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擎空從暗道摸索到城外時，肥小已經(jīng)在洞口等候，而在它身后是牧恬的綠龍和金銘的狼熊。見到眾人出來后，兩條幼龍搖頭晃腦地嘶吼著，狼熊也在低聲的吼叫，完全沒有把城墻上巡邏的人族勇士放在眼里。

    暗道的洞口周圍彌漫著血腥味，還有死亡的氣息。眾人可以零星地看到在一人多高的草叢里，散亂的擺放著一堆堆已經(jīng)發(fā)臭了的血肉殘骸。不用想，一定是這幾頭守護獸干的好事，幸好在旁邊有一片茂密的叢林為它們提供奔跑的食物，否則城墻上的勇士可能就不會正常地站在上面巡邏了。

    鹿兒看到如此令人作嘔的景象，就立刻將頭別了過去，她還適應(yīng)不了它們的進食方式。而牧恬表情雖有所變化，但還是輕撫著她的青鴻，即使手心被堅硬的龍鱗刺痛。

    “看來它們在外面比我們過得好，至少還有野味?！苯疸懰崴岬卣f道。

    “是啊，吃完也不用擔(dān)心收拾剩下的爛攤子?！鼻婵掌沉艘谎劢鹋肿雍螅瑥街钡刈哌M叢林里。

    當幾個人從擎云城東側(cè)繞道南側(cè)的正門時，時間已經(jīng)快到了正午，如同火球一般的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但奇怪的是，擎空并沒有感覺很熱，也許是心中的涼意大過了肌膚的感受。畢竟就要離開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都城，他的一切回憶都在這里，被他爬遍的云宮，永遠充滿神秘和樂趣的東城，甚至就連烏煙瘴氣、臟亂不堪的西城都成為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當擎空最后回眸望向身后那座熟悉的城池，他似乎感覺此時自己能一眼望穿它。透過城墻他看到了一條通往云宮，東城和西城的大道，道路的兩側(cè)是高聳的瞭望臺，然后便是擁擠的人群，一直望到深入腹地的云宮，以及后面的龍谷入口。

    當眼中的景象漸漸模糊，最后變成一團白光時，擎空終于眨了一下眼睛。景象又被拉回了眼前，城門上那面巨大的旗幟此時又飄揚了起來，但上面的馭龍勇士卻讓擎空感到一陣諷刺，真正的馭龍者在外面流浪。視線慢慢移開，擎空突然被懸掛在旗幟旁邊橫桿上兩個圓圓的東西所吸引，由于距離很遠，而且不時被飄揚起來的旗幟所遮擋。

    “那是什么？”鹿兒也發(fā)現(xiàn)了遠處的異物。

    眾人齊向遠方看去，金銘眼睛雖小，但是卻是幾個中人視力最好的。他慢慢匯睛，最后瞇成了一條線，然后陡然睜大。

    “是兩顆——人頭！”金銘倒吸了口涼氣，語氣顫抖地說道。

    有了金銘的提示，眾人方才終于看清楚那兩個圓圓的東西不就是兩顆頭顱嗎。

    “那是誰的？難道……”擎空想起那張蒼老的臉龐，他感覺自己眼睛蒙上了一層汽水，呢喃地說，“不可能！”

    但眼睛所看到的不會欺騙自己，上面掛著的就是熾為大師和他徒弟的首級。一根繩子懸著毛發(fā)，碗口大的斷處早已經(jīng)風(fēng)干了不再流血。

    牧淵輕輕地走到他身后，語氣莊重：“至少他留住了榮譽?！?br/>
    “不，榮譽本就屬于他，但他本不該如此，是擎云城虧欠他的，是我虧欠他的。”

    不知怎地，擎空突然收起了哀痛的情緒，語氣異常冰冷，碧綠的眼睛此時也有些陰紅。

    大學(xué)者復(fù)雜的眼神看著他，這并不是大學(xué)者想看到的擎空，牧淵能深刻感受到他對熾為的愧疚，但不應(yīng)該轉(zhuǎn)化成怒火，因為人一旦有了怒氣做什么事都會變質(zhì)，就如同做飯加錯了佐料，難以下咽。

    “我們該走了?！蹦翜Y眺望著遠方，發(fā)現(xiàn)從擎云城正門開始陸陸續(xù)續(xù)涌出很多人族的勇士，每十個左右后面就會跟著兩個與他們體型不成比例的魔巖怪物。

    大學(xué)者的話如同吹進了風(fēng)里，擎空依舊冷冷地望著逝去者的殘骸，直到遠處分散開來的巡邏兵開始朝他們這邊走來，他才狠狠地扭過頭來，和眾人一起向著南方走去。

    北源之路是一條寬達可以讓十駕馬車并行的大道，北至擎云城，西至荒蠻西野，東到牧之都，南至空靈之寒大陸。而這道路的兩旁則是一眼無際的牧場、農(nóng)田以及零星的村莊。

    一行人謹慎考慮并沒有走大道，而是在牧場農(nóng)田中穿梭。他們見過風(fēng)吹麥田的壯觀，千百匹野馬奔騰的雄偉，但他們沒有興致駐足欣賞，而是一路向前。

    一路無語，大家走了半天的的時間，漸漸地地貌發(fā)生了改變，天氣也開始熱了起來。

    當他們感覺已經(jīng)漸漸遠離了危險時，便向附近的牧民買了幾匹他們放養(yǎng)的野馬，當牧民看到擎空手里拿出的幾枚金幣時，兩只眼睛都快要跳出來了。

    擎空從來沒有親自買過馬匹，不解地問：“怎么？難道不夠嗎？”

    牧民急忙搖頭答道：“夠了，夠了，只是您給的太多了?！彼戳丝磶讉€人一人只挑了一匹馬而已。

    “這些錢足以把我整個馬場都買下來了，大人……”牧民噤若寒蟬地說道。他是個窮人，雖然見識不多，但僅憑外貌就知道面前的幾個人肯定不是等閑之輩，不是他這下等人所能唬弄的，但其實他想錯了，擎空還真的太了解這兒的行情。

    “哦？怎會如此便宜？”擎空在心里想著，會不會有問題，不過還是表情鎮(zhèn)定地說，“剩下的就拿去貼補家用吧?！?br/>
    “謝謝，謝謝，大人……”牧民忙不跌地感謝。

    眾人騎著烈性的草原馬奔馳在北源之路上。在路上，擎空終于知道為什么這的馬會如此便宜。牧淵大學(xué)者告訴他，這里的牧民都是城里那些商人剝削的對象，往往用非常低廉的價格收購其商品，然后在以高價賣給城里的有錢人。

    擎空反問：“那為什么這些牧民不自己去城里銷售自己的商品？”

    大學(xué)者給出的答案是：商人有商人的頭腦，他會想辦法讓你這趟旅行變得一無所獲，莫名出來的強盜，無端的瘟疫病禍……幾次血本無歸以后，他們再也不敢獨自去大城市售賣自己的商品了。

    擎空聽完異常憤怒，沉聲說：“難道這就沒人管嗎？”

    大學(xué)者輕聲嘆息，道：“這些游散的牧民，他們不屬于任何一方勢力管轄的范圍，當官的不會因為這些游散的人而輕易處罰那些商人，畢竟官商是一家人，所以這幫商人才會如此恣意妄為。每個勢力的城主或者家主都只顧著自己的小算盤，而忘了人族是一個大種族，自古人族能在這個世界立足，不是靠著爾虞我詐的爭斗，而是同結(jié)一致的信念啊！如今，黑暗來襲，還如此各自為營的話，苦果就如同秋后的稻草，一根根被人拔出。”

    “你如果要成為一個種族的族長，聽清楚，我說的是一個種族，就比如說我們?nèi)俗濉Ｄ憔鸵欢ㄒH自了解自己族人的生活，因為一旦他們被壓迫，被剝削，等他們的怨氣達到了某種程度，那么你的位子就不保了?！?br/>
    擎空點了點頭，贊同大學(xué)者所說的話。

    “既然我們需要團結(jié)起來，那為什么現(xiàn)在去找幻族的途林家族，而不是去其他的人族勢力那里？雖然他們也不見得會支持我，但那也總比找外族說得過去一些吧？”擎空問道。

    “你說得對，現(xiàn)在沒有人會相信你，也沒有人因為你是擎云城的少爺就跟隨你，即使他們當初宣布效忠擎云城時喊的誓言那么響亮。但……除了你的親人以外。”牧淵拉緊了韁繩，身下的馬匹瞬間提速，但還是沒有他從漁村帶出來的那匹白色烈馬一半快。

    牧淵的話在風(fēng)中呼嘯到擎空耳邊，那一刻他只感覺自己快要從馬上掉下來，于是也緊緊勒住韁繩，雙腳夾了幾下馬肚，勉強趕上前面的大學(xué)者，也把其他幾個少年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親人？什么意思？去途林家族……一個幻族的家族何來我的親人？”猛地，擎空雙眼微聚，那雙碧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難道……難道是……”

    “沒錯，是你的母親?！蹦翜Y接下來他磕絆的話語。

    這一輕輕的打斷聲，卻讓擎空瞬間失神，眼前一片藍色。他從來沒有半點關(guān)于母親的訊息，今天終于得到了一絲她消息，卻讓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所聽到的。當他回過神來，身下的野馬已經(jīng)偏離了大道，正要沖向一旁的荒地，他只好死命扯住韁繩，迅猛的力度令野馬痛的前腳高高舉起，然后便開始暴躁地原地亂跳，并發(fā)出瘋狂的嘶叫聲。

    肥小在半空中糾結(jié)著火炎龍息，無法進攻，因為稍不注意，倒霉的就是擎空。

    當他制服了這匹不聽話的野馬時，身后的其他少年，以及在前方的大學(xué)者都圍了過來。

    “怎么了？老大?！苯疸憹M臉疑惑地看著擎空和他身下黑色的野馬。

    “呃……沒什么，可能是這匹野馬太久沒有奔行如此之快，有些承受不住了。”擎空看著大學(xué)者的面孔，掩飾了剛才的震驚。

    牧恬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而是輕輕夾了一下身下的馬兒，慢慢地走到大家中間，先向大學(xué)者點頭示意，然后環(huán)顧著其他人。

    “大學(xué)者，各位，前方馬上就到了綠野徑的路口，也就到了分別的時候了?！蹦撂裾Z氣平穩(wěn)而又清淡地說。

    擎空這時才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北源之路通往牧之都和荒蠻西野的分岔口。他轉(zhuǎn)向牧恬，感覺她的態(tài)度好似第一次在云宮見面時的樣子，冷若冰霜，而龍谷那時曇花一現(xiàn)的敞開心扉也讓他感覺蕩然無存了。

    “如今人族的形勢我會如實轉(zhuǎn)告城主大人的，相信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蹦撂癖荛_擎空的目光，說道。

    “希望如此?！蹦翜Y淡淡回應(yīng)。

    “還有……如果，如果你們真的沒有地方去了，牧之都隨時歡迎你們?！蹦撂裾f完這句話就后悔了，以前自以為能言巧辯的她在此刻竟有些慌亂。

    “呵呵，希望不會，”牧淵大學(xué)者并沒有在意，語氣柔和地說，“牧恬小姐，你是個好姑娘，能力就不用我說了，但有一點，你和你的母親一樣，太過于忠誠了?！?br/>
    牧恬看著大學(xué)者不解地問：“難道忠誠不好嗎？”

    “忠誠固然可貴，但忠誠不應(yīng)該大過信仰。”牧淵的雙眼看著她，像是傳達某種信息。“好了，我們就此處別過吧，代我向你母親問好?！?br/>
    說完，大學(xué)者便率先騎著馬離開，他知道應(yīng)該留給這幾個曾在龍谷出生入死過的少年們一些空間。

    鹿兒騎著一匹乳白色的小馬慢慢經(jīng)過牧恬的身前，她的臉上似乎永遠都帶著笑容。

    “牧恬姐姐，謝謝你這一段時光里照顧我。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你呢?！甭箖赫f完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她的小空哥哥，然后騎著身下的棗紅馬便朝著大學(xué)者的方向緩慢前行，當路過牧恬的身旁時，輕輕說道：“再會，牧恬姐姐?！?br/>
    牧恬淡雅一笑，回應(yīng)著她。

    接下來是金銘，他的馬匹后面跟著一頭已經(jīng)半人多高的狼熊。

    “那個……我就不多說了，嘿嘿……希望后會有期吧，牧恬小姐，下次見到你，應(yīng)該更加漂亮了吧！”金銘咧著大嘴笑道。

    最后，當擎空來到牧恬面前，氣氛便有些奇妙。

    “不管怎樣，真的感謝你在龍谷教會了我馭龍術(shù)和感知力，希望你……”擎空打破了有些尷尬的氣氛，說道。

    “你認為他還活著嗎？”牧恬打斷了他的話，突然問道。

    擎空楞了一下，他知道牧恬口中的“他”是誰，如果站在這里的是以前的自己，那自己一定會生氣地離開，因為離別時刻，她竟然談?wù)撝硗庖粋€人，而且是他最不愿意聽到的人。但此刻，他竟想都沒有想，脫口而出：“活著。”

    牧恬點了點頭，“我也是。”

    沉默了片刻，牧恬繼續(xù)道：“你是要去找他嗎？”

    擎空看向遠方，漫無邊際的大道上大學(xué)者、鹿兒和金銘的背影已經(jīng)慢慢變成一個小圓點。

    “我一定會去找他，然后告訴他是我救了他。但，不是現(xiàn)在，量力而行是我最近才學(xué)會的一課。”擎空說道。

    牧恬表情微變，最后露出一抹難得的笑意，語氣平穩(wěn)：“你成長了很多。”當初那個滿身慵懶孩子氣的綠眸少年，已經(jīng)轉(zhuǎn)變成一個有擔(dān)當?shù)鸟S龍勇士了，但這絕不是他的上限，至少她相信。

    “是，經(jīng)歷讓人成長，再會，牧恬小姐?！鼻婵战K于將目光轉(zhuǎn)向她，說道。

    “再會?！蹦撂褚仓换卮鹆诉@兩個字，雖然很精短，但是卻飽含著諸多情感。

    擎空重重地點頭致意，然后他和他黑色的坐騎如同一陣狂風(fēng)掠了過去，跟在他后面的肥小扇動著翅膀，對著牧恬身旁的青鴻嘶叫了幾聲，綠龍也同樣嘶叫了幾聲。

    牧恬看著遠去的幾個背影漸漸從她的眼底消失，才扯動著身下坐騎走向通往牧之都的綠野徑。心里不單單有著對眾人的留念，還回響著大學(xué)者告誡著她的那句話：忠誠不應(yīng)該大過信仰。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