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之南回眸望向葉潯。

    葉潯站在樹下，淡紫春衫，白色撒花挑線裙，亭亭玉立。她望著在樹上起急的貓兒，巧笑嫣然。側(cè)臉沐浴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下，線條分外清晰柔美，纖長的睫毛鍍上了淡金色光芒，輕輕忽閃時，蝶翅般的輕盈。

    貓兒在樹枝上焦慮地走來走去，因為不能輕易抓住小鳥，嗷嗚的叫聲更大了。

    葉潯笑著對貓兒揚起手臂，“怎么那么傻？下來行不行？”

    貓兒自是置若罔聞。

    葉潯又笑起來，唇紅齒白，梨渦淺顯。

    柳之南低低喟嘆。這般的美艷襲人，女孩子都看不夠，何況那些少年郎？

    竹苓在貓兒暴躁的叫聲中察覺到了氣氛有些奇怪，轉(zhuǎn)頭看看才知究竟，忙知會葉潯。

    葉潯斂了笑意，轉(zhuǎn)過身形。

    裴奕負手迎向葉潯，到了她近前，將手里一本書遞給竹苓，“柳閣老不在？這是他要我送來的一本古籍。”

    只言片語，已道明出現(xiàn)在這里的原由。

    葉潯讓竹苓送到房里去，漠然瞥過兀自發(fā)呆的宋清遠，對裴奕笑道：“那人不是與你一道來的吧？”

    裴奕搖頭，“不是?！庇中ν蚰侵回垼翱雌饋恚銈円σ魂囎?，要不要我請宜春侯到別處坐坐？”

    “好啊?！痹鹤永镫u飛狗跳的情形，還是不要讓外祖父看到的好，葉潯笑著建議道，“要不然你把人帶去園子里的涼亭坐坐，讓丫鬟侍奉好茶點。外祖父應(yīng)該還在外書房待客。”又歉然道，“我與表妹不便出面，又要麻煩你了?！?br/>
    “舉手之勞?！迸徂瓤粗男︻?，心海暖意涌動。她自心底綻放出來的笑容，孩童一樣的單純、璀璨。若能每日都看到，該有多好。

    他壓下心頭眷戀，轉(zhuǎn)身走向早已變成呆頭鵝的宋清遠。

    柳之南已指派了一名丫鬟去廚房，先一步笑著走到宋清遠近前，手揚起來揮動著，“侯爺怎么過來了？是我祖父命人請你過來的么？”

    宋清遠如夢初醒。之前他眼中只剩了葉潯，視線只跟著葉潯移動，中了魔一般。他不自在地輕咳兩聲，“是、是這么回事……”怎么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蹙了蹙眉，定一定神，再開口時總算恢復(fù)如常，“上午我走的時候，跟柳閣老說定下午還來請教的。怎么，柳閣老不在這兒？”

    “哦，原來如此?！倍ㄊ撬@樣的說辭使得府中下人沒有阻攔，才讓他徑自來到了蒔玉閣，柳之南笑道，“此刻外祖父不在，你去別處等等吧。”

    宋清遠望向院中，見葉潯走向室內(nèi)，一個俊美無雙的少年向自己走來。他的心懸了起來，這人是誰？與葉潯是什么關(guān)系？他這么想著，也問了出來：“這位是――”

    柳之南俏皮地笑著，“是裴公子，柳家的親戚，也算是我祖父的得意門生吧?！彼粜拇蛄?，果然不出所料，宋清遠明顯地緊張起來。唉，這個可憐的侯爺，她更加同情他了。

    葉潯進了書房里間，想到宋清遠很可能成為柳府的?？?，心里煩躁起來。連喝了兩杯溫水，才慢慢平靜下來。有什么好煩的呢？這是在柳家，有外祖父在，料他也不敢放肆。

    等了一陣子，院子里恢復(fù)平靜。

    柳之南走進門來，笑道：“我那貓看到鳥兒怎么就沒完沒了地叫？平時想捉小鳥的時候，它都是靜悄悄的埋伏起來?！?br/>
    葉潯想到那只調(diào)皮的貓，開心地笑起來，“那么多人在院子里，它大抵也知道不能如愿，是心里著急上火的緣故吧?！?br/>
    “也對，興許是想讓我給它送到面前呢――想得倒美，我怎么敢。”柳之南倒了杯茶，喝了兩口，說起宋清遠，“裴表哥把宜春侯帶到別處喝茶去了，宜春侯魂不守舍的，真是……”真是可憐啊。

    葉潯只是問：“讓人稟明外祖父沒有？”

    “嗯。”柳之南看得出，葉潯對宋清遠很是冷漠，真想幫忙說幾句好話，轉(zhuǎn)念就放棄。葉潯本來就是那種性情，熟悉之后才會變得親切隨和，還是過些日子再看情形。

    在柳之南看來，宋清遠的情意是葉潯更應(yīng)該珍惜的。兒女情，就該不管不顧不能自拔。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將葉潯一輩子捧在手心里呵護著。她大抵明白祖父的心思，也想幫老人家心愿得償，為葉潯謀取一份真正安穩(wěn)無憂的前程。

    這日下午，柳閣老是在外書房見的宋清遠。

    隨后幾日，柳之南纏著柳夫人教她調(diào)香，有了新的事由。柳閣老也就隨她去，只是讓葉潯每日照他心意行事。

    這日午飯后，柳之南沒回房，站在柳閣老身側(cè)，給他揉肩捶背，嘟著嘴抱怨：“您整日里要表姐做這做那的，我跟她除了用飯時都不能碰面?？傔@樣下去，我們可就生分了?！?br/>
    柳閣老慢條斯理地道：“打什么主意就直說，別跟我繞彎子?！?br/>
    柳之南笑道：“下午我想跟表姐一起出去，看看文房四寶，也是想給祖母添置一把裁紙刀。下午您就別讓表姐蒔玉閣了?！庇粥止?，“原本這事兒跟祖母說一聲就行，咱們家倒好，凡事都要跟您請示?！?br/>
    是出于一番孝心，柳閣老就點了點頭，“去吧。”

    柳之南即刻眉飛色舞起來，跑去東廂房，強拉著要午睡的葉潯出門了。

    **

    柳府西院，李海站在裴奕面前，稟明這幾日的見聞：“葉大小姐一如往常，柳小姐那邊卻有點兒反常。我見過兩次了，柳小姐的丫鬟與宜春侯的小廝在腳門外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么。這幾日宜春侯每日求見，柳閣老推說忙，都沒見，今日他在府外盤桓多時，柳小姐借故在偏門外見了見他。午飯后，柳小姐和葉大小姐出門去了，而宜春侯的馬車一直就在附近?！?br/>
    裴奕思忖片刻，“備車，帶幾個人隨我出去。”

    **

    路上，葉潯直打瞌睡，倚著大迎枕假寐。柳之南今日倒也安靜，并不吵她。

    直到馬車停下來，柳之南才拍了拍葉潯的肩頭，“表姐，到了，快下車?！?br/>
    葉潯帶上帷帽，“只是買筆墨而已，何必這么心急？”

    “這兒有寶物，我怕被人搶走?！绷想p眼閃著興奮的光芒。

    葉潯打個呵欠，由竹苓服侍著下了馬車，沒留意到柳之南的反常。要進鋪子的時候，柳之南說荷包落在了車上，返回去找了。

    “又不用你掏銀子，拿荷包做什么？”葉潯無奈，和竹苓先一步走進鋪子。

    掌柜的四旬開外，葉潯讓他拿幾把裁紙刀看看。

    掌柜的掛著樸實的笑，拿出幾把品相好的。

    有一把以竹黃做刀柄和鞘，象牙為刃，葉潯一眼就相中了，拿在手里把玩。

    竹苓拿起另一把鑲嵌翡翠的，“小姐，這把也不錯呢?！?br/>
    “嗯，等會兒讓表妹看看?！?br/>
    門口傳來腳步聲，卻與柳之南平日的輕快不同，葉潯循聲望去，心就沉了下去。

    是宋清遠。

    她詫異地看著他，心念數(shù)轉(zhuǎn)，隱約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忙吩咐竹苓：“去喚護衛(wèi)?！?br/>
    宋清遠卻接話道：“柳小姐已將隨從帶去附近的茶樓歇腳了，她也是好意成全，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敝蠼o身后小廝使個眼色。

    小廝徑自到了掌柜的面前，笑道：“我家侯爺與葉大小姐有話說，我陪你去里面歇歇，放心，等會兒少不了你的好處。”

    掌柜的聽得那少年有侯爵在身，自知惹不起，而且主仆兩個并無惡意，點頭去了里間。

    葉潯語聲冰冷：“我與你素不相識，無話可說。你可曾想過，這樣的行徑會毀人名節(jié)？”

    宋清遠忙道：“我怎么會害你呢？再說了，你我怎么是素不相識，不是早已見過兩次了？我的心意，柳小姐都一清二楚，難道你竟不曾察覺？”說著話，舉步趨近葉潯。

    “站??！”葉潯一手抬起，示意他止步，另一手握緊了裁紙刀，“你是何心意與我何干？若是有意，也該請長輩出面，你這么做太冒失了。”

    “我請長輩出面了，真的！”宋清遠知道她已動怒，忙安撫道，“你別生氣，我真沒有壞心。家母原本極力反對，我百般懇求之下，她已同意成全我。等會兒家母與令慈就過來了，到時候她們交換信物，親事就定下來了?！?br/>
    竹苓險些背過氣去，因為驚怒，語聲沙?。骸霸谶@里交換信物像什么樣子，這分明是在毀我家小姐清白！”

    宋清遠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我也是沒法子，柳閣老不肯見我，也不可能成全我的心意，我只得出此下策……”他又凝眸看向葉潯，神色堅定，“可你放心，我對你一見傾心，一輩子都會對你好。我有侯爵，日后又要進入官場，難道不比沒有功名的人更值得你嫁？”

    “你是我什么人？與我說這些做什么？”葉潯語帶嘲諷，“你的一見傾心，便是毀人名節(jié)？你的爵位，便是你猖狂行事的理由？怎么會有你這種敗類?！焙退v道理是沒用的，他只會沒完沒了地說那些讓她反胃的話，態(tài)度若是比他強硬，他反倒會舉棋不定。

    帷帽的白色輕紗之下，她充斥著厭惡的冰冷視線似是兩把利刃，刺得宋清遠心生寒意，再聽到她那樣尖銳的言辭，他傷心之余險些惱羞成怒，“我對你魂牽夢繞，所求的不過是與你朝夕相對，你又何苦這樣傷我？”

    葉潯頭皮有些發(fā)麻，蹙眉打斷他的自說自話：“別跟我說這種話！”她揚了揚手里的裁紙刀，“你娘要過來？也好，若是我不小心傷了她，也是因你而起?！?br/>
    宋清遠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我說了這么多，你怎么就置若罔聞？我對你一片癡心，為你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若非如此，我又何必違逆家母的意思執(zhí)意娶你？我也知道，今日是我唐突了，但你放心，我日后會彌補你的，讓你一輩子無憂無慮?！?br/>
    “為了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葉潯似被觸動，神色柔和了幾分，“此話當真？”

    “當真，當真！”宋清遠以為她被自己感動了，心頭一陣狂喜，“為了你，我就是死也愿意！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命還要重！”

    “哦?！比~潯笑著點頭，“證明給我看?！?br/>
    “什么？”宋清遠愕然。

    葉潯的語聲冷酷無情：“不是把我看得比你的命還重么？我現(xiàn)在要你死，你怎么還不去？”

    宋清遠白皙的面容有些發(fā)青了，“你、你這是無理取鬧……”他雖然萬般沮喪，仍是不改初衷，狠一狠心道，“不論用什么法子，我都要娶你為妻！眼下你惱我，但來日你會明白我的真心?！?br/>
    “不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你如愿?！比~潯漠然輕笑，“真是可嘆，竟有人說你是風流人物。那些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明明是個衣冠禽獸。有一點良知的人，也做不出這等齷齪事。”

    “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宋清遠真的惱了，“不論你情愿與否，也不該這般糟蹋我一片真心……”

    “閉嘴！我聽著惡心！”葉潯蹙眉，“你給我滾出去！”

    竹苓咬了咬牙，“小姐，我們走！他執(zhí)意阻攔，奴婢就跟他拼命！”

    “沒錯，他執(zhí)意阻攔，我們就拼個玉石俱焚?！比~潯雖是這樣說，到底有些忐忑。宋清遠是學過拳腳的人，真動手的話，她們兩個絕不是對手。是因此，她又輕聲加了一句，“大不了我就自盡以示清白，到時候你一定要告訴外祖父我因何喪命?！?br/>
    竹苓并不知道葉潯的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威脅宋清遠，聽了險些落淚，恨恨地看著宋清遠，“你是不是一定要鬧得事態(tài)無法收拾才肯罷手？！”

    葉潯唯一慶幸的，是宋清遠只帶了一名小廝，前世他可是帶了幾十名護衛(wèi)，讓她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方寸大亂。此次再加上對他的了解，脫身想來不是很難。

    主仆兩個舉步向外走的時候，宋清遠陷入了掙扎。葉潯擺明了寧死不嫁，他還要強留下她么？真鬧出人命的話，柳閣老豈不是要將他碎尸萬段？他心神紊亂，沒聽到身后傳來的一串腳步聲。

    葉潯和竹苓看到來人，停下腳步，心頭百感交集。是裴奕帶人過來了。

    裴奕抬手扣住了宋清遠的肩頭。

    宋清遠立時疼得擰了眉，轉(zhuǎn)頭看到了目光如刀的裴奕。

    裴奕將宋清遠丟給隨從，“綁了，帶他去見柳閣老?！?br/>
    葉潯指了指鋪子的里間。

    裴奕會意，吩咐隨從將小廝、伙計一并帶走。

    竹苓按著心口，第一個念頭是要找柳之南算賬，啞聲道：“奴婢去請表小姐回來。”

    葉潯點頭。

    裴奕緩步走到葉潯面前，發(fā)現(xiàn)她還是緊緊地握著裁紙刀，身形有些僵滯?！鞍?？”他喚她。

    葉潯仍是只點了點頭。之前還好，風波過去反倒手腳發(fā)軟，說不出話來。

    “沒事了，別怕。我來接你回去。”裴奕柔聲安撫。不用再害怕?lián)牧?，她如此，他亦如此。來時路上，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焦慮擔憂。自是明白，那意味的是什么。

    葉潯清了清嗓子，嗯了一聲。不能想象，若是他沒來，會鬧出怎樣的地步。

    裴奕將她手里的裁紙刀取過，放到一旁，又抬手撩起她帷帽上的輕紗，與她四目相對。

    剛進門時，看到的她像發(fā)怒的小豹子，滿身寒意。此刻她已平靜下來，目光澄明平靜，笑容緩緩漾開來。

    “謝謝你?！彼f。

    “阿潯?！彼曋?br/>
    “嗯？”

    “我不準你再受這種委屈。”他語氣輕柔而堅定，“我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