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里韓韶軍與丁穆炎點了幾個菜，但是他們一口都沒有動過。
“這是大前天寄到我家里的,這是前天寄到我父母家的,這是昨天寄到我學校的,這一份是我今天收到寄到醫(yī)院的?！?br/>
丁穆炎不斷把一張張照片遞到韓韶軍面前，照片里丁穆炎看上去很年輕，與不同的、膚色各異的男性舉止親昵,擁抱舌吻，哪怕是不知情的人也能看出丁穆炎不一樣的性向。
“這幾張還是我剛認識你那會兒在夜店里拍的，能找出來還真不容易?！倍∧卵桌湫Α?br/>
多年前丁穆炎因為情傷,有過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后來在回到正軌后曾經(jīng)把痕跡都抹去了,沒想到還是被挖了出來。
每多看一眼照片,韓韶軍的臉就冷上幾分。照片是分幾批寄到不同地方的，甚至包括了父母家、學校和醫(yī)院,威脅意味甚濃,暗示要將丁穆炎的性向以及浪蕩的生活公之于眾，在父母面前他是優(yōu)秀孝順的兒子,在學校里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師，在醫(yī)院里他是醫(yī)術高明無私敬業(yè)的醫(yī)生,他有著良好的社會形象，而現(xiàn)在正有人在試圖摧毀。
“知道是誰嗎？”韓韶軍嚴肅地問。
“都是匿名快遞。”
“最近……有沒有遇到什么難纏的病人？”韓韶軍懷揣著僥幸。
丁穆炎瞥了他一眼道：“沒有被投訴過。”
只是一個眼神,韓韶軍便明白了丁穆炎真正想說的，會花這么多心思對付他一個醫(yī)生的，現(xiàn)階段除了姜辰,沒有別人。
韓韶軍焦躁地將照片翻來覆去，不論是能力和手段，確實是姜辰能辦到的，更重要的是丁穆炎冒充自己男朋友的那天，姜辰看他的眼神，著實讓人徹骨之寒。
“沒事，我只是知會你一下，我會處理好的?！倍∧卵讓⒄掌掌饋恚瓷先デ榫w有點低落，“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被人知道，反正是事實，與其掖著藏著，被人知道就知道吧?！?br/>
其實哪有這么容易？醫(yī)生是個講究名聲的職業(yè)，更何況丁穆炎還是副院長，若只是小范圍恐怕還有人能護他，但看寄匿名信的架勢，一旦抖出來必定會鬧得滿城風雨，這要是讓上級和病人知道了他是同性戀，叫他如何立足，如果繼續(xù)再行醫(yī)。
“大不了我換一個城市，或者干脆去國外，反正我本事都在身上，不怕活不下去?！倍∧卵赘目诘?。
這是韓韶軍無法接受的，一個人因為一己私利將另一個人的生活徹底破壞掉。丁穆炎是他的好朋友，韓韶軍不希望他因為自己而惹上一身麻煩。如果是姜辰，韓韶軍更加無法接受，姜辰任性地破壞他平靜的生活也就算了，怎么還能把好友牽扯進去？
“別擔心，交給我處理，我不會讓這種事發(fā)生的?！表n韶軍起身穿外套。
“你不吃飯了？”
“不吃了，你慢慢吃?！表n韶軍說著匆匆離開餐廳。
丁穆炎目送他離開，微微一笑，把菜端到桌子中間，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雖然已到了飯點，但姜辰還在辦公室里忙碌。若干智囊在他辦公桌前開短會，高新園區(qū)項目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他都要親自過問，力求做到完美。
“這個宣傳冊完全不行，跟政府報告似的，沒設計沒重點，我一頁也看不下去！重做！”處理公事的時候，姜辰嚴肅苛刻得就像一個閻王，他是個高速運轉的大腦，他的智囊團是為他效率執(zhí)行的手和腳。跟著他做事的人都知道，老板不會虧待他們，但他們必須回報百分百的才華與忠誠?！斑€有高速公路廣告為什么還沒有弄好，堵在哪個環(huán)節(jié)了？”姜辰質問。
“孫總那邊還沒有簽字，他的人說他去青島了?！毕聦倭⒖袒卮?。
“他不是昨天才去青島的嗎？合同上周就應該送過去了吧？”
“我馬上去盯?！?br/>
姜辰無聲地咒罵了一句，拿起另外一份文件，剛要發(fā)表意見，手機響了。一看名字是韓韶軍，姜辰嚴肅的臉上當即爆發(fā)出光芒——這還是他們起爭執(zhí)以來，韓韶軍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他。
韶軍給我電話了！這個認知讓姜辰欣喜若狂，他立刻坐直了身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電話上，示意下屬先噤聲，鎮(zhèn)定了一下拿起手機，用輕柔的動作按下接通鍵，再用最溫和的聲音說話：“韶軍？”
“你在哪？”韓韶軍的語氣冷淡而凝重。
姜辰聽出韓韶軍的不對勁，但巨大的喜悅讓他忽視了這點異樣：“我在辦公室?！?br/>
“你現(xiàn)在有空嗎，我在你們樓下的咖啡店?！?br/>
“有??！”姜辰脫口而出，又發(fā)現(xiàn)自己表現(xiàn)得太急切，咳嗽了一聲，表情肅然，“你稍等，我馬上就到?！?br/>
掛上電話，姜辰大手一揮：“今天先說到這里，明天繼續(xù)?！闭f著披上外套，在眾目睽睽之下，頭也不回地跑出辦公室。
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咖啡店，姜辰?jīng)]有立刻進門，而是在門口調整了一下呼吸，整了整衣服和頭發(fā)，擺出一副隨意地模樣推開玻璃門。
“有什么事你等我回家再說好了，還特意跑過來?！苯铰唤?jīng)心地叫來服務員點了杯咖啡。
韓韶軍喝了一口咖啡，神情冷漠。
姜辰起初還有點興奮，但在韓韶軍冰冷的視線下，興奮就像遇到寒冰的沸水，先是停止沸騰，然后冷卻，最后成為與冰塊一樣的冷水。他滿心以為是前段日子的殷勤終于有了回報，在進門前還在幻想他們兩個能恢復到以前關系和睦時的狀態(tài)，能再一次享受到細致入微的關心，和風細雨的笑容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溫柔，卻想不到韓韶軍難得來找他一次，還是對他板著一張臉。
“怎么了？”姜辰在他的注視下如坐針氈，語氣也有點不快。
“丁穆炎收到幾張照片?！表n韶軍也不與他兜圈子，直截了當?shù)?，“是你做的嗎？?br/>
姜辰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滿腔的熱情化為虛無，他雙手十指交握，微微挑起下巴：“什么照片？”
韓韶軍太了解姜辰了，即使分開多年，還是能輕而易舉地從他每一個動作和微表情中看出端倪。他十指交握是一種防備的姿態(tài)，每當事件觸及到他的利益，他便會先擺出這個姿勢靜觀其變，抬下巴又是一種進攻姿態(tài)，當他覺得他受到彈壓準備反擊時，他便會先昂起頭顱增加壓迫感。
“他與男人親近的照片?！表n韶軍的動作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他真的喜歡男人??？”
韓韶軍懶得再與他打太極：“是你做的嗎？”
姜辰冷笑一聲：“是他跟你說的？他有證據(jù)嗎？”
這又是他另一個習慣，在針鋒相對時不斷地跑出疑問句，從語言的氣勢上壓迫對手，不停地用問句逼迫對方思考，哪怕是無意識的思考，從而打亂對方節(jié)奏，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姜辰極少用這種方式與韓韶軍對話，他從不在韓韶軍面前掩飾任何情緒，不開心就發(fā)脾氣要韓韶軍哄，以前韓韶軍哄著順毛，姜辰就滿意了，后來韓韶軍不愿意了，單向的發(fā)脾氣就會升級為兩人的吵架。
但現(xiàn)在姜辰越是冷靜，韓韶軍越能肯定就是他干的。
“最近和丁穆炎起過爭執(zhí)的只有你?！?br/>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他那德行說不定什么時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呢！韶軍，你不認為你拉偏架對我來說很不公平嗎？”
“你這是死不承認了？”
“你要我承認什么？”
“我現(xiàn)在坐在這里，是給你一次老實交代的機會！你要是不承認，我就去查！如果讓我查出來是你，你就別怪我?guī)退鰵?！”韓韶軍的語氣變得嚴厲，“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你做的？”
姜辰憤怒地扭過頭去，把拳頭捏得咯咯響，眼神閃爍不定。
“好！那我自己去查！”韓韶軍把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便走。
姜辰一把拉住他：“你跟姓丁的到底什么關系？”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韓韶軍怒上心頭：“我跟他什么關系，不是你曝他**的理由！你知不知道曝光這種事會對他造成什么惡劣影響？他是個醫(yī)術高明的醫(yī)生，他奮斗到今天不容易！你不能這么自私地毀壞他的生活！你以為你能翻出陳年爛賬是本事嗎？”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他跟我吵架？你就那么在乎他？幫著他？那我又算什么？”
“究竟是不是你？”
“是不是他來跟你告狀的？我就知道這家伙不安好心，簡直壞透了！你居然還把他當好人？你是不是又鬼迷心竅了？”
這個點咖啡店里人不多，兩人說話越來越大聲，引來其他客人的矚目，服務員是認得姜辰的，但他們鬧得太過，只得硬著頭皮上來叫他們小聲。
他們也不吵了，兩個人互不示弱地瞪著眼，眼中刀光劍影。
韓韶軍的呼吸忽然一重，眼中冒出了一根根血絲，眼角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因為靠得近，姜辰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他的變化，疑惑了一瞬，也只是那么一瞬，氣勢便弱了，下一秒，韓韶軍突然揪住他的領帶把他往外拽。姜辰猝不及防，被他拖了出去，領帶勒在脖子上差點窒息。
一出咖啡店，韓韶軍手上再一使力，姜辰腳下踉蹌，被他壓到墻上。
“是不是你？”
韓韶軍從不動粗，姜辰還處于震驚之中，背后被粗糙的墻面硌著疼得他呲牙。但面對韓韶軍一遍又一遍的質問，他硬是沒能理直氣壯地說一句“不是我”。韓韶軍的喘息愈發(fā)急促，額頭和脖子上凸起一根根青筋，他的雙手顫抖著，可力氣大得根本無法掙脫。
“韶軍，你別生氣?！苯礁械讲惶珜牛纫徊绞救?。
“別廢話！是不是你？”
姜辰更加擔憂，總覺眼前的韓韶軍不像他熟悉的韓韶軍：“你先冷靜，別生氣，你生氣我難受……”
“我就問是不是你？是，或者不是！痛快點不行嗎！”
他暴跳如雷的模樣看得姜辰心里一痛，掙扎一番后最終泄了氣：“是我?！?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