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娉婷的案子攪了太后的壽宴，燕止殤的賜婚，賢妃讓出六宮統(tǒng)攝之權(quán)，閉門思過，唯一得利的便是淑妃?；矢τX曉諭后宮，淑妃性情淑均，堪為后宮表率，晉為貴妃，賜號“敏”。此后，淑妃盛寵，一枝獨(dú)秀。

    王家一改之前的頹勢，朝堂之上頗見王氏門人活躍的蹤影。

    當(dāng)?shù)谝黄淙~飄落枝頭，燕止殤取得了黑水河大捷，騎兵兩萬全殲鐵勒五萬精兵，朝野歡騰，燕晚照與裕王的親事也提上日程。

    未央宮一直很平靜，移月心里感念燕脂，衣食住行，一應(yīng)打理的妥妥帖帖，反倒比梨落更細(xì)心些。

    皇甫覺很忙，北疆戰(zhàn)事正緊，他大部分時(shí)間都在九州清晏殿處理政事。偶爾回來未央宮，也只是看到燕脂的背影。

    自恭王一案，她待他，始終淡淡。

    燕脂每天就在院里調(diào)弄花草，原本種木茶子的地方已經(jīng)換成了一株金錢綠萼梅。早在七月，內(nèi)務(wù)府便送來一大堆珍奇花草，要將院里的花草換新，她阻了兩次。等木茶子青色小果漸漸轉(zhuǎn)紅，皇甫覺突然有一天過來，說圖羅送來一匹好馬，要送她一匹馬駒。她很是喜歡，在御馬監(jiān)流連半天?；貋頃r(shí)，那棵木茶子便被挖了。她心痛之余，對著皇甫覺故作不知的摸樣，卻是有火發(fā)不得。

    不過，這木茶子除了在剛開始引來兩條青蛇之外，后來也未見什么毒物。她開始懷疑自己認(rèn)錯(cuò)了，它有可能確實(shí)是一株變異的七里香。

    她自是不知，那一天，宮里的暗影衛(wèi)盛大狂歡。

    光頭大牛捧著酒壇猛灌，痛哭流涕，對著黑衣酷女子說：“大姐，兩個(gè)月啦，兩個(gè)月滴酒未沾?。　?br/>
    酷女冷哼一聲，一腳將他踹趴下，酒算什么，她差點(diǎn)就嫁給人王那個(gè)人妖。

    在胭脂開始感到后宮寂寞如雪的時(shí)候，她有了在后宮的第一個(gè)朋友，翠玲瓏館的溫如玉。

    很巧合的開始，雪球突然有一天跑了出去，在未央宮的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時(shí)，被溫如玉送了回來。她的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竟是不計(jì)較這些貓阿狗的。一番交談下來，燕脂發(fā)現(xiàn)她見識不俗，磊磊大氣，心里就有了幾分喜歡。她在宮中久了，身邊的人沒有一個(gè)意氣相投的，難得碰上一個(gè)醫(yī)卜星占都有涉獵的人，一來二去，兩人便有了交往。

    不過讓她真心相待，里面還有一件事。

    有一次溫如玉送栗子糕來，瞧見燕脂神色倦倦，問了一句。燕脂那幾日恰逢經(jīng)期，心情煩躁，夜里難以安寢。溫如玉聽后，第二天便抱來了她的大圣遺音琴，說有一新曲，要請燕脂品鑒。燕脂本就是音癡，自然欣然允諾。

    這一曲卻是平淡沖和，恍若海生明月，風(fēng)過松濤，燕脂只覺心情舒暢，不知不覺倦意上涌，慢慢閉上了眼睛。

    等她再醒來時(shí)，已是夕陽西下，紅霞滿天。溫如玉手勢一收，余音裊裊，笑著對她說，“娘娘，這一覺睡得可好？”她的手馬上便收攏袖中，可她還是看到那青蔥的玉指上已有斑斑血跡。

    她當(dāng)時(shí)雖然若無其事，心下卻十分感動。她身懷六甲，即將成為皇甫覺第一個(gè)孩子的母親。卻還能這般對她，實(shí)是至情至性。

    皇甫覺雖然對她呵護(hù)備至，她卻難以放下心防，溫如玉讓她感覺到了來宮中后第一份不摻雜質(zhì)的溫暖。

    皇甫覺自兩天兩夜的軍事會議中脫身，跟著腳步便來到了未央宮。剛進(jìn)內(nèi)室，就見燕脂慌忙往身后藏著什么。他故作不知，徑自坐了一旁。燕脂松了口氣，手悄悄的又往被下伸了伸。冷不防聽到他低低含笑的聲音，“燕脂，藏什么好東西？”眼前一花，他已從被下探手出來。

    “嘖嘖，”他翻看著手里一塊柔柔軟軟的紅綢，鵝黃的系帶，繡了兩條碧綠的水草，明顯就是小小的肚兜，咂舌說道：“這么小！”拿眼瞟著她胸前的高聳，“你穿的下？”

    燕脂心下發(fā)窘，哼了一聲，伸手去搶。

    “呀！”手正碰到繡花針上。她還不及縮手，皇甫覺已然攥住，“怎么這般毛毛躁躁的?！闭f著便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輕輕吸吮。

    “你……”燕脂一急，剛想呵斥，見他睫毛垂下，神情專注柔和，心里忽然一亂，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皇甫覺突然便抬起了頭，正對上她怔怔的眼睛。他一愣，隨即眉眼一彎，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語氣懶懶，“感動了？終于發(fā)現(xiàn)我的好了吧?！?br/>
    燕脂睨他一眼，將他剛才扔到榻上的肚兜收了起來。

    皇甫覺眼睛追著她，忽的湊近她低低說道：“燕脂，你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履行你的諾言了嗎？”見她不解的眼神，慢慢將五指蜷曲又伸開。

    燕脂面上一紅，想起那天晚上的酒醉，推搡他一把，“太熱?！苯K究不情愿的說，“那是給如玉寶寶做的?！?br/>
    她忙著整理被他撩撥的浮躁的情緒，沒發(fā)現(xiàn)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他慢慢開口，“如玉，溫如玉？你什么時(shí)候和她關(guān)系這般好？”自從毒物不在未央宮出沒后，他就撤了暗衛(wèi)。這幾天，北疆的戰(zhàn)事正酣，他竟是疏忽了。燕脂這樣的性情，想得到她的好感，不可能是一天兩天的事。有人在處心積慮接近他的寶貝，這樣的事，他竟然一點(diǎn)消息都沒得到。

    看著兩人還交疊的雙手，燕脂一陣煩躁，抽手出來，冷冷說道：“如玉很好，她快要生產(chǎn)了，你應(yīng)該多陪陪她?！?br/>
    皇甫覺皺著眉，“有你這么善變的女人嗎？”見她悶悶不語，他的心情突然好起來，斜眼覷著她，“燕脂，裕王大婚后，我?guī)愠鋈プ咦甙伞！?br/>
    女人的心事往往很奇妙，最擅長的就是口是心非。或許，在她還不明白的時(shí)候，在意才會表現(xiàn)成別扭。

    出去，燕脂半天怔仲。她踏進(jìn)這九重宮闕開始，就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出去。

    見她愣愣的望著他，眼里剎那間百般情緒?；矢τX低低一嘆，忽的傾身向前，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燕脂，你真的，能讓我心痛?！?br/>
    “啪！”福全的頭狠狠偏過一邊，顧不得擦拭唇邊血跡，他直直跪到地上。

    皇甫覺冷冷盯著他，眼里有無聲的火焰，一字一句從唇齒蹦出，“福全，你好大的膽子！”只有他，能將消息壓下，能幫溫如玉掃清障礙，讓她慢慢接近燕脂。

    福全望著他，眼淚混著鮮血一起流下，他哽咽道：“皇上，老奴不忍心，那是您的第一個(gè)孩子，那是您的血脈，您能做一個(gè)好父親！”

    “我不需要孩子！”皇甫覺厲聲打斷他，墨發(fā)無風(fēng)自揚(yáng)，瞳眸隱隱紅芒閃過，“福全，你已踏到我的底線?！?br/>
    福全重重的磕了一個(gè)頭，臉色平靜，“老奴去后，皇上多保重身體?！?br/>
    踉蹌著起來，就往外走?；矢τX低魅的聲音緩緩響起，“你跟我多年，也算我身邊最親近之人，回鄉(xiāng)養(yǎng)老吧?！?br/>
    福全一頓，本來挺拔的身體頓時(shí)傴僂下來，“謝吾皇恩典?！?br/>
    曲折的溪水淙淙流響，黃鸝鳥在相思木上鳴叫。乳黃色的身形從薄霧中走出，步履緩緩，氣度高華。

    “妹妹，”賢妃緩緩從鳶尾后轉(zhuǎn)出身形，笑盈盈說道：“妹妹，你去哪兒？”

    人形轉(zhuǎn)過身來，正是溫如玉。她扶著腰，艱難施禮，“姐姐，妹妹正準(zhǔn)備去散步?！?br/>
    “是么？”賢妃慢悠悠的說，“妹妹這幾天出去的太過頻繁了，小心對孩子不好?！?br/>
    溫如玉眼光閃了閃，口中感激說道：“姐姐對如玉真好。”

    賢妃笑了笑，看向她肚子的目光溫柔如水，“姐姐自然要對你好，除了姐姐之外，也沒有別人能對你好?！彼H自過來，扶起溫如玉的胳膊，“起霧了，回屋吧。福總管回鄉(xiāng)了，現(xiàn)在宮里亂得很，這幾天就不要出去了。”

    溫如玉聞言一驚，猛地抬頭看她。賢妃笑的溫婉，眼里卻有細(xì)碎的火花，灼灼逼人。

    位高權(quán)重的福公公榮歸故里了，宮里的各種猜疑很快就平息下來，繼任御前總管的是海桂，依舊對未央宮照顧有加，燕脂并未有任何疑慮。

    燕脂這幾天很忙，裕王與燕晚照的婚期就定在本月初八，太后年紀(jì)大了，她每天都忙著跑延禧殿。

    終于有一天得空，她看著玲瓏與移月挑揀東西，準(zhǔn)備送賀禮。移月從紫檀龍鳳紋立柜中捧出一個(gè)長方形的匣子，玲瓏還未來得及遞眼色，燕脂已將它接了過去。

    依舊是朱紅色的琴身，依舊是斷了的五弦。手指從宮商調(diào)上輕輕劃過，琴音低徊。琴若有心，也應(yīng)哭泣。

    不世出的名琴，就這樣隱于人世。它本應(yīng)該是最驕傲的男子用來求娶的聘禮，卻被哥哥找到，做了這場荒唐婚姻的見證。

    她與他，果然有緣無份。

    不敢再想，心底隱隱作痛，她慌亂的把它裝起，連同最隱晦的心事。

    “溫榮華好長時(shí)間沒來了吧？”玲瓏恰好開口說道。

    移月接口，“聽說翠玲瓏館濕氣重，對小孩子不好。賢妃已經(jīng)帶著榮華到流云浦待產(chǎn)了?！?br/>
    燕脂一怔，眉心慢慢蹙起。

    移月看在眼里，中午卸妝的時(shí)候便對燕脂悄悄說，“主子，溫榮華的性情人物在宮中都是頂尖的，但她這個(gè)孩子卻生的未必如意。”

    移月的手很巧，十指紛飛，簪子發(fā)釵很快便被卸下，模模糊糊的銅鏡中，她神色自若，就像談?wù)撎鞖庖粯悠届o。

    對上鏡中她的眼睛，燕脂緩緩說道：“你知道什么，便說吧?！?br/>
    打散發(fā)髻，在身后松松挽起，半數(shù)的青絲傾瀉在月牙白罩衣之上。只是最簡單的衣著，穿在她身上也有出塵之意。即便天天相對，移月眼里也有一抹驚艷。望著眼前如水的容顏，她輕輕說道：“娘娘，你跟這些后宮的女人不一樣，眼界高，心地寬，你不會知道她們?yōu)榱藸帉櫮茏龀鍪裁?。溫榮華的家族勢微，她卻偏偏懷了皇上第一個(gè)孩子，若是兒子，那便是皇長子。若沒有賢妃的維護(hù)，她斷不能安然活到現(xiàn)在。娘娘，你有沒有想過，良媛是沒有教養(yǎng)皇子的資格的?！?br/>
    有什么念頭在心中模模糊糊的閃過，馬上便被她扼止，她只是沉默著，靜若止水。

    看出她眼里明顯的拒絕，移月依舊慢慢開口，“娘娘，你若是，真不欲同皇上親近，那這個(gè)孩子，你應(yīng)該收到膝下?！?br/>
    燕脂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沉聲說道：“移月，我知道你為我好，但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說。”她站起身來，眼里有幾分寂寥，“我也一樣為人子女，深知孩子是娘親的心頭肉。搶了母親的孩子，那便是挖了她的心?！?br/>
    移月默了一會兒，“即便不是您，也會是別人?！?br/>
    燕脂的眼里有堅(jiān)決的光，緩緩道：“她既認(rèn)識了我，我便為她爭一爭。若是不成，讓她抱著孩子來未央宮便是了。”

    移月不再說話，眼神奇異，靜靜的望著她。

    燕脂一愣，想了想，自嘲一笑。眼睛一閉，徑自歪向了柔軟的被褥。半晌，移月才聽到她淡淡說道：“浮生若夢，若總是這般算計(jì)，哪里能真正快樂一日。我只要知道，她為我彈琴，解我寂寞，是我的朋友，這便夠了?！?br/>
    移月聽了，靜靜一笑，撒下帳子，悄悄退去了。

    隔天，燕脂便讓梨落往流云浦送了點(diǎn)心水果若干，梨落回來后，說見到了溫榮華，精神尚好。并帶了話，說娘娘忙著大婚事宜，是以搬家沒有打擾，等都清靜下來，再來拜訪。燕脂這才安心。

    很快便到了九月初八。燕脂身著金羅蹙鸞華服，頭上鳳冠明珠累累，并著皇甫覺一起到裕王府主婚。

    很盛大的婚禮，延安侯府的送嫁隊(duì)伍一直綿延十里，至德道上挽紅掛彩，鑼鼓喧天。

    禮部尚書親作司禮，高聲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燕脂看著俯身下跪的兩位新人，只覺他們像是在上演無聲的鬧劇，明明離得極近，卻像是隔了山隔了海，怎么也融不進(jìn)去。

    到底意難平。

    行禮一過，她便借口整裝，退出了大廳。

    當(dāng)日來了許多女眷，裕王府里專門辟出了供女眷休息換裝的靜室。燕脂呆的這一間，顯是精心準(zhǔn)備過。一水的黃梨木家具，多寶格里只放了汝窯的青花瓷，雕花花臺上養(yǎng)了一盆極好的紅鶴芋，屋里竟還有一短足的貴妃榻，正對著窗前一棵桂樹，上面鋪了雪白的狐裘墊子。

    梨落一進(jìn)來，便笑了，“這王府的管事倒是個(gè)識趣的人，這屋子竟像是小姐自己收拾出來的?！?br/>
    燕脂偎進(jìn)狐裘里，心里還是煩躁，瞅著梨落，懶懶說道：“去問問，什么時(shí)候回去?！?br/>
    梨落還未應(yīng)聲，就聽得一個(gè)低沉舒懶的男聲笑道：“才出來，就想著要回去？”

    皇甫覺背著手，從黃花梨雕綠石螭龍紋屏風(fēng)后轉(zhuǎn)了出來，眼角斜斜挑起，促狹的望著燕脂。

    玲瓏等齊齊請安，俱恭身退了出去。

    皇甫覺一直走到燕脂跟前，屈指在她額頭上一彈，寵溺笑道：“懶貓！”把手伸給她，“整天悶在宮里，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也不到出去走走。鈺兒請了江南最有名的雜耍班子，去看看?！?br/>
    燕脂搖搖頭。

    整個(gè)江南最有名的雜劇班子便是徽州的李家班，她十歲那年便看過了。十歲那年，是她內(nèi)功初成，體內(nèi)寒毒已能控制的時(shí)候。師父帶著她幾乎游遍了天朝所有好玩的地方。

    皇甫覺見她神色懨懨，斂了笑意，伸手?jǐn)埰鹚?，自己坐在了她旁邊，?xì)細(xì)看著她的臉，“怎么了，跟誰過不去呢？”

    他一靠近，燕脂便要赤足跳下，卻叫皇甫覺攬住了她的腰，動彈不得?；矢τX斜睨著她，拉長了聲調(diào)，“心理不平衡了，□裸的嫉妒?！?br/>
    燕脂只哼了一聲，卻不說話，他總是能很輕易的抓住她的情緒，掩飾也沒有用。

    她的姐姐穿著大紅的嫁衣，與她最心愛的人拜天地，想必是幸福甜蜜。這樣的心情她一輩子都不能有了，就是嫉妒又如何？

    皇甫覺看著她，臉陰沉沉的，突然問道：“我就這樣不如他？”

    燕脂一怔，明白他的意思后臉白了白。自她袒露心跡后，他從沒有提過。雖是時(shí)時(shí)撩撥她，面對她的冷言冷語卻不曾真正動氣。以他深沉的性子說出這樣的話讓她羞惱之余也覺詫異。

    他斜眼睨她，魔魅之氣大增。她索性閉上了眼，淡淡說道：“沒有得到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br/>
    屋里突然很靜，燕脂雖然閉著眼，身體卻是緊繃著，頸后的汗毛一根根都立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皇甫覺溫?zé)岬臍庀⒕头髟谒醯牟鳖i，身子不由悄悄的往后靠。

    “就這么大的地方，你能躲到哪兒？”他的聲音在耳邊呢喃，輕得像風(fēng)一樣，卻帶了冰的寒意。手重重一壓，燕脂不由自主便跌倒他的身上，“燕脂，為何你就不知道要憐取眼前人呢？”

    蓮娉婷的案子攪了太后的壽宴，燕止殤的賜婚，賢妃讓出六宮統(tǒng)攝之權(quán)，閉門思過，唯一得利的便是淑妃?；矢τX曉諭后宮，淑妃性情淑均，堪為后宮表率，晉為貴妃，賜號“敏”。此后，淑妃盛寵，一枝獨(dú)秀。

    王家一改之前的頹勢，朝堂之上頗見王氏門人活躍的蹤影。

    當(dāng)?shù)谝黄淙~飄落枝頭，燕止殤取得了黑水河大捷，騎兵兩萬全殲鐵勒五萬精兵，朝野歡騰，燕晚照與裕王的親事也提上日程。

    未央宮一直很平靜，移月心里感念燕脂，衣食住行，一應(yīng)打理的妥妥帖帖，反倒比梨落更細(xì)心些。

    皇甫覺很忙，北疆戰(zhàn)事正緊，他大部分時(shí)間都在九州清晏殿處理政事。偶爾回來未央宮，也只是看到燕脂的背影。

    自恭王一案，她待他，始終淡淡。

    燕脂每天就在院里調(diào)弄花草，原本種木茶子的地方已經(jīng)換成了一株金錢綠萼梅。早在七月，內(nèi)務(wù)府便送來一大堆珍奇花草，要將院里的花草換新，她阻了兩次。等木茶子青色小果漸漸轉(zhuǎn)紅，皇甫覺突然有一天過來，說圖羅送來一匹好馬，要送她一匹馬駒。她很是喜歡，在御馬監(jiān)流連半天?；貋頃r(shí)，那棵木茶子便被挖了。她心痛之余，對著皇甫覺故作不知的摸樣，卻是有火發(fā)不得。

    不過，這木茶子除了在剛開始引來兩條青蛇之外，后來也未見什么毒物。她開始懷疑自己認(rèn)錯(cuò)了，它有可能確實(shí)是一株變異的七里香。

    她自是不知，那一天，宮里的暗影衛(wèi)盛大狂歡。

    光頭大牛捧著酒壇猛灌，痛哭流涕，對著黑衣酷女子說：“大姐，兩個(gè)月啦，兩個(gè)月滴酒未沾??！”

    酷女冷哼一聲，一腳將他踹趴下，酒算什么，她差點(diǎn)就嫁給人王那個(gè)人妖。

    在胭脂開始感到后宮寂寞如雪的時(shí)候，她有了在后宮的第一個(gè)朋友，翠玲瓏館的溫如玉。

    很巧合的開始，雪球突然有一天跑了出去，在未央宮的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時(shí)，被溫如玉送了回來。她的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竟是不計(jì)較這些貓阿狗的。一番交談下來，燕脂發(fā)現(xiàn)她見識不俗，磊磊大氣，心里就有了幾分喜歡。她在宮中久了，身邊的人沒有一個(gè)意氣相投的，難得碰上一個(gè)醫(yī)卜星占都有涉獵的人，一來二去，兩人便有了交往。

    不過讓她真心相待，里面還有一件事。

    有一次溫如玉送栗子糕來，瞧見燕脂神色倦倦，問了一句。燕脂那幾日恰逢經(jīng)期，心情煩躁，夜里難以安寢。溫如玉聽后，第二天便抱來了她的大圣遺音琴，說有一新曲，要請燕脂品鑒。燕脂本就是音癡，自然欣然允諾。

    這一曲卻是平淡沖和，恍若海生明月，風(fēng)過松濤，燕脂只覺心情舒暢，不知不覺倦意上涌，慢慢閉上了眼睛。

    等她再醒來時(shí)，已是夕陽西下，紅霞滿天。溫如玉手勢一收，余音裊裊，笑著對她說，“娘娘，這一覺睡得可好？”她的手馬上便收攏袖中，可她還是看到那青蔥的玉指上已有斑斑血跡。

    她當(dāng)時(shí)雖然若無其事，心下卻十分感動。她身懷六甲，即將成為皇甫覺第一個(gè)孩子的母親。卻還能這般對她，實(shí)是至情至性。

    皇甫覺雖然對她呵護(hù)備至，她卻難以放下心防，溫如玉讓她感覺到了來宮中后第一份不摻雜質(zhì)的溫暖。

    皇甫覺自兩天兩夜的軍事會議中脫身，跟著腳步便來到了未央宮。剛進(jìn)內(nèi)室，就見燕脂慌忙往身后藏著什么。他故作不知，徑自坐了一旁。燕脂松了口氣，手悄悄的又往被下伸了伸。冷不防聽到他低低含笑的聲音，“燕脂，藏什么好東西？”眼前一花，他已從被下探手出來。

    “嘖嘖，”他翻看著手里一塊柔柔軟軟的紅綢，鵝黃的系帶，繡了兩條碧綠的水草，明顯就是小小的肚兜，咂舌說道：“這么小！”拿眼瞟著她胸前的高聳，“你穿的下？”

    燕脂心下發(fā)窘，哼了一聲，伸手去搶。

    “呀！”手正碰到繡花針上。她還不及縮手，皇甫覺已然攥住，“怎么這般毛毛躁躁的?！闭f著便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輕輕吸吮。

    “你……”燕脂一急，剛想呵斥，見他睫毛垂下，神情專注柔和，心里忽然一亂，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皇甫覺突然便抬起了頭，正對上她怔怔的眼睛。他一愣，隨即眉眼一彎，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語氣懶懶，“感動了？終于發(fā)現(xiàn)我的好了吧?！?br/>
    燕脂睨他一眼，將他剛才扔到榻上的肚兜收了起來。

    皇甫覺眼睛追著她，忽的湊近她低低說道：“燕脂，你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履行你的諾言了嗎？”見她不解的眼神，慢慢將五指蜷曲又伸開。

    燕脂面上一紅，想起那天晚上的酒醉，推搡他一把，“太熱?！苯K究不情愿的說，“那是給如玉寶寶做的。”

    她忙著整理被他撩撥的浮躁的情緒，沒發(fā)現(xiàn)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他慢慢開口，“如玉，溫如玉？你什么時(shí)候和她關(guān)系這般好？”自從毒物不在未央宮出沒后，他就撤了暗衛(wèi)。這幾天，北疆的戰(zhàn)事正酣，他竟是疏忽了。燕脂這樣的性情，想得到她的好感，不可能是一天兩天的事。有人在處心積慮接近他的寶貝，這樣的事，他竟然一點(diǎn)消息都沒得到。

    看著兩人還交疊的雙手，燕脂一陣煩躁，抽手出來，冷冷說道：“如玉很好，她快要生產(chǎn)了，你應(yīng)該多陪陪她。”

    皇甫覺皺著眉，“有你這么善變的女人嗎？”見她悶悶不語，他的心情突然好起來，斜眼覷著她，“燕脂，裕王大婚后，我?guī)愠鋈プ咦甙?。?br/>
    女人的心事往往很奇妙，最擅長的就是口是心非?；蛟S，在她還不明白的時(shí)候，在意才會表現(xiàn)成別扭。

    出去，燕脂半天怔仲。她踏進(jìn)這九重宮闕開始，就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出去。

    見她愣愣的望著他，眼里剎那間百般情緒?；矢τX低低一嘆，忽的傾身向前，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燕脂，你真的，能讓我心痛?！?br/>
    “啪！”福全的頭狠狠偏過一邊，顧不得擦拭唇邊血跡，他直直跪到地上。

    皇甫覺冷冷盯著他，眼里有無聲的火焰，一字一句從唇齒蹦出，“福全，你好大的膽子！”只有他，能將消息壓下，能幫溫如玉掃清障礙，讓她慢慢接近燕脂。

    福全望著他，眼淚混著鮮血一起流下，他哽咽道：“皇上，老奴不忍心，那是您的第一個(gè)孩子，那是您的血脈，您能做一個(gè)好父親！”

    “我不需要孩子！”皇甫覺厲聲打斷他，墨發(fā)無風(fēng)自揚(yáng)，瞳眸隱隱紅芒閃過，“福全，你已踏到我的底線?！?br/>
    福全重重的磕了一個(gè)頭，臉色平靜，“老奴去后，皇上多保重身體?！?br/>
    踉蹌著起來，就往外走。皇甫覺低魅的聲音緩緩響起，“你跟我多年，也算我身邊最親近之人，回鄉(xiāng)養(yǎng)老吧?！?br/>
    福全一頓，本來挺拔的身體頓時(shí)傴僂下來，“謝吾皇恩典?！?br/>
    曲折的溪水淙淙流響，黃鸝鳥在相思木上鳴叫。乳黃色的身形從薄霧中走出，步履緩緩，氣度高華。

    “妹妹，”賢妃緩緩從鳶尾后轉(zhuǎn)出身形，笑盈盈說道：“妹妹，你去哪兒？”

    人形轉(zhuǎn)過身來，正是溫如玉。她扶著腰，艱難施禮，“姐姐，妹妹正準(zhǔn)備去散步。”

    “是么？”賢妃慢悠悠的說，“妹妹這幾天出去的太過頻繁了，小心對孩子不好。”

    溫如玉眼光閃了閃，口中感激說道：“姐姐對如玉真好?！?br/>
    賢妃笑了笑，看向她肚子的目光溫柔如水，“姐姐自然要對你好，除了姐姐之外，也沒有別人能對你好?！彼H自過來，扶起溫如玉的胳膊，“起霧了，回屋吧。福總管回鄉(xiāng)了，現(xiàn)在宮里亂得很，這幾天就不要出去了?！?br/>
    溫如玉聞言一驚，猛地抬頭看她。賢妃笑的溫婉，眼里卻有細(xì)碎的火花，灼灼逼人。

    位高權(quán)重的福公公榮歸故里了，宮里的各種猜疑很快就平息下來，繼任御前總管的是海桂，依舊對未央宮照顧有加，燕脂并未有任何疑慮。

    燕脂這幾天很忙，裕王與燕晚照的婚期就定在本月初八，太后年紀(jì)大了，她每天都忙著跑延禧殿。

    終于有一天得空，她看著玲瓏與移月挑揀東西，準(zhǔn)備送賀禮。移月從紫檀龍鳳紋立柜中捧出一個(gè)長方形的匣子，玲瓏還未來得及遞眼色，燕脂已將它接了過去。

    依舊是朱紅色的琴身，依舊是斷了的五弦。手指從宮商調(diào)上輕輕劃過，琴音低徊。琴若有心，也應(yīng)哭泣。

    不世出的名琴，就這樣隱于人世。它本應(yīng)該是最驕傲的男子用來求娶的聘禮，卻被哥哥找到，做了這場荒唐婚姻的見證。

    她與他，果然有緣無份。

    不敢再想，心底隱隱作痛，她慌亂的把它裝起，連同最隱晦的心事。

    “溫榮華好長時(shí)間沒來了吧？”玲瓏恰好開口說道。

    移月接口，“聽說翠玲瓏館濕氣重，對小孩子不好。賢妃已經(jīng)帶著榮華到流云浦待產(chǎn)了?！?br/>
    燕脂一怔，眉心慢慢蹙起。

    移月看在眼里，中午卸妝的時(shí)候便對燕脂悄悄說，“主子，溫榮華的性情人物在宮中都是頂尖的，但她這個(gè)孩子卻生的未必如意?！?br/>
    移月的手很巧，十指紛飛，簪子發(fā)釵很快便被卸下，模模糊糊的銅鏡中，她神色自若，就像談?wù)撎鞖庖粯悠届o。

    對上鏡中她的眼睛，燕脂緩緩說道：“你知道什么，便說吧?！?br/>
    打散發(fā)髻，在身后松松挽起，半數(shù)的青絲傾瀉在月牙白罩衣之上。只是最簡單的衣著，穿在她身上也有出塵之意。即便天天相對，移月眼里也有一抹驚艷。望著眼前如水的容顏，她輕輕說道：“娘娘，你跟這些后宮的女人不一樣，眼界高，心地寬，你不會知道她們?yōu)榱藸帉櫮茏龀鍪裁础貥s華的家族勢微，她卻偏偏懷了皇上第一個(gè)孩子，若是兒子，那便是皇長子。若沒有賢妃的維護(hù)，她斷不能安然活到現(xiàn)在。娘娘，你有沒有想過，良媛是沒有教養(yǎng)皇子的資格的?！?br/>
    有什么念頭在心中模模糊糊的閃過，馬上便被她扼止，她只是沉默著，靜若止水。

    看出她眼里明顯的拒絕，移月依舊慢慢開口，“娘娘，你若是，真不欲同皇上親近，那這個(gè)孩子，你應(yīng)該收到膝下?！?br/>
    燕脂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沉聲說道：“移月，我知道你為我好，但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說?！彼酒鹕韥?，眼里有幾分寂寥，“我也一樣為人子女，深知孩子是娘親的心頭肉。搶了母親的孩子，那便是挖了她的心。”

    移月默了一會兒，“即便不是您，也會是別人?！?br/>
    燕脂的眼里有堅(jiān)決的光，緩緩道：“她既認(rèn)識了我，我便為她爭一爭。若是不成，讓她抱著孩子來未央宮便是了?！?br/>
    移月不再說話，眼神奇異，靜靜的望著她。

    燕脂一愣，想了想，自嘲一笑。眼睛一閉，徑自歪向了柔軟的被褥。半晌，移月才聽到她淡淡說道：“浮生若夢，若總是這般算計(jì)，哪里能真正快樂一日。我只要知道，她為我彈琴，解我寂寞，是我的朋友，這便夠了?！?br/>
    移月聽了，靜靜一笑，撒下帳子，悄悄退去了。

    隔天，燕脂便讓梨落往流云浦送了點(diǎn)心水果若干，梨落回來后，說見到了溫榮華，精神尚好。并帶了話，說娘娘忙著大婚事宜，是以搬家沒有打擾，等都清靜下來，再來拜訪。燕脂這才安心。

    很快便到了九月初八。燕脂身著金羅蹙鸞華服，頭上鳳冠明珠累累，并著皇甫覺一起到裕王府主婚。

    很盛大的婚禮，延安侯府的送嫁隊(duì)伍一直綿延十里，至德道上挽紅掛彩，鑼鼓喧天。

    禮部尚書親作司禮，高聲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燕脂看著俯身下跪的兩位新人，只覺他們像是在上演無聲的鬧劇，明明離得極近，卻像是隔了山隔了海，怎么也融不進(jìn)去。

    到底意難平。

    行禮一過，她便借口整裝，退出了大廳。

    當(dāng)日來了許多女眷，裕王府里專門辟出了供女眷休息換裝的靜室。燕脂呆的這一間，顯是精心準(zhǔn)備過。一水的黃梨木家具，多寶格里只放了汝窯的青花瓷，雕花花臺上養(yǎng)了一盆極好的紅鶴芋，屋里竟還有一短足的貴妃榻，正對著窗前一棵桂樹，上面鋪了雪白的狐裘墊子。

    梨落一進(jìn)來，便笑了，“這王府的管事倒是個(gè)識趣的人，這屋子竟像是小姐自己收拾出來的?！?br/>
    燕脂偎進(jìn)狐裘里，心里還是煩躁，瞅著梨落，懶懶說道：“去問問，什么時(shí)候回去?！?br/>
    梨落還未應(yīng)聲，就聽得一個(gè)低沉舒懶的男聲笑道：“才出來，就想著要回去？”

    皇甫覺背著手，從黃花梨雕綠石螭龍紋屏風(fēng)后轉(zhuǎn)了出來，眼角斜斜挑起，促狹的望著燕脂。

    玲瓏等齊齊請安，俱恭身退了出去。

    皇甫覺一直走到燕脂跟前，屈指在她額頭上一彈，寵溺笑道：“懶貓！”把手伸給她，“整天悶在宮里，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也不到出去走走。鈺兒請了江南最有名的雜耍班子，去看看?！?br/>
    燕脂搖搖頭。

    整個(gè)江南最有名的雜劇班子便是徽州的李家班，她十歲那年便看過了。十歲那年，是她內(nèi)功初成，體內(nèi)寒毒已能控制的時(shí)候。師父帶著她幾乎游遍了天朝所有好玩的地方。

    皇甫覺見她神色懨懨，斂了笑意，伸手?jǐn)埰鹚?，自己坐在了她旁邊，?xì)細(xì)看著她的臉，“怎么了，跟誰過不去呢？”

    他一靠近，燕脂便要赤足跳下，卻叫皇甫覺攬住了她的腰，動彈不得。皇甫覺斜睨著她，拉長了聲調(diào)，“心理不平衡了，□裸的嫉妒?！?br/>
    燕脂只哼了一聲，卻不說話，他總是能很輕易的抓住她的情緒，掩飾也沒有用。

    她的姐姐穿著大紅的嫁衣，與她最心愛的人拜天地，想必是幸福甜蜜。這樣的心情她一輩子都不能有了，就是嫉妒又如何？

    皇甫覺看著她，臉陰沉沉的，突然問道：“我就這樣不如他？”

    燕脂一怔，明白他的意思后臉白了白。自她袒露心跡后，他從沒有提過。雖是時(shí)時(shí)撩撥她，面對她的冷言冷語卻不曾真正動氣。以他深沉的性子說出這樣的話讓她羞惱之余也覺詫異。

    他斜眼睨她，魔魅之氣大增。她索性閉上了眼，淡淡說道：“沒有得到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br/>
    屋里突然很靜，燕脂雖然閉著眼，身體卻是緊繃著，頸后的汗毛一根根都立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皇甫覺溫?zé)岬臍庀⒕头髟谒醯牟鳖i，身子不由悄悄的往后靠。

    “就這么大的地方，你能躲到哪兒？”他的聲音在耳邊呢喃，輕得像風(fēng)一樣，卻帶了冰的寒意。手重重一壓，燕脂不由自主便跌倒他的身上，“燕脂，為何你就不知道要憐取眼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