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水能靜成什么樣子
1977年，葛軍機辦理了轉(zhuǎn)業(yè)手續(xù)，離開了部隊。
葛軍機沉得住氣，事先沒有透露自己這個決定，福建部隊那頭轉(zhuǎn)業(yè)手續(xù)辦了，帶著檔案回湖北，復(fù)轉(zhuǎn)辦給葛軍機聯(lián)系的單位是省委辦公廳，葛軍機去省委辦公廳辦完手續(xù)，才把事情告訴了兩位老人。
薩努婭的病時好時發(fā)，發(fā)了去醫(yī)院，然后療養(yǎng)，然后回家。她拿烏力圖古拉做了對頭，每天和烏力圖古拉斗爭，并且樂此不疲，把烏力圖古拉搞得十分疲憊。
烏力圖古拉的病也次遞來了。主要是戰(zhàn)爭年代留下的那些傷。沒退下來的時候不覺得，一退下來，精神和身體都放松了，沒精打采了，病就來了。這個時候，烏力圖古拉就想起了老戰(zhàn)友葛昌南。照顧什么身體，排斥知識分子嘛。葛昌南當(dāng)年就是因為身體不好才留在中南的，讓他去對付土匪，結(jié)果失足掉進冰冷的沅江。葛昌南那是風(fēng)涼話，過去烏力圖古拉最討厭風(fēng)涼話，誰說風(fēng)涼話他就沖誰皺眉頭，摔誰的騾子?，F(xiàn)在他知道了，葛昌南那是英雄落魄呀！英雄，又是落魄，不說風(fēng)涼話說什么？烏力圖古拉現(xiàn)在也落魄，他提醒自己，不說風(fēng)涼話，至少忍住，不多說，這樣就不會失足掉進沅江，就不會讓冰冷的江水沖得只剩下一只斗笠，就可以守住薩努婭。
葛軍機是晚飯后把轉(zhuǎn)業(yè)的事情告訴家里的。保姆顧嫂在廚房收拾碗筷，公勤員郝衛(wèi)國去警衛(wèi)連找老鄉(xiāng)玩，烏力圖古拉、薩努婭、葛軍機和童稚非坐在客廳里說話。薩努婭要葛軍機坐在自己左邊，童稚非坐在自己右邊，她一手拽住一個，好像他們是風(fēng)箏，她怕風(fēng)大，線細(xì)，非抓住不可，不抓住就跑掉了。
“我對不起老葛啊，都正營了，看著看著快了，到了沒當(dāng)成政委?！睘趿D古拉知道葛軍機有自己的主張，說什么都于事無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dāng)什么政委？只要不到處去抓人，當(dāng)什么都好?！彼_努婭搶白烏力圖古拉。
“抓什么人？軍機他抓什么人？別胡說?！睘趿D古拉說。
“怎么不抓人？抓了就不讓見，到處躲，找都找不著，信都沒有一封，跟安禾似的?！彼_努婭繼續(xù)搶白烏力圖古拉，話跟長了腿似的，然后又叮囑葛軍機，“別學(xué)安禾，抓不抓人，往哪兒躲，都得來封信，免得媽牽掛?！?br/>
安禾的死沒有告訴薩努婭，只說安禾的姥姥找來，要把安禾領(lǐng)回老家，這邊攔不住，讓人給領(lǐng)走了。薩努婭為這個非常傷心，埋怨烏力圖古拉沒把人攔住，埋怨安禾忘恩負(fù)義，走了也不給家里來封信，白養(yǎng)一場，埋怨完又不讓把安禾的床拆掉，說也許安禾在姥姥那邊住不慣，會回來。
葛軍機聽薩努婭拿安禾的事情教育他，答應(yīng)薩努婭，他會聽媽的話，他不走，找到親人也不走，守媽一輩子，看誰敢忘恩負(fù)義。薩努婭很高興，松開拽著童稚非的手，去摸葛軍機的腦袋，夸獎他乖，要給他買牛奶去。童稚非在一旁笑，說媽，二哥多大呀，都二十七了，喝什么牛奶呀，又不是奶毛毛。
童稚非的話提醒了烏力圖古拉。烏力圖古拉想，都這么大了呀？掐把著指頭算算，葛軍機是建國后第二年出生的，真是二十七了。接下去又想，二十七了，又是現(xiàn)在家里最大的孩子，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葛軍機調(diào)回武漢前處過兩個對象，一個是部隊醫(yī)院的護士，一個是福州市雜技團的演員，都沒處長，以后就說不急，擱下了。烏力圖古拉頭一次婚姻是十八歲，第二次婚姻是三十六歲，在他那個年代，二十七歲早兒女成群了。頭一個女人丟掉后，烏力圖古拉沒那么急，到后來仍然兒女成群，沒落下什么，所以，葛軍機不急，烏力圖古拉也不急?，F(xiàn)在烏力圖古拉想想，二十七了，該成家了，成群不成群的，得先把父母當(dāng)上，才能有兒女，這是事物發(fā)展的規(guī)律。
葛軍機在復(fù)習(xí)功課參加高考。他拿過中山大學(xué)哲學(xué)專業(yè)的文憑，但那是工農(nóng)兵學(xué)員，部隊保送的，他想憑自己的能力再上一次大學(xué)，考上去，所以，即將恢復(fù)高考的消息一傳來，他就開始復(fù)習(xí)，準(zhǔn)備參加高考。葛軍機和薩努婭說了一會兒話，哄薩努婭高興了，又吩咐童稚非給媽媽揉揉腿，自己起身，回房間去復(fù)習(xí)功課。
葛軍機前腳進了自己的房間，書沒看兩頁，烏力圖古拉后腳跟了進來。葛軍機放下書，就說爸。烏力圖古拉說坐吧，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葛軍機看出烏力圖古拉有事要說，說爸，找我有事兒？烏力圖古拉開門見山說，你也不小了，二十七了，該成家了。葛軍機說，還沒呢，現(xiàn)在顧不上。烏力圖古拉說，考大學(xué)不誤什么，你爸在東北娶你媽那會兒，四保臨江打得正兇，撒尿都沒有時間系褲帶，你媽帶著彈藥車到你爸部隊上，在指揮部人撞人見了一面，你爸說，這一上去還不知道能不能下來，咱們結(jié)了吧。你媽說，那就結(jié)吧。你爸你媽當(dāng)著大伙兒的面拉了一下手，就算結(jié)了，你爸就領(lǐng)著部隊上去了，不也沒誤什么嗎？葛軍機笑，說我還沒對象呢，真有對象，我也學(xué)我爸我媽，高考那天和對象見一面，拉一下手，就上場考，也算結(jié)了。
烏力圖古拉也笑了，很起勁的樣子，有一種回到了戰(zhàn)爭年代，如沐春風(fēng)如蹚春水的感覺，笑過以后說，有一個人，我覺著挺適合你，就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看上。葛軍機問誰。烏力圖古拉不說誰，說了一件十幾年前的事兒。那次基地黨委請?zhí)K聯(lián)專家喝酒，酒喝完，簡先民在酒桌上說了要把雨槐配給天赫，雨蟬配給天揚，他沒同意，要雨槐配給軍機，說雨槐配軍機。簡先民答應(yīng)了，后來因為什么事兒，兩人翻了臉，事情沒定下來，以后再沒提過，現(xiàn)在想不起，當(dāng)時是什么事情翻了臉，沒定下來。
“你們那時小，就算不翻臉，我們做老人的也不會搞包辦婚姻那一套。不過，爸爸覺得吧，雨槐這丫頭心善，待人好，模樣兒不錯，院子里這么多女孩子，就屬她安靜，別的丫頭比不上。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她?！?br/>
“爸，這事兒您提起，我也不瞞您，我喜歡雨槐。不光我，基地的男孩子，沒有不喜歡她的，連天揚都喜歡。天揚還給媽說過，要娶雨槐做老婆，那個時候，天揚也就十歲吧。可爸，簡叔叔這人怎么樣，我們先放在一邊不說，他說雨槐配天赫，他那樣說有道理。雨槐喜歡天赫。”
“這事兒我知道。雨槐小時候老來家里只找天赫。我說過這孩子像水晶似的往哪兒放哪兒亮堂?！?br/>
“您不光說過她像水晶，您還說過她安靜。雨槐從來不和別的男孩子說話，只和天赫說話。”
“那不是小時候嗎？現(xiàn)在都大了，不同了。她二十出頭了吧？也成年了。再說，天赫都幾年了，十一年了吧？一點兒音訊都沒有，我看雨槐是個心里有數(shù)的孩子，喜不喜歡，都得丟掉?！?br/>
“爸，您是不是，心里還堵著？”
“你說天赫？我原來想，他是恨我，怨我對他太狠，和我犯犟，才說不認(rèn)這個家的。這種事兒，放在年輕的時候，我也能干出來。現(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都十一年了，這個恨，這個怨，拖不了那么長時間。我看，天赫他，已經(jīng)不在了。”
烏力圖古拉不這么說，葛軍機也這么想過，只是沒有說出來。十一年了，四弟音訊全無，再怎么絕，也絕不出這樣的做法呀。葛軍機沉默了一會兒，一樁在心里埋藏了十一年的秘密滑到嘴邊，又讓他給壓了回去。他把話題岔開，問烏力圖古拉是不是想回科爾沁老家去看一看，要想去，他考完以后陪爸爸走一趟。
烏力圖古拉在烏力天赫的問題上繼續(xù)不下去，葛軍機一提科爾沁草原，他就松了一口氣，來了情緒，眉眼活開，話簍子也打開，說了好多科爾沁草原的事。以后父子倆又換了話題，聊別的事。父子倆是真父子倆，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很長時間，聊到很晚，直到童稚非揉著眼睛進來，說你們怎么還不睡呀？葛軍機低頭看看表，說哎呀，爸，都快一點了，看把您拖的，您快睡去吧，明天我再陪您聊。
“雨槐在鄉(xiāng)下受了欺負(fù)，孩子遭罪大了。”烏力圖古拉出門的時候站住，回過頭來對葛軍機說，“你是男人，應(yīng)該大方一點兒。要是心里有雨槐，能擔(dān)起她遭的罪，就采取主動，別讓人家女孩子像河邊的柳樹，老在風(fēng)里戳著，??？”
“爸……”葛軍機說出那個爸字，打住了，后面的話咽了回去，沒說出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是想說，簡先民前兩年整我的事兒，對吧？”烏力圖古拉看著自己的老二，目光純凈，“紅鳳菜開出的花是臭的，可當(dāng)年打仗的時候，我們拿它的葉子充饑，還治痢疾；黑芥菜聞一下就熏得人流眼淚，可你要拿熱水泡著，那個香味兒呀，一輩子難忘。孩子，我和簡先民的事兒，不是你的事兒，你別把這事兒背著。你就把你的事兒處理好，你要處理好了，那才是希望?！?br/>
葛軍機果然就聽烏力圖古拉的，隔了幾天，帶了兩本書，去了簡家，說是來看雨槐妹妹的。
葛軍機到簡家來，讓簡家受寵若驚。簡先民像來了中央代表團似的，又是拿抹布抹凳子，又是端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方紅藤有些出乎意料，有些迷惑，反應(yīng)不過來。但雨槐是人家烏力家弄回來的，烏力家不計前嫌，救了雨槐的命，想感激都不好意思，沒臉感激，烏力家的人上門，怎么都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兒，于是也跟著張羅接待。葛軍機懂禮貌，叔叔阿姨的叫著，不讓費心，說了幾句話，然后去了簡雨槐的房間。
簡雨槐在基地印刷廠當(dāng)排版工，那天剛下班回家，很收斂地沖葛軍機笑了一下，去衛(wèi)生間里洗了手上的油墨，再換下工裝，換上干凈衣裳，回到房間里坐下，陪葛軍機說話。
簡雨槐病好以后，人瘦得完全成了一副骨頭架子，坐在床頭不動，頭低著，看著膝蓋發(fā)愣，有時候不知想起了什么，抿著嘴笑一下，笑得很茫然，讓人看著心疼。葛軍機心疼這樣的簡雨槐，不想她動，就想她那么坐著，發(fā)愣，或者無聲地笑一下。他甚至不希望她說太多的話。她那么單薄的身子，話說多了，會累著的。
以后，葛軍機隔三差五地去簡家，有時候送一本書給簡雨槐，傷痕文學(xué)什么的，有時候是順路，回家前繞一腳，到簡家坐坐，和簡雨槐說幾句話，說到簡雨槐沉默了，他就起身告辭。
只有一次，葛軍機買了兩張歌劇票，是重新公演的，請簡雨槐去看，簡雨槐拒絕了。葛軍機以為這件事刺激了簡雨槐對過去經(jīng)歷的聯(lián)想，所以她才拒絕，過了幾天，換了兩張電影票，這回留意了，買的是紀(jì)錄片的票，片子獲過第十屆國際科技電影節(jié)金獎，和文藝沒有關(guān)系，應(yīng)該沒有忌諱，誰知簡雨槐還是拒絕了。
簡先民和方紅藤都看出來了，葛軍機不是隨便來看簡雨槐的，是認(rèn)真地看。本來他兩人已經(jīng)沒有什么話好說，方紅藤天天壓抑著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去想剪刀，免得一時沒把住，真把簡先民給捅了。葛軍機來過幾次后，兩個人的敵意相反化解了一些，私下里嘀咕，但又不敢肯定，不敢往那方面想。
簡雨槐拒絕葛軍機請看電影的邀請后，方紅藤心里有些不安，趁簡雨槐不注意，追出門攆上葛軍機，向他賠著小心，說雨槐就是這么個脾氣，心里想著的事，未必嘴上答應(yīng)，要他別往心里去。葛軍機不是壓不住事的人，真沒往心里去，笑一笑，說阿姨，雨槐不是脾氣，她是在鉛字架前站了一天，身子乏，讓她多休息一會兒就好。
方紅藤回家就對簡先民說，軍機這孩子知道疼人。簡先民說，我知道他疼人，要不當(dāng)年我在貴陽滿大街找他呢，我還讓雨槐跟他。方紅藤瞥了簡先民一眼，說雨槐的事，你不要再插手。過了一會兒又說，要真是讓雨槐跟了軍機，你從江湖郎中手里領(lǐng)回軍機，也算做了一件好事。簡先民讓那話堵住，不再說什么，拿起一張紙頭、一支筆，算這個月的工資單。
烏力圖古拉看著葛軍機去過簡家?guī)状?，自己出了面，在路上攔住方紅藤，主動打招呼。方紅藤欠著烏力家的情，不好意思，又怕再給人家添負(fù)擔(dān)，回了一聲，想一低頭走過去，被烏力圖古拉叫住。
“我家老二去找你家老二了吧?！?br/>
“是?！?br/>
“我看，兩個孩子挺合適的?！?br/>
“是?！?br/>
“他們，年紀(jì)也都不小了，都成人了?！?br/>
“是……”
“要是你們家同意，我們家不反對?！?br/>
方紅藤呆住了。她先前一直忐忑不安，不敢看烏力圖古拉，覺得簡家卑鄙得很，無賴得很，把烏力家害成這樣，還要腆著臉往人家樹上攀，還要人家夠下枝頭來讓自己攀，現(xiàn)在看來，人家沒有覺得自己卑鄙和無賴，人家把話挑得明明的，分明是支持這件事。方紅藤哪有不同意的，激動得要命，一個勁兒地點頭，點完頭，神神道道地往家里跑，回家就給簡先民說了烏力圖古拉的話。
簡先民先是不相信烏力圖古拉會前隙盡釋，主動提婚，懷疑老烏力搞階級斗爭新動向，等相信了，眼淚流下來，人往床上一癱，跟在爐子里退了火的鐮刀似的，脆弱得很。
簡雨槐坐在水龍頭下，拿一把刷子刷手，手心手背，指甲縫里，刷一遍，清水沖去肥皂，重新打上肥皂，再刷，一遍一遍，很投入，沒表態(tài)。方紅藤以為女兒沒聽清楚，又把烏力圖古拉的話說了一遍，簡雨槐還是沒說話，方紅藤就急了。
“你說話呀，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也沒想?！?br/>
“那也得有個回答呀，媽在問你話呢！”
“都說了，沒想?！?br/>
“你過年就二十一了，該考慮了。軍機他多好啊，院子里的孩子就屬他有出息?！?br/>
“再出息也是他?！?br/>
“那你說吧，你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考慮。”
“沒有時候。不考慮?！?br/>
“孩子，”方紅藤一急就豁出來了，非要把簡雨槐這個關(guān)攻下來不可，“媽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心里有天赫。媽早就知道這事兒?？商旌赵谀膬海窟@么多年了，人影子都沒有一個，連他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在哪兒，你能等到什么時候，等來等不來？再說，你不想一想，你現(xiàn)在和過去一樣嗎？你就是等來天赫，天赫他那樣烈的性子，他連家里人都不容，他能容你嗎？”
簡雨槐不說話，徹底地不說，把一雙手浸在清水里。她的呼吸很平靜，好像水能靜成什么樣子，她就能靜成什么樣子。
事情進展不下去，方紅藤急，也無計可施。葛軍機倒是不急，性格本來就好，又是有主見的人，還像往常一樣，來看雨槐妹妹，還不讓那個看成為雨槐妹妹的負(fù)擔(dān)，來是有間隔的，一周左右一次，來了也不多坐，說幾句話，看雨槐妹妹把目光轉(zhuǎn)向窗外，就起身告辭，不給雨槐妹妹留下討厭的印象。
本來這樣下去，也可能就這樣下去了，不會出現(xiàn)變化——簡雨槐拿定了主意拒絕一切，就算知道簡家欠烏力家的，欠大了，一輩子還不清，自己是簡家的人，沒有資格激烈，沒有資格把烏力家的人往屋外推，也守住了不接招兒，根本是一個不字把天下。葛軍機凡事為人著想，不會拿上輩人的恩怨做資本，不會逼著人家去拆掛在嘴邊上的那個不字。高考結(jié)束以后，葛軍機考上了武漢大學(xué)哲學(xué)系，省委辦公廳同意葛軍機帶薪讀書，他學(xué)業(yè)緊張，沒有太多的時間往簡家跑，兩個人實際上僵滯在那里，誰也不會再往前邁一步，就當(dāng)還是一個院里的孩子，只是比別人走動得多了些罷了?？墒?，出了一件事，這件事把簡雨槐和葛軍機往前猛推了一步，事情就起了變化。
分配在街道童衣廠工作的簡小川準(zhǔn)備了好幾個月——偷聽“”和BBC電臺，查地圖，籌集錢糧，練長跑，練擒拿格斗，學(xué)習(xí)在冷水里憋氣，學(xué)習(xí)東北方言，然后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夜，帶著簡明了離家出走，去了黑龍江，打算從那里偷越國境，去蘇聯(lián)。走到半道上，簡明了害怕了，擔(dān)心邊境上軍民警惕性高，人沒跑出去，捉回來斃掉，又不敢給簡小川說，怕簡小川殺了自己，到了白河，簡明了借口出門買饅頭，爬上一趟運木頭到綏化的貨車，一路顛簸，逃回武漢。
簡家為簡小川和簡明了失蹤的事急了十幾天，一看又臟又累的簡明了回來了，連忙問情況。簡明了不是寧死不屈的地下黨，開口就招。
事情不是簡單的事情，投敵叛國是天大的罪，罪不會當(dāng)事人一人承擔(dān)，是要株連九族，連帶著家人一一過堂，是不是審過綁出去一同斬了，那得聽天由命。簡先民和方紅藤蒙在那里，一個差點兒沒當(dāng)場哭出來，一個張著嘴發(fā)呆，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如果簡先民在臺上，事情還有個補救，如今淪落成喪家犬，過去的熟人避之莫及，哪里還能托人堵住簡小川。簡先民拿不出主意，方紅藤也拿不出主意，簡雨槐比兩個大人鎮(zhèn)定，雖說拿不出主意，但知道聽天由命不是辦法，要去印刷廠請假，只身去東北找簡小川。方紅藤下意識地不想丟了兒子再丟掉女兒，能護住一個就護一個，不讓簡雨槐去。簡先民醒過神兒來，分析形勢，簡明了和簡小川已經(jīng)分手了十幾天，十幾天時間，他要真行動起來，要么已經(jīng)過了邊境線，要么已經(jīng)被捉住，簡雨槐就算去，也于事無補。還有一種可能，簡小川沒有行動，還在等待，或者被邊防軍民的威懾力震住，要另外尋找機會，這樣的簡小川是亡眼里的魚，前面是熱鍋還是貓嘴他都破往前掙，簡雨槐去了，兩個人若拉扯起來，更容易暴露目標(biāo)。這樣一想，簡小川已經(jīng)是死魚一條，簡雨槐再要被當(dāng)成同案犯，簡家就算一半兒被天收了回去。
為簡雨槐去不去東北找簡小川，一家人爭了半天。爭是兩方爭，簡雨槐說什么也要去，簡先民和方紅藤堅決反對。簡明了坐在一邊不說話，擠臉上的青春痘，好像自己逃回來了，別的事情便與自己無關(guān)，只是聽客。大門緊關(guān)著，聲音壓得很低，是防著隔墻有耳，讓別人聽去。
爭來爭去，簡先民豁出來了，說不用爭了，要去我去，反正我已經(jīng)讓人拿住，咸魚翻身沒有指望，我去把小川找回來，找不回來，我們父子倆一塊兒挨槍子兒。方紅藤待在那兒，不是被簡先民的決定感動，是被簡先民的話提醒了——簡雨槐不能去，去了也沒用，可對簡雨槐有好感的葛軍機能去呀！怎么就沒想到這個？
方紅藤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簡雨槐當(dāng)即反對，埋怨母親，虧你想得出，叛黨叛國的事，怎么能連累別人呢？方紅藤氣短地說，還有什么辦法，總不能看著小川不管吧。簡先民贊成妻子的主意，說是個好辦法，烏力家的人，沒有嫌疑，又是軍機，辦事穩(wěn)妥，比一百個我強。簡雨槐急了，說你們不要這樣，這樣太缺德，你們真要這樣，我就去公安局，把事情說出來！
方紅藤當(dāng)然不會讓簡雨槐把事情說出來，但她已經(jīng)下了決心，非把兒子救回來不可。第二天，方紅藤借出門上班的機會，去了武漢大學(xué)，找到葛軍機，把事情告訴了他。葛軍機果然穩(wěn)妥，不但沒有吃驚，而且看出方紅藤是孤注一擲來找自己，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了自己，就讓方紅藤先別急，告訴她，事情往壞的方面準(zhǔn)備，往好的方面努力，準(zhǔn)備的事情交給簡家，簡家不管什么人，都不要再有任何行動，努力的事情交給他，他要簡小川的所有線索，他來處理。
葛軍機挑可能和可靠的名單，給自己在東北的戰(zhàn)友和校友打電話，又在學(xué)校這邊請了假，就說家中有急事要處理，當(dāng)天買了火車票北上。到了黑龍江，先找到省軍區(qū)一個叫孫新民的戰(zhàn)友，讓孫戰(zhàn)友給打聽打聽。孫新民就給打聽，往各個軍分區(qū)和邊境武裝部打電話，問抓住的人中有沒有一個叫簡小川的，問完再問葛軍機，什么人讓他這么動真格的。葛軍機說一個大院兒里的，從小一起長大，不想看著他走絕路。孫新民說，你還真說對了，真是絕路，越境過去的不是什么福氣，機靈點兒的，訓(xùn)練一下派回來，擔(dān)心吊膽搞間諜活動，遲早得抓?。徊荒芨傻?，丟到西伯利亞修路伐木，比苦力還苦，落不下好果子吃。
大海撈針，撈了二十多天，簡小川的行跡一點兒也沒有。葛軍機每隔三天往基地印刷廠打一個電話，找簡雨槐。電話里不能多說，只說到了鹿場，鹿茸沒買著，還在等，這是走之前和簡家約定好的，意思是人還沒找著。孫新民要帶葛軍機去白河玩，那里有火山堰塞湖，美得跟天堂似的。葛軍機心里有事，沒去。等到時間過了一個月，還是沒有簡小川的蹤影，葛軍機心里沒譜，孫新民就分析，要么真讓小子越了境，要么害在熊瞎子嘴里，這種事情常有，不稀罕。葛軍機想，簡小川就帶那么幾個錢，早該花光了，人生地不熟的，野果子未必他就認(rèn)識，待不住，恐怕真過去了，或者讓野獸害了。葛軍機就打算往回走，走之前給基地印刷廠掛了一個電話，在電話里對簡雨槐說，鹿場說，今年鹿不產(chǎn)茸，鹿茸買不著。簡雨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快回來吧，別等了。又加了一句，給你添這么大麻煩，你辛苦了。葛軍機放了電話，孫新民在一旁笑，說女朋友吧，看你說話的口氣，要不是，只能是女朋友，沒有第三個人。
買了票，是第二天去北京的。誰知當(dāng)天下午，黑河武裝部來電話，說找到了簡小川，人是在上馬場抓到的，大概想從那里越境，去蘇聯(lián)的海蘭泡。人已經(jīng)抓住了二十多天，因為簡小川用了假名字，又沒有身份證明，沒查出來。等把偷越國境的人和盲流集中起來，往齊齊哈爾送的時候，一個武漢籍的企圖越境者，是事件的重要通緝犯，這個人認(rèn)出了簡小川，黑河方面才把簡小川的身份弄清楚。
孫新民立即在電話里告訴黑河武裝部，人扣在那兒，別上往送，他們趕過去。放下電話，孫新民和葛軍機就往黑河趕，在黑河見到了簡小川，人狼狽得不像樣子，但的確是他。簡小川看見葛軍機，吃了一驚。葛軍機拿眼神示意簡小川，讓他不要開口。孫新民那邊很快把事情辦妥，把簡小川從武裝部領(lǐng)出來，捎帶著提了一大包猴頭菇和五味子，上車走人。
回到哈爾濱，葛軍機不逗留，立刻買了車票往回返。葛軍機在北京給簡雨槐掛了電話，說鹿茸買到了。電話那一頭，簡雨槐又是半天不出聲，再出聲時聲音哽哽的，說，連累你了，謝謝你。
“你哥是家里的獨子，你哥要出事，這個家就算完了。軍機他是咱家的救命恩人?！?br/>
“我謝過他。我說了連累他。”
“那是連累嗎？學(xué)不上了，冒那么大危險，就一個連累嗎？人家是什么樣的孩子，你已經(jīng)看到了，你還想怎么樣？”
“媽，你別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逼人家烏力家。你當(dāng)你的心思烏力家不知道？烏力家為什么把你弄回來？人家知道你心里有天赫，人家那是對天赫有個交代。人家交代了，才把你弄回來。人家就不惦記天赫？那是兒子，是心頭肉，你要不嫁，人家一輩子都得想著天赫，一輩子都得在苦湯里浸著泡著，你要逼人家死呀！”
“是我逼的嗎？誰逼誰了？烏力伯伯被整成那樣，薩努婭阿姨被整成那樣，天時哥殘了，安禾死了，軍機和稚非有家不能歸，天揚進了少管所，都是我逼的嗎？”
簡雨槐少見的激動，臉兒蒼白得像一張暗處的紙。方紅藤愣住了。女兒不是沒想過這個，不是沒清算過這個，她想過，清算過，知道簡家是烏力家的禍根，簡家害苦了烏力家，該烏力家的債八輩子還不完，她心里清清楚楚，就是沒有說出來?，F(xiàn)在她說出來了，她還是簡家人，還是背著簡家人的黑鍋，她是一個怎樣把苦澀都深深埋在心里的女兒呀！
“你知道這些就好。知道這些，我們就不說誰逼誰，我們就說我們欠了誰的，我們該還誰的?！狈郊t藤沒有機會那么永遠愣下去，既然女兒什么都明白，那她也不再怕什么，這是她最后的機會，她不能再把這個機會丟掉，“你爸他是畜生，他害了烏力家，他把烏力家害苦了，害得沒有了一點兒生氣。可你爸是誰？你爸他是你爸，你就是拿把斧子劈了他、改了姓、離開這個家，他還是你爸，你還是他姑娘。父債子還，人家在那里盼著，你爸他還不起，我還不起，你哥他還不起，能還起的，只有你！你就說說，我們簡家欠下烏力家的這個債，還，還是不還？”
簡雨槐不出聲，人坐在那里，呆呆地看著窗戶外面，一會兒動了一下。方紅藤以為她要說話，沒有，人起來，去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洗手；先用肥皂洗，一遍又一遍，洗完用水清，一遍又一遍。方紅藤坐在里屋，聽見女兒在衛(wèi)生間里魚兒劃水似的洗著手，沒完沒了，自己手上的皮膚隱隱作疼，一直疼進關(guān)節(jié)腔里。
方紅藤根本不能依靠簡先民。簡先民現(xiàn)在是虎落平川，整個兒沒脾氣，見了誰都點頭哈腰，見了孩子都站住，沒皮沒臉的，笑瞇瞇地問人家好。方紅藤豁出來，去找烏力圖古拉，說了簡雨槐的心思。
烏力圖古拉沉默了很長時間。烏力天赫的事是長在他心里的一叢荊棘，這叢荊棘任何時候都在刺痛他。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老了，刺痛卻越來越深，而且無法排解。他不是一個能投降的，哪怕對兒子，哪怕對自己，不投降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承認(rèn)自己錯了，打死也不承認(rèn)。但對雨槐這樣的好孩子，這樣讓人疼到心里去的孩子，他不會那么做。
烏力圖古拉去衛(wèi)生間洗了臉，穿上外套，扣好風(fēng)紀(jì)扣，拍了拍外套上的折子，走出家，走過營區(qū)的林蔭道，走進干部宿舍區(qū)。從江邊過來的風(fēng)攆上了他，吹動他花白的頭發(fā)，那讓他像一根孤立無援的蘆葦，顯得很蒼老。
“孩子，本來我不該告訴你，可不告訴你，你就不在，就活不回來，所以，我得告訴你?！睘趿D古拉腰板筆直地坐在簡雨槐對面，目光里透出無盡的疼愛，“天赫他，已經(jīng)死了。他已經(jīng)不在了。”
烏力圖古拉知道自己很殘酷。他事先就知道這個，并且做了準(zhǔn)備。但他還是被那個纖弱的女孩子的失聲痛哭給嚇住了。烏力圖古拉坐在那里沒有動，甚至沒有呼吸，就那么坐著，聽那個女孩子把自己往死里哭，并且等著她哭出絕境。方紅藤在外屋，把大門緊緊地掩上，把窗戶全都關(guān)起來，把簡先民、簡小川和簡明了推進另外一個屋，把門關(guān)上，然后，她自己倚在門上，捂住嘴，也哭了。
沒有人知道在此之前簡雨槐經(jīng)歷了什么。從奉節(jié)回到武漢后，她去勝利文工團找陳小春。陳小春轉(zhuǎn)給她幾封信，那里面沒有烏力天赫的信。以后陳小春復(fù)員回上海，走之前來和簡雨槐告別，說槐姐我走了，你要保重啊。陳小春走了之后，簡雨槐每隔一段時間就跑一趟勝利文工團，看看有沒有烏力天赫的來信。沒有。烏力天赫沒有來信。一封也沒有。他就像失蹤了似的，在長達一年的時間里，再也沒有來過信。現(xiàn)在，烏力天赫沒有來信的原因得到了證實——他死了，再也不能給她寫信了。
簡雨槐整整哭了一個星期，從來沒有遲到過一次的她這次曠工了整整一星期，那一個星期，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整天不出門，哭。
簡先民和簡小川被緊閉著的門里時而放聲時而輕啜的哭聲嚇得不輕，守在門口，商量是不是要破門而入，被方紅藤攔下。方紅藤這回鐵了心要往絕里拯救女兒，抹一把淚對丈夫和兒子說，你們別管她，讓她哭，讓她哭夠，哭夠了，哭絕了，她才會有下輩子。
葛軍機和簡雨槐的婚事很快定下來。這回不用烏力圖古拉出面，薩努婭比烏力圖拉還要積極，把事情攬過去，和方紅藤商量，兩家都是頭一個孩子成家，得好好辦一下。
商量來商量去，都覺得春節(jié)喜慶，是送舊迎新的好日子，適合辦喜事，挑了春節(jié)。薩努婭很鄭重地和方紅藤約定，婚禮簡繁任由兩個孩子，先把假請下來，蜜月一定要度完，不能像老烏力似的，新婚不到九天的頭上就摔門走人，摔過了讓警衛(wèi)員來取東西，一火車?yán)降|，再拉到朝鮮——蜜月得度完，誰也不能摔門。
方紅藤不知道甩摔走人這檔子事兒，能讓簡雨槐嫁給葛軍機，已經(jīng)是燒高香了，不好再問，只是心里想，蜜月可以度完，門可以不摔，可婚姻這種事，要幾十年來熬，變數(shù)大了，誰能說中呢？
簡雨槐任由方紅藤操持，換了新衣裳，去了烏力家，看望薩努婭和烏力圖古拉，依著方紅藤事先教的，叫了爸爸媽媽，算是正式上了門兒。在照相館里拍結(jié)婚照時，簡雨槐也沒有犯脾氣，頭上裹一條中國紅圍巾，乖乖地坐在葛軍機身旁，照相師讓靠攏一些，她就靠，照相師讓笑，也抿了嘴，總之很配合。只有一件事她犯了犟，就是她和葛軍機的新房，她說什么也不肯安在烏力家，不去那里建自己婚后的小巢，任方紅藤怎么說都沒用，再說急了，就說，那就不結(jié)。
還是葛軍機懂事。葛軍機打小起就一直懂事，沒有讓人犯過難。他攔住方紅藤，說雨槐不愿意的事兒，別勉強她，我去找羅叔叔，先借一間房，等單位的房子分下來，我們住到自己家去。
方紅藤千夸萬夸葛軍機，忍不住責(zé)備簡雨槐，真是讓人操心呀。簡雨槐沒有還嘴，頭扭到一邊，呆呆地看著窗外，看幾個孩子，腳下趔趄地從黑糊糊的雨水中蹚過去。簡雨槐心里想，怎么就沒有雪呢？
大年初一，葛軍機天不亮就到簡家來接簡雨槐。葛軍機進門的時候，簡雨槐已經(jīng)收拾好了，紫面棉襖，月白色褂子，黑色長褲，一身素，只在辮子上扎了一根紅綢繩，人坐在床邊，呆呆地等人來領(lǐng)。
“爸，媽，小川，明了。”葛軍機和簡家人打招呼。
“哎，來啦？”簡先民點頭哈腰。
“外面冷，快進來，看凍著！”方紅藤歡天喜地。
“我可沒錢送禮啊?！焙喰〈ɡ淅涞?。
“軍機哥，有席吧？去哪兒吃？”簡明了腆著臉問。
“來了。不冷。不用客氣。我媽準(zhǔn)備了飯，就在家里吃，你們一塊兒去?！备疖姍C一一回應(yīng)。
一家人正站在客廳里說著，簡雨槐在里屋突然驚喜地叫了出來：
“呀，雪，下雪了！”
大家嚇一跳，回頭去看坐在里屋床頭的簡雨槐，連葛軍機都嚇住了，沒見過簡雨槐用那么大的聲音喊叫。簡雨槐跳下床，從屋里沖出來，一把拽住葛軍機，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他頭上肩上落著的的絨毛似的雪花，驚喜地說，是雪，是雪！然后就撇下葛軍機，拉開門沖到外面去。
雪。是雪。
1978年正月初一，武漢三鎮(zhèn)下了一大雪。雪是從凌晨開始下的，到下午的時候，三鎮(zhèn)已經(jīng)潔白一片，看不出城市原來的樣子了。
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天赫……
（簡雨槐寫給烏力天赫的第159封信。和這之前所有寫給烏力天赫的信一樣，因為無處寄出，它沒能寄出。）
雨槐：你還好嗎？
我剛剛結(jié)束了一次漫長的旅行，回到我的窩里。
你簡直想象不到，我是一個多么奢侈的旅行者。就在給你寫這封信的前兩年，我去了秘魯，在那里待了七個月，然后離開了那里。而在非洲的剛果（金），我則整整待了十一個月。
我在秘魯沿著神秘莫測的安第斯山脈行走。公元11世紀(jì)，印第安人在這里創(chuàng)建了偉大的印加帝國，公元15世紀(jì)，這里成為印加文明的輝煌殿堂，我在文明的遺址上行走，它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不是由一種文明組成的，是由無數(shù)種文明組成的，而每一種文明，哪怕它們正在消失或者已經(jīng)消失了，都是令人景仰和尊重的。
人類一直在無數(shù)的可能和不可能中選擇，他們選擇得最多的是輝煌，但我不知道，他們能否和這里的遺址一樣，在輝煌之后，堅守住遙遙無期的孤獨？
我在美麗的阿普里馬克河畔住了兩個月，跟印第安朋友學(xué)會了拗口的阿伊馬拉語，這和我剛學(xué)會的西班牙語完全不同。但你只要知道，我身邊的這條粗獷的河流，它其實是亞馬遜河的主源，你就會理解，我總是把“的的喀喀湖”直接說成“活著的魚”，并且讓我的印第安朋友哈哈大笑，那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在剛果（金）的那十一個月，是我旅行生涯中最難以忘懷的。那是一個由眾多部落組成的國家，（據(jù)說它有二百多個部落，還有人告訴我說是三百多個）這個國家非常美麗，有安徒生筆下的原始森林，仙女般的瑪格麗塔雪山，還有無數(shù)讓人驚訝的河流和湖泊。鈷和金剛石遍布剛果（金）全國，人們說它是世界原料的寶庫，這個說法一點兒也不過分。我去過北部的阿贊德高原、東部的米通巴山脈、南部的加丹加高原和西部的剛果盆地，它們迥異的風(fēng)格令我流連忘返。我真想永遠待在那里，成為那里的一棵樹，或者一頭熊。要是這樣，我就沒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了。
在阿贊德高原的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一個人夜里走出帳篷，躺在草叢中，長久地仰望星空。無數(shù)的流星和流星群從夜空中經(jīng)過，間或發(fā)出炫目的銀色或褐紅色光芒，慢吞吞地消失在更為耀眼的群星中。我在想，生命是地球人唯一擁有的形式嗎？在地球人之外，宇宙中再沒有其他的生命存在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生命則是孤獨的形式。
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為什么在希臘語的原意中，流星被稱作漂流者。
我給你提到過這里的語言了嗎？法語在這里是官方用語。這幫了我大忙。而林加拉語比阿伊馬拉語好學(xué)多了。反正我再也沒有犯過把一座湖泊當(dāng)成一條活著的魚這樣讓我的朋友忍俊不禁的錯誤。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這件事倒是不太重要，可不知為什么，我就是想告訴你。1978年春節(jié)那一天，我在安第斯山脈遇到了大雪。那是什么樣的雪呀！你要明白，我是在炎熱的叢林中、在暖洋洋的陽光下遇到了那場雪，它們從天空中悠然飄落下來，落在我身上，覆蓋住了我。
雨槐，你知道那個時候我想到了什么嗎？我想到了你。不知為什么，我就是想到了你！
說了這么多，我都忘了問你。雨槐，你還好嗎？你真的還好嗎？
（烏力天赫寫給簡雨槐的第三封信。這封信被寄到勝利文工團，靜靜地躺在收發(fā)室的信架上，一直無人領(lǐng)取。半年后，它和另外一封烏力天赫隨后寄給簡雨槐的信，還有一大堆舊報刊一起被裝進麻袋，賣給了廢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