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daay……”醞釀片刻，葉澤森低低地開口了。它的原版是一首經(jīng)典的華文老歌，熟悉的音調(diào)配上陌生的英文歌詞，漸漸擴散在話筒的揚聲器里。

    無盡的黑暗，我試圖尋找出路，

    帶領我去一個不同的世界。

    日日的努力，夜夜的堅持，

    不管多么艱難，我都要嘗試。

    黑色的瞳孔，燃燒著不死的夢想，

    盡管它在視野里依然模糊。

    我仍然相信，我將會實現(xiàn)它。

    不管需要多久，我都要嘗試。

    ……

    清晨五點，地球的陰面與陽面，中國山西。

    衛(wèi)英時肩搭著毛巾，拎著兩只木桶走進屋子，冰涼涼的井水沁得他手指通紅。劇組的其他人陸陸續(xù)續(xù)都起來了，拿著面盆直接取衛(wèi)英時打過來的水，也沒有人道聲謝。

    安靜的屋子里逐漸響起叮叮當當?shù)穆曇?，人們圍著桌子稀里咕嚕地吃早飯，大聲地彼此交談。這里是粗俗簡陋的中國，沒有精致的三明治配上一杯熱騰騰的麥片，只有幾個結了疤的搪瓷碗，里面的米湯稀的可以照見人影，配菜是老鄉(xiāng)家的腌蘿卜條，不知放了多少天，呈現(xiàn)出蠟黃的顏色。

    衛(wèi)英時揉了揉烏青的眼圈，默默地喝完了一碗稀飯。他身邊的吳順躊躇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勸他幾句。

    吳順是個初中畢業(yè)的小伙子，除了雜務啥都不會，內(nèi)心深處對衛(wèi)英時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還是充滿了敬仰的。他不明白為什么張大導就是不愿意用衛(wèi)哥，人家正宗的博士學位，還是個海歸，難道就比不上張大導正在培養(yǎng)的那幾個雜牌么？

    盡管不愿意說人壞話，但是在他心里，這顯然是赤|裸裸的打|壓。

    衛(wèi)英時剛來的時候被分在制片部，怎么著也能在張大導身邊說得上話。他在美國的公司呆過，說起電影制作那是一套又一套，聽得幾個年輕人心馳神往。但張大導不喜歡他，他提出的建議不僅一個沒采納，還平白得了一個“好高騖遠”的評語。

    吳順覺得這就是張大導的不對，美國回來的，眼界自然和他們這些土鱉不同，為劇組帶來一些進步思想又有什么不好呢？

    衛(wèi)英時大概也是這么想的，他依舊我行我素，依舊熱衷于指手畫腳。

    矛盾終于爆發(fā)了，一個月前的片場，兩人就鏡頭處理的問題大吵了一架。具體的吳順沒太聽懂，總之就是衛(wèi)英時嫌張大導的拍攝方式太落后，導致場面過于單調(diào)，而張大導則冷冷地表示目前的技術和成本根本實現(xiàn)不了他的宏圖偉業(yè)。

    那之后衛(wèi)英時被借口調(diào)到了后勤部，開始終日和劇組的吃穿住行打交道。這對自視甚高的衛(wèi)英時來說無疑是一種侮辱。他抗議過很多次，也試圖走通上面的關系，無奈張大導死不松口。衛(wèi)英時也知道這人大概早看自己不順眼了，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只好放低姿態(tài)去對方屋子里“求和”。

    誰知張大導聽完他的抱怨，連眼皮都沒抬，再一次聲明絕不會調(diào)動他在后勤部的職務——“愛呆呆，不呆滾?！?br/>
    衛(wèi)英時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當場直接摔門而去。吳順心里明白，這小子在他們劇組恐怕是呆不久了。

    外面的天色越來越亮，衛(wèi)英時靠在墻角，一個人喝完了半瓶摻水的二鍋頭。他沒去上班，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后拎著箱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村口。

    村子里還在拍戲，大紅燈籠高高掛，女大學生頌蓮行走在幽深的庭院，穿過一扇又一扇的門。她的自尊，她的棱角，慢慢地在殘酷的勾心斗角中消失不見。

    衛(wèi)英時嘆了口氣，已經(jīng)七點了，他想也許沒有人會在意自己的消失，說不定還有人會拍手稱快。他格格不入得就像嫁入陳府的頌蓮一樣，永遠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最后迷失在漩渦一般的深宅大院里。

    就這樣退出嗎？就這樣認輸嗎？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

    行李箱的車輪陡然停住，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杰瑞坐在草地上，正欣賞著葉澤森難得一見的清唱表演。這個一貫沉穩(wěn)冷靜的家伙明顯是喝高了，唱歌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又是個直喉嚨，這讓他們的耳朵飽受折磨。

    所幸這首歌的調(diào)子還不錯，激昂熱血，典型的搖滾又帶著點兒東方風情，盡管歌聲的確難聽了一點，歌詞也像是由一種外語直譯過來的。

    ——莫非原版是一首中文歌？

    杰瑞有一搭沒一搭地琢磨著，葉澤森包里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國外的號碼，杰瑞看了眼正唱得起勁的葉澤森，直接掛斷了。不到十秒鐘，對方又打過來第二個，因為擔心對方有什么急事，他只好按了接聽鍵。

    “您好，您是找托尼·葉嗎？我是他的朋友。”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良久才用英語說:“我……我也是他的朋友，我找他是為了……”

    他的聲音被話筒里巨大的嘈雜給淹沒了。那首歌被導演唱到了高|潮,就好像之前都是平路,突然間就開始了爬坡;也怪這家伙嗓音條件實在太差，為了把高音唱上去，竟然不得不開始嘶吼。

    “hosaysi’ofshiningstarsinthesky，

    hosayi’！ohyeah~

    breakthatlight.

    andifindthepoerofflyinghigh——”

    誰說我不能成為閃耀的所在？

    誰說我不能擁有自己的舞臺？

    沖破黑暗，我看見極光，

    我找到力量飛過藍天和大?！?br/>
    杰瑞被這陣玩命的吼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捂住另一只耳朵，大聲對電話里說:“對不起！您剛剛說什么？！”

    電話里的人沉默了半晌，卻反問他:“唱歌的人是托尼·葉嗎？”

    “噢，是的，需要我去叫他嗎？”

    “不不，”對方忙不迭地打斷他，低聲祈求道，“讓他把這首歌唱完，別掛斷電話，好嗎？”

    男人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子脆弱，杰瑞心里覺得奇怪，但橫豎也不礙著什么，便答應了下來。

    這首歌足足唱了五分鐘，衛(wèi)英時在村里的通訊社掛掉了電話，他盯著剝落了綠漆的墻壁，黑沉沉的雙眼如同暗潮涌動的深海。

    這是屬于音樂人的歌，也是屬于每一個追夢者的歌。辛酸，無奈，卻又不屈不撓。那一剎那，他想起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那些在北影和幾個師兄吹過的牛，那少年時代漫無邊際的夢想。

    他想起了初到美國好萊塢所受到的沖擊，他如一個初生的嬰孩般喜悅而新奇地打量著那個電影的殿堂，拼命汲取關于電影的一切。

    他想起了和葉澤森的約定，那時候的他們躊躇滿志，指點江山，滿心都是如何改變中國電影落后的現(xiàn)狀。

    而如今的他，卻被回國后的第一站掃地出門。他當然可以隨便替自己找個借口——比如無法適應這里，或者張導演容不了人。但西影難混，難道其他制片廠就好混嗎？

    如果他連這個地方都無法攻克，那么昨日的誓談，不過是今日的空談和明日的笑談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感到離開的決定做得實在太草率了。也許他應該再思量一番，也許他和張導的矛盾并不是毫無轉機……

    衛(wèi)英時沉默地思考著，一把拉起箱子的滑桿，背后忽然傳來管電話的小姑娘清脆的叫聲:

    “英時哥，美國的電話，你來看看是不是找你的！”

    “謝謝。”衛(wèi)英時接過話筒，耳邊傳來葉澤森帶著點兒醉意的聲音，“老衛(wèi)，你找我什么事？我這邊正聚會呢，有點吵?！?br/>
    “我猜…你是在過生日對吧？”衛(wèi)英時輕笑一聲，“生日快樂，老弟，離開美國這么久，我都快不記得蛋糕長啥樣兒了?！?br/>
    “不嫌棄的話，我明天就給你郵寄一個過來。”葉澤森呵呵笑道。

    “那也太遠了吧，我這里收到北京的信都需要兩個月，等你寄過來豈不是要發(fā)霉么?！?br/>
    兩人對著電話幾度無言，衛(wèi)英時突然問:“你剛剛唱的歌叫什么名字？你……你能再唱一遍嗎？”

    “你是說，那首《海闊天空》？”葉澤森愣住了。

    他之所以會唱這首歌，一方面是興致所致，另一方面則是由于21世紀的卡拉ok太普及，導致他根本不記得任何一首英文歌的歌詞，就連這首《海闊天空》的英文版，也是因為原版實在太有名，出于好玩他才記下來的。

    而現(xiàn)在……都90年代了，他有些僥幸地想，這首歌應該已經(jīng)出了吧。

    如果說抄襲電影還能給自己找點“迫不得已”的借口，抄襲歌曲可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腦子一片混沌，葉澤森含糊不清地聲明道:“這首歌，原本，原本是粵語歌，演唱樂隊是d，后來有人填了英文歌詞——你能聽懂粵語嗎？”

    “我喜歡譚詠麟，你說呢？”衛(wèi)英時慢慢地說。

    他的強顏歡笑讓葉澤森感到一陣不安，隨后便意識道也許對方在國內(nèi)經(jīng)受了什么挫折。但他不說，自己也決不多問，這是葉澤森一直以來和朋友的相處之道。

    “這首歌是一名永不放棄的歌手一生的寫照，曾經(jīng)激勵了很多香港|人，希望它能帶給你力量?！?br/>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重新用粵語開始唱起來。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風雨里追趕，霧里分不清影蹤，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br/>
    破舊的社區(qū)，寫字臺上數(shù)萬以計的稿件，一大堆看不懂的專業(yè)書籍。他曾經(jīng)蝸居在那里，為了學習日夜苦讀，為了生計反復投稿，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夢。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一剎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覺，不知不覺已變淡，心里愛?！?br/>
    他抓|住每一次實習作業(yè)的機會，拼命熟悉導演的一切要素。他把握每一個機遇結交電影圈的朋友。從沒有署名權的編劇到新銳導演，他終于成功了?？墒菫槭裁础膬?nèi)心深處卻總是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呢？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哪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葉澤森只唱了一遍就停了下來，母語歌曲總是比外文歌讓人更有共鳴，然而他卻唱得比英文版還糟糕。固然他那見鬼的嗓音是一方面，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對感情的把握根本不對——他的聲音里沒有那種大氣磅礴、問心無愧的力量。

    葉澤森單手撐在草地上，眼神晦暗，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一聲哽咽。衛(wèi)英時停頓了一會兒，輕聲說：“唱得真爛。不過葉學弟，還是要謝謝你……我不會輸給你的，等著瞧吧?！?br/>
    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導演握著手機呆滯了片刻，這才發(fā)現(xiàn)桌布旁的其他五個人正用詭異的眼神地打量著自己。

    雙方面對面地沉默了五秒鐘，最終道格拉斯率先開口了:“見鬼，他是不是真的喝多了，竟然又對著電話開始唱歌，還用的是鳥語?！?br/>
    杰瑞非常嚴肅地贊成：“有道理，我覺得我們應該送他去醫(yī)院，立刻馬上！”

    ********************

    那天下午，衛(wèi)英時出人意料地再度出現(xiàn)在片場，跟著后勤組的人如同工蜂般忙前忙后。暮色四合，炊煙裊裊，空氣里飄蕩著鄉(xiāng)村特有的清新味道。演員正在重新上妝，張導演四處巡視著，指揮著工作人員布置場地。

    女主演上好了妝，從凳子上站起來，瞅了一眼遠處那個勤勤懇懇的白凈青年。

    “他要是真走了，你的罪過可就大嘍?！彼χ鴮а菡f，紅撲撲的臉龐帶著一種野性的美|感，“張導，沒記錯的話，你還是有點欣賞這小子的吧。”

    張導擰起兩道粗眉，說:“玉不琢，不成器。我這里不需要只會夸夸其談的公子哥?！?br/>
    “那你對他未免也太嚴厲了些，這不公平?！贝蠹s年輕英俊的男孩子總是容易激起女人的天性，女演員忍不住替衛(wèi)英時辯駁了幾句。

    張導看了女演員一眼，抬起頭，視線移向遼闊高遠的天空。

    “如果他想在這里獲得成功，就必須丟掉他在美國的那一套，徹底地沉下心來。中國和好萊塢不一樣，我們的電影若想綻放光彩，要么沖上巔峰，要么擁抱地氣，”他的目光落進飄忽不定的云層里，聲音鏗鏘有力，“而現(xiàn)在的我們，還遠沒有到?jīng)_上巔峰的時候?！?br/>
    “findaay……”醞釀片刻，葉澤森低低地開口了。它的原版是一首經(jīng)典的華文老歌，熟悉的音調(diào)配上陌生的英文歌詞，漸漸擴散在話筒的揚聲器里。

    無盡的黑暗，我試圖尋找出路，

    帶領我去一個不同的世界。

    日日的努力，夜夜的堅持，

    不管多么艱難，我都要嘗試。

    黑色的瞳孔，燃燒著不死的夢想，

    盡管它在視野里依然模糊。

    我仍然相信，我將會實現(xiàn)它。

    不管需要多久，我都要嘗試。

    ……

    清晨五點，地球的陰面與陽面，中國山西。

    衛(wèi)英時肩搭著毛巾，拎著兩只木桶走進屋子，冰涼涼的井水沁得他手指通紅。劇組的其他人陸陸續(xù)續(xù)都起來了，拿著面盆直接取衛(wèi)英時打過來的水，也沒有人道聲謝。

    安靜的屋子里逐漸響起叮叮當當?shù)穆曇?，人們圍著桌子稀里咕嚕地吃早飯，大聲地彼此交談。這里是粗俗簡陋的中國，沒有精致的三明治配上一杯熱騰騰的麥片，只有幾個結了疤的搪瓷碗，里面的米湯稀的可以照見人影，配菜是老鄉(xiāng)家的腌蘿卜條，不知放了多少天，呈現(xiàn)出蠟黃的顏色。

    衛(wèi)英時揉了揉烏青的眼圈，默默地喝完了一碗稀飯。他身邊的吳順躊躇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勸他幾句。

    吳順是個初中畢業(yè)的小伙子，除了雜務啥都不會，內(nèi)心深處對衛(wèi)英時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還是充滿了敬仰的。他不明白為什么張大導就是不愿意用衛(wèi)哥，人家正宗的博士學位，還是個海歸，難道就比不上張大導正在培養(yǎng)的那幾個雜牌么？

    盡管不愿意說人壞話，但是在他心里，這顯然是赤|裸裸的打|壓。

    衛(wèi)英時剛來的時候被分在制片部，怎么著也能在張大導身邊說得上話。他在美國的公司呆過，說起電影制作那是一套又一套，聽得幾個年輕人心馳神往。但張大導不喜歡他，他提出的建議不僅一個沒采納，還平白得了一個“好高騖遠”的評語。

    吳順覺得這就是張大導的不對，美國回來的，眼界自然和他們這些土鱉不同，為劇組帶來一些進步思想又有什么不好呢？

    衛(wèi)英時大概也是這么想的，他依舊我行我素，依舊熱衷于指手畫腳。

    矛盾終于爆發(fā)了，一個月前的片場，兩人就鏡頭處理的問題大吵了一架。具體的吳順沒太聽懂，總之就是衛(wèi)英時嫌張大導的拍攝方式太落后，導致場面過于單調(diào)，而張大導則冷冷地表示目前的技術和成本根本實現(xiàn)不了他的宏圖偉業(yè)。

    那之后衛(wèi)英時被借口調(diào)到了后勤部，開始終日和劇組的吃穿住行打交道。這對自視甚高的衛(wèi)英時來說無疑是一種侮辱。他抗議過很多次，也試圖走通上面的關系，無奈張大導死不松口。衛(wèi)英時也知道這人大概早看自己不順眼了，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只好放低姿態(tài)去對方屋子里“求和”。

    誰知張大導聽完他的抱怨，連眼皮都沒抬，再一次聲明絕不會調(diào)動他在后勤部的職務——“愛呆呆，不呆滾?！?br/>
    衛(wèi)英時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當場直接摔門而去。吳順心里明白，這小子在他們劇組恐怕是呆不久了。

    外面的天色越來越亮，衛(wèi)英時靠在墻角，一個人喝完了半瓶摻水的二鍋頭。他沒去上班，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后拎著箱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村口。

    村子里還在拍戲，大紅燈籠高高掛，女大學生頌蓮行走在幽深的庭院，穿過一扇又一扇的門。她的自尊，她的棱角，慢慢地在殘酷的勾心斗角中消失不見。

    衛(wèi)英時嘆了口氣，已經(jīng)七點了，他想也許沒有人會在意自己的消失，說不定還有人會拍手稱快。他格格不入得就像嫁入陳府的頌蓮一樣，永遠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最后迷失在漩渦一般的深宅大院里。

    就這樣退出嗎？就這樣認輸嗎？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

    行李箱的車輪陡然停住，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杰瑞坐在草地上，正欣賞著葉澤森難得一見的清唱表演。這個一貫沉穩(wěn)冷靜的家伙明顯是喝高了，唱歌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又是個直喉嚨，這讓他們的耳朵飽受折磨。

    所幸這首歌的調(diào)子還不錯，激昂熱血，典型的搖滾又帶著點兒東方風情，盡管歌聲的確難聽了一點，歌詞也像是由一種外語直譯過來的。

    ——莫非原版是一首中文歌？

    杰瑞有一搭沒一搭地琢磨著，葉澤森包里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國外的號碼，杰瑞看了眼正唱得起勁的葉澤森，直接掛斷了。不到十秒鐘，對方又打過來第二個，因為擔心對方有什么急事，他只好按了接聽鍵。

    “您好，您是找托尼·葉嗎？我是他的朋友。”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良久才用英語說:“我……我也是他的朋友，我找他是為了……”

    他的聲音被話筒里巨大的嘈雜給淹沒了。那首歌被導演唱到了高|潮,就好像之前都是平路,突然間就開始了爬坡;也怪這家伙嗓音條件實在太差，為了把高音唱上去，竟然不得不開始嘶吼。

    “hosaysi’ofshiningstarsinthesky，

    hosayi’！ohyeah~

    breakthatlight.

    andifindthepoerofflyinghigh——”

    誰說我不能成為閃耀的所在？

    誰說我不能擁有自己的舞臺？

    沖破黑暗，我看見極光，

    我找到力量飛過藍天和大海……

    杰瑞被這陣玩命的吼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捂住另一只耳朵，大聲對電話里說:“對不起！您剛剛說什么？！”

    電話里的人沉默了半晌，卻反問他:“唱歌的人是托尼·葉嗎？”

    “噢，是的，需要我去叫他嗎？”

    “不不，”對方忙不迭地打斷他，低聲祈求道，“讓他把這首歌唱完，別掛斷電話，好嗎？”

    男人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子脆弱，杰瑞心里覺得奇怪，但橫豎也不礙著什么，便答應了下來。

    這首歌足足唱了五分鐘，衛(wèi)英時在村里的通訊社掛掉了電話，他盯著剝落了綠漆的墻壁，黑沉沉的雙眼如同暗潮涌動的深海。

    這是屬于音樂人的歌，也是屬于每一個追夢者的歌。辛酸，無奈，卻又不屈不撓。那一剎那，他想起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那些在北影和幾個師兄吹過的牛，那少年時代漫無邊際的夢想。

    他想起了初到美國好萊塢所受到的沖擊，他如一個初生的嬰孩般喜悅而新奇地打量著那個電影的殿堂，拼命汲取關于電影的一切。

    他想起了和葉澤森的約定，那時候的他們躊躇滿志，指點江山，滿心都是如何改變中國電影落后的現(xiàn)狀。

    而如今的他，卻被回國后的第一站掃地出門。他當然可以隨便替自己找個借口——比如無法適應這里，或者張導演容不了人。但西影難混，難道其他制片廠就好混嗎？

    如果他連這個地方都無法攻克，那么昨日的誓談，不過是今日的空談和明日的笑談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感到離開的決定做得實在太草率了。也許他應該再思量一番，也許他和張導的矛盾并不是毫無轉機……

    衛(wèi)英時沉默地思考著，一把拉起箱子的滑桿，背后忽然傳來管電話的小姑娘清脆的叫聲:

    “英時哥，美國的電話，你來看看是不是找你的！”

    “謝謝?！毙l(wèi)英時接過話筒，耳邊傳來葉澤森帶著點兒醉意的聲音，“老衛(wèi)，你找我什么事？我這邊正聚會呢，有點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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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嫌棄的話，我明天就給你郵寄一個過來?！比~澤森呵呵笑道。

    “那也太遠了吧，我這里收到北京的信都需要兩個月，等你寄過來豈不是要發(fā)霉么。”

    兩人對著電話幾度無言，衛(wèi)英時突然問:“你剛剛唱的歌叫什么名字？你……你能再唱一遍嗎？”

    “你是說，那首《海闊天空》？”葉澤森愣住了。

    他之所以會唱這首歌，一方面是興致所致，另一方面則是由于21世紀的卡拉ok太普及，導致他根本不記得任何一首英文歌的歌詞，就連這首《海闊天空》的英文版，也是因為原版實在太有名，出于好玩他才記下來的。

    而現(xiàn)在……都90年代了，他有些僥幸地想，這首歌應該已經(jīng)出了吧。

    如果說抄襲電影還能給自己找點“迫不得已”的借口，抄襲歌曲可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腦子一片混沌，葉澤森含糊不清地聲明道:“這首歌，原本，原本是粵語歌，演唱樂隊是d，后來有人填了英文歌詞——你能聽懂粵語嗎？”

    “我喜歡譚詠麟，你說呢？”衛(wèi)英時慢慢地說。

    他的強顏歡笑讓葉澤森感到一陣不安，隨后便意識道也許對方在國內(nèi)經(jīng)受了什么挫折。但他不說，自己也決不多問，這是葉澤森一直以來和朋友的相處之道。

    “這首歌是一名永不放棄的歌手一生的寫照，曾經(jīng)激勵了很多香港|人，希望它能帶給你力量。”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重新用粵語開始唱起來。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風雨里追趕，霧里分不清影蹤，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br/>
    破舊的社區(qū)，寫字臺上數(shù)萬以計的稿件，一大堆看不懂的專業(yè)書籍。他曾經(jīng)蝸居在那里，為了學習日夜苦讀，為了生計反復投稿，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夢。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一剎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覺，不知不覺已變淡，心里愛。”

    他抓|住每一次實習作業(yè)的機會，拼命熟悉導演的一切要素。他把握每一個機遇結交電影圈的朋友。從沒有署名權的編劇到新銳導演，他終于成功了。可是為什么……他的內(nèi)心深處卻總是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呢？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哪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葉澤森只唱了一遍就停了下來，母語歌曲總是比外文歌讓人更有共鳴，然而他卻唱得比英文版還糟糕。固然他那見鬼的嗓音是一方面，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對感情的把握根本不對——他的聲音里沒有那種大氣磅礴、問心無愧的力量。

    葉澤森單手撐在草地上，眼神晦暗，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一聲哽咽。衛(wèi)英時停頓了一會兒，輕聲說：“唱得真爛。不過葉學弟，還是要謝謝你……我不會輸給你的，等著瞧吧?！?br/>
    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導演握著手機呆滯了片刻，這才發(fā)現(xiàn)桌布旁的其他五個人正用詭異的眼神地打量著自己。

    雙方面對面地沉默了五秒鐘，最終道格拉斯率先開口了:“見鬼，他是不是真的喝多了，竟然又對著電話開始唱歌，還用的是鳥語。”

    杰瑞非常嚴肅地贊成：“有道理，我覺得我們應該送他去醫(yī)院，立刻馬上！”

    ********************

    那天下午，衛(wèi)英時出人意料地再度出現(xiàn)在片場，跟著后勤組的人如同工蜂般忙前忙后。暮色四合，炊煙裊裊，空氣里飄蕩著鄉(xiāng)村特有的清新味道。演員正在重新上妝，張導演四處巡視著，指揮著工作人員布置場地。

    女主演上好了妝，從凳子上站起來，瞅了一眼遠處那個勤勤懇懇的白凈青年。

    “他要是真走了，你的罪過可就大嘍?！彼χ鴮а菡f，紅撲撲的臉龐帶著一種野性的美|感，“張導，沒記錯的話，你還是有點欣賞這小子的吧。”

    張導擰起兩道粗眉，說:“玉不琢，不成器。我這里不需要只會夸夸其談的公子哥?！?br/>
    “那你對他未免也太嚴厲了些，這不公平?！贝蠹s年輕英俊的男孩子總是容易激起女人的天性，女演員忍不住替衛(wèi)英時辯駁了幾句。

    張導看了女演員一眼，抬起頭，視線移向遼闊高遠的天空。

    “如果他想在這里獲得成功，就必須丟掉他在美國的那一套，徹底地沉下心來。中國和好萊塢不一樣，我們的電影若想綻放光彩，要么沖上巔峰，要么擁抱地氣，”他的目光落進飄忽不定的云層里，聲音鏗鏘有力，“而現(xiàn)在的我們，還遠沒有到?jīng)_上巔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