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柳香蘭挎著一籃臟衣服從屋里出來,正準(zhǔn)備到清波泠泠的當(dāng)家塘的碼頭上搓洗,忽然聽到有人叫她香蘭姐,她抬眼望去,塘塍上的柳蔭下走來兩個女人,一個年齡略大,一個年少,年齡略大的女人眉梢挑著笑意,柳香蘭認(rèn)識,她是楊商策的老婆,心想是不是又來找我們家討要刺猬?但刺猬昨天都被兒子賣了。這會兒,柳香蘭顯得坦然,便客套地說,唉,徐瓊英是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的?找我有什么事嗎?
無事不登三寶殿哦!徐瓊英牽著身邊的姑娘對她說,這是我女兒曉莉,我攏來有話跟你說。柳香蘭就站著,把裝滿臟衣服的竹籃放下,依然客套地說,有什么話到屋里說吧!徐瓊英攜女兒來到柳香蘭面前叫她喊伯母,曉莉有點(diǎn)放不開,喊過之后就頷首默然。
唉!耽擱你洗衣了。徐瓊英聞到她竹籃里的衣服散發(fā)出一股膻腥氣味,側(cè)過頭正要繼續(xù)說什么。柳香蘭卻指著竹籃里的衣服說,你看這衣服上還沾有污血。
這是怎么搞的?徐瓊英把想說的話咽回去,順著柳香蘭的話題問。
這是我兒子昨天殺刺猬,把刺猬血弄到衣服上來了。真煩人。柳香蘭說。
說到刺猬,我正想問你,你家還有刺猬嗎?徐瓊英趁此把來的意圖挑明。
對不起,昨天我兒子都把刺猬拿到街上賣了。柳香蘭直說。
媽,我們回去吧!曉莉湊近徐瓊英低聲說。她當(dāng)沒有聽見一樣,對彎腰拎起竹籃的柳香蘭說,香蘭姐,能不能想辦法叫你家兒子再弄幾只刺猬,我給錢你都行,不會虧你。柳香蘭聽說給錢,又非??吞椎卣f,進(jìn)屋坐吧!坐下來慢慢講。柳香蘭先返回堂屋,指著一把椅子示意跟進(jìn)來的徐瓊英坐。楊曉莉卻站在門口不進(jìn)來,認(rèn)為既然他們家沒有刺猬了,還找她干嘛。
這時,柳香蘭朝楊曉莉看了一眼,又回過頭問徐瓊英,你們家這么急著要刺猬干嘛?
香蘭姐,你有所不知。我女兒曉莉患胃病,什么西藥都吃過,就是沒有吃過中藥。據(jù)說刺猬可當(dāng)中藥吃,能夠治胃病。據(jù)說你們家弄了一袋子刺猬,所以就找上門來了。徐瓊英說到這里,還特別強(qiáng)調(diào),如果你們家還有刺猬的話,我愿意出錢買。反正治病也得花錢,就當(dāng)花錢買藥吧!徐瓊英怕柳香蘭不相信,還從身上掏出鼓囊囊的錢包讓她看。
看過之后,柳香蘭有些后悔了,不該把那些刺猬都賣了,其實昨天沒賣什么錢,還有兩只殺好了沒賣完,梁桿粗又帶回來晚上熬刺猬湯吃了。只見她走出門,朝當(dāng)家塘左右張望,大聲叫喊桿粗,沒有人回應(yīng)。她回過頭對徐瓊英母女倆說,你們在這兒坐一坐,我去喊兒子,叫他帶你們到石頭山上找刺猬。
徐瓊英望著柳香蘭出門,沿著村屋左邊一路叫喊桿粗,由于走遠(yuǎn)了,聲音由大漸小,直至聽不見了。她有些感激,楊曉莉卻冷冷地說,媽媽,我們走。
走什么?人家真心真意跟你找她兒子,讓他們回來了再說。徐瓊英挺有耐性,卻又有點(diǎn)耐不住,便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看,仿佛柳香蘭母子馬上就出現(xiàn)在眼簾似的。
一會兒,柳香蘭轉(zhuǎn)來了,徐瓊英很失望,因為只她一人轉(zhuǎn)來了。柳香蘭有些難堪地解釋,我兒子在后山放牛,他不肯回來,說他就在山上等你們,愿意帶著你們到石頭山上找刺猬。
既然來了,就按你兒子說的,我們到后山去,香蘭姐帶路吧!徐瓊英說著,就拉著她走出門。柳香蘭關(guān)門上鎖,徐瓊英回過頭看到那盆臟衣服還放在堂屋里就說,對不起,耽擱你洗衣服了。
沒什么,把你們送到后山見到我兒子了,我就轉(zhuǎn)來洗衣服。柳香蘭帶她們母女倆到后山的林子里卻不見梁桿粗,只見那條脖子上掛著鈴鐺的水牛在放草,那水牛前幾天都沒有系鈴鐺,是今天清早系上的,柳香蘭已問過兒子,兒子說是他昨天上街特地用待售的一只刺猬換來的,這樣給牛系鈴鐺放牧便于看管。那叮當(dāng)叮當(dāng)?shù)拟忚K聲在林子里悠揚(yáng)傳播,談不上悅耳動聽,卻也別有一番野牧的情趣。徐瓊英沒有心情感受,但她考慮到牛都在這里,人不會跑太遠(yuǎn)。柳香蘭則發(fā)現(xiàn)那水牛的牛繩系在一塊石頭上,這說明兒子開溜了,一時半刻還不會回來,她瞟一眼徐瓊英母女頓生歉意,自言自語起來,那個鬼伢,明明說在這里等人,現(xiàn)在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繼而,柳香蘭放開嗓門喊,桿粗,你在哪里――
這喊聲穿過林子,散布遠(yuǎn)山,一遍遍回蕩,由高漸低,直至消失,就是沒有梁桿粗的回音。
媽,我們走算了。楊曉莉扯一根草莖在嘴里嚼著,突然吐出來,望著徐瓊英說。
也只好走了。徐瓊英對柳香蘭有些不滿,好像受騙一樣,心里暗自嘀咕:弄不來刺猬早該作罷,何必帶著我們到處折騰?
她們從山上下來,走到村屋后面那條彎曲的小路,就聽到身后的腳步聲,柳香蘭回頭看,哦,是兒子拎著一只刺猬來了,她還沒有發(fā)話,兒子就喊,媽媽,你剛才在山上叫我唄?
是哦!你為什么不回應(yīng)?柳香蘭睜大眼睛看著他格格地笑,桿粗,徐阿姨和她的女兒曉莉來找你,她們是楊場長家里人。
我知道。梁桿粗面對回轉(zhuǎn)身的兩個女人笑吟吟地看著他,還挺不好意思。對于他來說,可是第一次被兩個女人同時這么看著,他側(cè)過臉,頰上微微起了紅暈,他望著柳香蘭說,媽,我知道,你開始跟我說了。他把手里拎著的那只用青藤縛著的刺猬像掂量斤兩似的晃了晃,扮著怪相說,不要怪,你剛才叫我,我確實聽見了,但不能答應(yīng)你,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嗎?
你說呀!柳香蘭當(dāng)然不知道,認(rèn)真聽他講。
是這樣的,你在叫我的時候,我在南面林子,正發(fā)現(xiàn)這只刺猬,如果我一有響動,這只刺猬很可能受驚逃跑,那么我就逮不住它了。
原來如此。徐瓊英向他投去贊許的目光。
楊曉莉盯著梁桿粗手里的那只縮成一團(tuán)的刺猬死看,正沉浸在看稀奇的喜悅之中。
給你,要不要。梁桿粗突然走近楊曉莉,把手里拎著的刺猬朝她一伸,她嚇得一跳,急匆匆讓到徐瓊英身后,徐瓊英笑道,給我。梁粗桿猶豫一下,就在同時,柳香蘭說,她是楊曉莉的媽媽,你給她是一樣的。
梁桿粗把那只刺猬給了徐瓊英,轉(zhuǎn)身走幾步,又回過頭對柳香蘭講,媽,我放牛去,再沒有事兒吧?柳香蘭沒有回答,正接過徐瓊英給她的一張百元票子,瞪大眼睛看,嘴里說,我可沒有錢找,一只刺猬也值不了這多錢哦。
驀然,梁桿粗走攏去,把那張百元票子從柳香蘭手里拿過來又塞到徐瓊英手里,他說,不要錢,這只刺猬就算我送你。柳香蘭也不好反對,心里有點(diǎn)不高興,但還是故裝大方地說,算了,送給你家曉莉當(dāng)治病的藥方。
徐瓊英拿著刺猬高興地說,曉莉,還不向梁桿粗哥哥道謝?
哥哥感謝你。楊曉莉朝梁桿粗瞟了一眼,她心里莫明其妙地一陣戰(zhàn)栗,梁桿粗身個也確實粗碩,油黑皮膚,她發(fā)現(xiàn)他正在盯著自己看,便羞怯地垂下眼睫毛,但臉上浮現(xiàn)出感激的笑意,仿佛在告訴梁桿粗,她對他有一份好感。
不用謝!梁桿粗望著楊曉莉激動地說,要是還能在山上捉到刺猬,我還會送給你。
徐瓊英母子帶著那只刺猬喜滋滋地走后,柳香蘭又把走了一段山路的梁桿粗喊轉(zhuǎn)來訓(xùn)話,你傻死了,徐瓊英一分錢不給,你把辛辛苦苦抓到的刺猬白送人。
媽,你不是同意了嗎?再說人家曉莉要治病,送她一只刺猬作藥方又能值幾厚?梁桿粗丟下這句話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