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春季，寒意未消，杭安府城涌入的難民越來越多。
侯三兒作為領(lǐng)頭人，在徐不嚴(yán)的指點下，找到城里的大商家，緊急安排了諸多滯銷多年的帳篷。
一夜之間，數(shù)千帳篷在城外綿延開，許多難民揣著兜里的鈞幣或者瑾金，在夜市里搶購了生活必需品。
疾馳半夜的墨昀在薄霧冥冥的清晨終于抵達(dá)這座不知道還能否算是宋國下轄的府城，看見的便是炊煙不息的情形。
半路上偶然遇到的高鄭晉叼著根草桿，看了看手里拿著的干糧，考慮了片刻，甩手扔了：“有這么多熱乎乎的東西可以吃，干啥吃這味同嚼蠟的東西。走，跟爺一塊兒蹭吃的咯?！?br/>
墨昀搖了搖頭，跳下馬，將馬匹栓在離難民營地遠(yuǎn)一些的地方，隨即跟上高鄭晉。
“我可把你帶來了，你可還沒告訴我，你跟來做什么？”墨昀一臉狐疑的看著高鄭晉。
高鄭晉甩著兩膀子在難民營里走來走去，這里嗅嗅那里聞聞，有時候直接討要一碗粟米粥，呼啦啦喝了個精光，還不停催著墨昀也趕緊熱乎熱乎身子，就是不回答墨韻的問題。
等他們倆蹭吃蹭喝，蹭了個肚兒圓鼓鼓的，高鄭晉打了個飽嗝找了個地兒一屁股坐下看著前面不遠(yuǎn)處的杭安府城墻：
“宋國我來過三次，次次都在臨安城里逛，沒意思。昨兒夜里聽白有序說這里有難民，而且在暴動，我這人吧，閑不住，就想看看難民都長個啥樣，暴動是個什么流程。好奇哈……真就是好奇。本想偷偷跑出來的，哪知道會遇到你啊?！?br/>
高鄭晉說的輕巧，墨昀半個字兒都不肯信。
哪有馬兒不騎，在路上慢慢走著，一見到墨韻出現(xiàn)在夜色中，便立馬跳出來說可以提供馬匹，結(jié)伴同行的？
“得了，你是鈞帝國使者，哪都得賣帝國一個臉面，你愛咋地咋地，我找到人后立即就回了。馬在那片小林子里頭，你要是想進城，把馬一塊兒帶進去?！蹦榔鹕砼牧伺钠ü?，準(zhǔn)備撇下高鄭晉，獨自在杭安府找一找徐不嚴(yán)的蹤跡。
高鄭晉跟著跳起來，咂摸著嘴：“我跟著你一塊兒?！?br/>
“憑什么??！”墨昀叫道。
“低調(diào)……哎……低調(diào)，我干嘛跑出臨安城啊，不就是因為臨安城里貴族佬太雜嘛。我是使者，當(dāng)然也要看看……宋國的風(fēng)土人情啦?！备哙崟x挺了挺胸膛，笑著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抬手一指前面的城門：“走！”
墨昀無奈地?fù)u了搖頭，一副隨你便的表情，當(dāng)先往城門處走去。
沒走幾步，后面?zhèn)鱽硪粋€老人家的聲音：“你是鈞帝國的使者？”
高鄭晉笑嘻嘻地回頭，身子微微下俯，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低調(diào)，低調(diào)。老人家，你有啥事兒，我作為鈞帝國的使者，幫你說道說道?！?br/>
老人家衣衫整潔，面有菜色，捧著一碗粟米糊糊：“你能見到宋大將軍嗎？”
“宋大將軍？鈞帝國的？”高鄭晉眉毛向上揚了揚，“他樂意的話，我大概能列席在他宴席的末席吧?！?br/>
老人家笑道：“代我對宋大將軍道聲感謝，謝謝他救了我一城的訓(xùn)民?！?br/>
老人家說完之后，轉(zhuǎn)身顫顫巍巍向一處營地走去。
高鄭晉看了看墨昀：“不去扶一下？”
“喂，老人家是找你的，你顯然離著近，你不去扶，還讓我扶？你還講不講理了。”墨昀朝著老人家的方向喊道：“老人家，你們城是哪一座啊，這位使者回去也好跟宋大將軍講。”
老人家側(cè)頭瞇著眼睛看向他們，扯著嗓子說道：“茗城！”
兩個年輕人站著，看著老人家慢慢走入營地里，營地里有許多人對他畢恭畢敬。
“茗城？好像在洗國附近。”墨昀說道。
“不用管了，回頭告訴宋將軍就是。諸戰(zhàn)平原每年不知道多少城邦覆滅，又不知道多少藩邦再建。聽說，宋大將軍前年納了一房小妾，似乎是茗城的?！备哙崟x翻了翻白眼，越過墨昀走進了城門。
杭安府城門沒有什么人把守，不知多少人在里面進進出出。
有許多商販扛著各種家伙什，風(fēng)風(fēng)火火朝著難民營地奔去，嘴里還喊著：“趕緊的，趕緊的，這一波生意過去了，不知道下一波啥時候呢?！?br/>
墨昀回望難民營：“嘿，我進宋國的時候可是看到不少難民死在邊卡處。這些難民的神情怎么看也不太像是難民樣子?！?br/>
“四十五年承平，你以為就宋國自己說著玩？進了宋國，只要沒被遣返，那就是進了安樂窩。多少顛沛流離，就是祈求一個吃飽穿暖。宋國有，他們?yōu)槭裁催€要憂愁？”背后傳來較為熟悉的聲音。
墨昀轉(zhuǎn)身，抓了抓腦袋：“我還以為找你得費不少時辰呢。”
徐不嚴(yán)神態(tài)疲憊：“我又不是什么逃犯，有必要躲？我可是看著你被押送到牢獄的，怎么這么快就出來了？宋王有可能，這趙轍可不會立即放人的。”
墨昀搖了搖頭：“不說也罷，我來這里就是想退掉你的委托。畢竟……前殿下，我沒有保護好?！?br/>
墨昀不打算對徐不嚴(yán)說出前殿下暴斃的真實原因。
徐不嚴(yán)沉默了片刻：“你來的正好，來，我?guī)阋娨粋€人。對了，兇兵帶來了沒有？”
徐不嚴(yán)見墨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tài)，主動說道：“行吧。高使者，可否一同前來？”
高鄭晉在城門口四處張望著，這會兒正攔著一個商販，買了一串糖葫蘆吃著：“好啊。我正好不知道咋開口呢。”
墨昀跟著徐不嚴(yán)在杭安府走馬觀花看了一圈，徐不嚴(yán)似乎對杭安府非常熟悉，對這座城的各種典故、好吃好玩的，如數(shù)家珍。
一圈轉(zhuǎn)下來，高鄭晉抱著各種花樣，甚至多出來的包裹都塞給了墨昀。
兩個人搖搖晃晃地跟著進了杭安府府衙。
府衙內(nèi)有不少人，墨昀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些人與杭安府城里城外的人不一樣。
他們的神色多有悲痛，府衙內(nèi)氣氛相當(dāng)壓抑。
“都是‘宋王吃屎’館的，你擋好自己的臉，別給他們瞧見。”徐不嚴(yán)提醒道。
墨昀趕緊將包往上臉移了移。
前殿下雖死，但一直守護在‘宋王吃屎’館內(nèi)的人，大部分都活著。
墨昀還看見了大壯。
大壯乍瞅見墨昀，還驚訝了一下，隨即跑上前來，自然而然地拿過來幾份包裹，嘴上說道：“三姑娘今早剛打這兒走，她說要是哪天見了你，跟你說一聲，好自為之?！?br/>
“你打算留在這兒了？也不逮我回去？”墨昀點了點頭。
“大老爺可從來沒給我傳過什么話，哪哪都不安全，宋國還成，在這兒自在些。”
……
元謀涼領(lǐng)著五百差役一大早就抵達(dá)杭安府附近，他找了個高地兒往杭安府城那邊張望了一會兒，找了個差役吩咐道：“跟監(jiān)國殿下說，難民太多，城太大，五百不夠，加派人手?！蹦莻€差役點了點頭，上馬麻溜地往臨安城方向報信去了。
元謀涼抽了抽鼻子，感到沁人心脾的空氣分散在自己的五臟六腑：
“真棒，沒有血腥味。唉……”他抽出刀，敲了敲，聽著聲兒，嘆了口氣：
“血腥味啊，沒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