判斷出了某些偏差,希望自己的運氣不會真的這么壞,希望自己的希望不要再一次落空。
“準(zhǔn)確來說,你根本不能修行,哪怕是嘗試也最好不要有,甚至連想要去試一試的念頭都不能有?!?br/>
老人的神情開始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自己應(yīng)不應(yīng)該把那個事實說出來,因為任何一個正常的人,恐怕都很難去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
一個年方十五的少年,又怎么能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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