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知這花姐兒的姓名。
時圓明便問：“聽說南地有種盆栽榕樹，喚名搖錢樹的，又有叫錢串串的，想來是姐姐名字的由來罷?！?br/>
錢串串道：“正是，姑娘曉得不少?！?br/>
時圓明笑著回道：“姐姐喚了這等好名字，又是這等好人材，只怕生意好的不得了呢。”
錢串串嘆了口氣：“家里窮怕了，是給爹娘賣進(jìn)福喜院的。只好起個招財?shù)拿麅海辛烁Ｉ膺€真的好一些?！?br/>
魏不二自個兒也是過慣了貧寒日子，村里鄰舍也多是窮苦潦倒，逢了饑荒年月，更有揭不開鍋的。
卻從沒見哪家哪戶將女兒賣去窯子的，不由對這錢串串大感同情。
但見她說起過往不堪，眉宇之間仍是笑意頻頻，若談云煙，卻又不由得有些佩服。
南秋賜卻是怒火中燒：“這是甚么臟地方，哪一個狠心的爹娘，干出這等糟心事？”
錢串串瞪他一眼，冷笑道：“要不是家里餓死了人，哪個父母能舍得？”
“舍了一個閨女不要臉，好能救活一家子，這算甚么沒心沒肺？”
“你要是嫌這里臟，便快快走出去，尋個澡堂子洗了干凈，再把這身衣服燒了，別來沾上我們的臟東西?！?br/>
南秋賜觸了一鼻子灰，氣得說不出話。
時圓明卻笑著開解錢串串：“不過是個臭男人罷了，還不知自個兒有多臟呢。姐姐何必同他一般見識，咱們?nèi)ダ锩媲魄啤！?br/>
錢串串笑道：“也是?！?br/>
一轉(zhuǎn)身，腰身款款，芊步窕窕，帶頭往里面走。
時圓明跟著她，邊走邊道：“只是這青樓里惱人的規(guī)矩不大好，憑甚么男子可以挑挑選選，女子便不能有個主張？”
“待我日后開個禍悲樓，專做小倌兒的生意，也擄來十八個風(fēng)姿綽約的相公，門口也掛十八個燈籠，也畫上他們的樣貌，寫上他們的艷名兒，卻不招待貴客?！?br/>
“姐妹們皆是平等，誰先來，誰先得好了?！?br/>
南秋賜聽得目瞪口呆，想這姑娘當(dāng)真是口無遮攔，百無禁忌。
錢串串卻想那禍悲樓應(yīng)是對著福喜院，暗道這姑娘莫不是來砸場子的。
嘴上卻笑道：“娘子想的挺好，只怕官府不給發(fā)牌子。”
時圓明道：“那便是我的操心事了。說來南兄相貌堂堂，不曉得有沒有興致來禍悲樓做幾日‘福喜’呢？”
錢串串也跟著打趣道：“以南小哥的相貌，做‘民幺’那是大大的委屈了，少說也是個書香紅牌。”
“只可惜脾氣臭了些，性子傲了些，給咱們家魚頭打磨打磨，保準(zhǔn)能教出咱們湘西一等一的花魁來?！?br/>
時圓明搖頭道：“光吃長相有甚么出息，咱們禍悲樓的書香，非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好呢，不曉得南兄有幾樣拿得出手。”
南秋賜早已經(jīng)氣炸了，心中暗道：“這時姑娘明擺著和花姐兒穿了一條褲子，專程來消遣我了。男子漢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便是我心里再中意你，也不能任由你作弄。”
便拱手道：“琴棋書畫，在下是一竅不通，你那書香我也不大樂意去做。南某今日另有要事，恕不奉陪了?！?br/>
說著，竟然一甩袖子便往出走了。
魏不二見他要從院中走出去，不由地松了口氣，又忍不住些許失望。
錢串串見此，便向時圓明問道：“娘子怎不去勸勸他？”
時圓明道：“堂堂男子漢，連女兒家的耍戲都吃不消，能有甚么出息？”
“走，你帶我進(jìn)去瞧瞧?！?br/>
錢串串一手扶著衣袖，一手比著拇指道：“妾身見過容貌不羈、行止瀟灑的男子，卻沒個像娘子一般爽到骨子里?！?br/>
“倒是這位南小哥，看著是一表人才，做派卻實在不怎么大氣。”
南秋賜人走了，耳識卻留在原處，聽二人這般一說，由不得臉紅，心道：“任你們擺布作弄便是有出息，便是大氣么？我南天賜干不得這等下賤事?！?br/>
氣呼呼走出了大院，正要離去，可難免有些不甘心。
又找了一處僻靜，“噌”地跳進(jìn)院子里，躍到樓頂，躲起來往里瞧。
魏不二跟著他溜回來，心中納悶：“你要走便走個利索，拐個彎又回來算怎么回事？像我，說了日后再不去尋婉兒，那這輩子再也不會去糾纏她?！?br/>
只見錢串串帶著時圓明上了二樓一角，坐在一處圓桌前，招呼伙計們端來幾盤鮮食水果，倒了一杯清茶，一碟瓜子。
便說道：“這個叫‘打茶圍’，貴客們點(diǎn)了燈，便領(lǐng)到這里聊坐?！?br/>
“娘子方才說，女子不能有個主張，倒也不然。哪位客人若看著不順眼，‘福喜’們在這里便可將他打發(fā)回去啦?！?br/>
時圓明笑道：“如此甚好，不然遇到甚么糟心貨都要伺候，可不得煩死了?！?br/>
錢串串道：“那也不能盡由心情，一來老鴇盯著呢，二來咱們也得謀個活計。倒是貴客們雖然難伺候，但在銀子上多半是爽快的。”
時圓明點(diǎn)點(diǎn)頭，忽然瞧見墻角倒個屏風(fēng)，屏風(fēng)上落滿了灰塵，又畫著個婀娜美人，端個是千嬌百媚，絕代風(fēng)華。
便問道：“我見樓里多的是屏風(fēng)美人，畫的都是福喜院里的姑娘么？”
錢串串道：“是了，但凡新進(jìn)一個稀罕姑娘，老鴇便專請畫師好手為她做幅畫像，一來是打個周知，二來是體現(xiàn)身份。能上屏風(fēng)的，少說也是個福喜呢?！?br/>
時圓明便指著那墻角倒放屏風(fēng)上的姑娘問道：“這位姐姐，大概是本院的書香罷?！?br/>
錢串串一瞅，眼神里多半是羨慕神色。
嘆道：“她名叫鳳菀睦，八年前來了咱們福喜樓，好似家道中落，又像是給漢子賣來的，總之老鴇拿出不少銀子。”
“進(jìn)來之前，穿得衣衫破爛，但看模樣便知道是個好苗子?！?br/>
“待一進(jìn)院，給老鴇一打扮，立時美得不食人間煙火?！?br/>
“這女子又極為聰明伶俐，經(jīng)老鴇稍作調(diào)教，未過年許，便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了，舞姿亦是驚為天人，談吐兼有大家之態(tài)?！?br/>
“一年之后，方被老鴇架到了臺面之上，便奉為色冠潭州，藝絕湘江，千百里外都傳出了名聲，甚么江城、廬陽、寬城、錦官城，離得多遠(yuǎn)都有客人慕名而來，擠得院子里捱三頂四，都沒個落腳處。”
“老鴇當(dāng)她是個神仙供著，又是清倌人，又是青樓大家，住的獨(dú)門別院，穿的金綢羽衣，可把姐妹們妒忌得要死?！?br/>
時圓明感慨道：“我要是能親眼見見多好?！?br/>
錢串串笑道：“你現(xiàn)下若能見著她，這屏風(fēng)就不會落了滿身灰啦。”
時圓明奇道：“怎么？”
錢串串嘆了口氣：“天降個好命呢。七年前冬上，不知從哪里蹦出個修士，也不知為了何事，來福喜院走了一遭。聽那鳳菀睦彈了一曲古箏，立時瞧上眼了，非要領(lǐng)回去收作徒弟?！?br/>
時圓明道：“做徒弟可惜了，怕不是要做娘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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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鳳菀睦同學(xué)在一一片塵土中，從屏風(fēng)里走了出來，真的是千嬌百媚，絕代風(fēng)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