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回頭一看，身后站著個比門檻不高多少的小女孩，白皙得近乎半透明的臉頰兩側(cè)垂下來兩把柳條一般細細的小辮子，腰間別著根長棍，斗篷破破爛爛，本應(yīng)該秋水盈盈的眼眸里卻沒有半點波瀾。
她微微揚起下巴，又重復(fù)了一遍，“早點，有嗎？”
掌柜的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將人請進了店里，熱熱鬧鬧地從后廚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給她，配上兩只晶瑩剔透的碩大湯包和一小碟米醋。
其實湯包本不算多大，可這小女孩一張臉生的實在太小，白瑩瑩的尖下巴像一片小小的花瓣，襯的那湯包竟是跟臉蛋差不多大，柔軟粉嫩的嘴唇在碗里冒出的煙火氣中逐漸有了點兒血色。
她這么小小的一個人，吃起東西來卻毫不含糊，風(fēng)卷殘云地將一桌子吃的塞進肚子里，之后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子上，卻并不急著走。
她掀起眼皮，聲音清清冷冷，“店家，我想問一下，鎮(zhèn)南王府怎么走？”
掌柜的將今晨開門拿到的第一筆錢收進袖子里，上下打量了這小女孩一眼，見她雖然穿的破破爛爛，模樣卻很白凈，是個乖乖巧巧的模樣，叫人心硬不起來。
掌柜的應(yīng)了一聲，指了個方向給她之后又好心地問了一句，“你是家里有大人在王府干活吧，找人話你最好還是從后門進去，別在正門被王爺撞見了。”
小女孩聞聲一頓，面色忽然變得有些怪，嘁嘁喳喳地輕笑了兩聲，“為什么不能給他看見？”
掌柜的只當(dāng)她是小孩，于是耐心地勸道，“聽說王爺脾氣古怪得很，你可別撞了他的晦氣，不然恐怕沒什么好下場?！?br/>
掌柜的固然是一片好心好意，可他這番掏心掏肺的好言相勸卻沒能感化到這少女一分一毫。
她只揚了揚眉，“受教了，多謝店家?！?br/>
嘴上雖這么說著，可掌柜的分明感覺她似乎是冷笑了一下。
不知怎的，那笑容恍恍惚惚閃過，閃得掌柜的心里有些不寒而栗，再抬頭的時候那少女卻已經(jīng)走出了門，已經(jīng)不知無聲無息地跑到哪里去了。
她踽踽獨行，臟兮兮的灰色斗篷像是這繁花似錦的王城中沒頭沒腦到處亂撞的一枚難看的補丁。片刻之后，她頓住腳步，在一間氣派的府邸面前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管家起了個大早，惺忪睡眼還沒能完全揉開，前去開門的小廝就跑了一個回來，沖他說有個門外來了個小丫頭，自稱是前來為王妃生辰表演的雜耍藝人。
管家眼皮一抬，“多大年紀(jì)的小丫頭？”
小廝撓了撓頭，“大約十三四歲吧?！?br/>
“她說她會干什么了沒？一個人來的？”
小廝小心謹(jǐn)慎地挨個應(yīng)道，“沒說，她只說要見王爺，是一個人來的?！?br/>
“趕走趕走?！惫芗覕[擺手，冷嗤一聲。
如今這世道還有這等不長眼色的狂妄大膽之徒，肖想吃白飯竟然肖想到鎮(zhèn)南王府來了，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還敢一張嘴就說要見王爺，也不想想，王爺是什么人想見就能見著的嗎？
話趕話說到了這份上，管家心思轉(zhuǎn)了個彎，忽然想起自家王爺要給岐山來的那位過生辰的事，一大清早的頭又大了一圈。
原本自家王爺對這位所謂正妃應(yīng)當(dāng)是不怎么待見的，他便自以為識趣地隨風(fēng)倒了，對那位時家大小姐連同她帶來的侍女愛答不理，見了面權(quán)當(dāng)空氣，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連招呼都不愿意打一聲的。
可這回王爺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主動要給王妃過什么勞什子的生辰。
難道是忽然看上她了？
管家只是個管家，自然想不通自家那位飛揚跋扈的主子心里到底是怎么琢磨的，問就更加不敢問了。
可只要一想到王妃受了寵，萬一哪天在王爺耳邊吹上那么幾句枕邊風(fēng)，他這清閑又油水厚的活計估計也就干到頭了。
思及此，他又心煩意亂地教訓(xùn)道，“下次長點眼色，別什么貓三狗四的事都來問我，像這種一看就是沒事找事的直接趕走就行了?！?br/>
小廝連連點頭稱是，腳步卻僵在原地沒動，臉色也有些為難。
管家沒能等走他，“嘶”了一聲后挑起眉眼，“還愣著干什么？腦袋兩邊長著的那倆窟窿眼是拿來出氣用的嗎！”
小廝沒來得及躲，腦袋挨了一巴掌，這才小心翼翼道，“那丫頭揭了王爺讓人寫的告示。”
“什么？”管家一愣。
“是真的，就在她手里捏著呢。”
管家手上一抖，登時也顧不得擔(dān)憂他那光明的大好前程了，掉過頭馬不停蹄地往門口跑去。
片刻后，時清然被叫去了書房。
宋煜辰肯紆尊降貴地主動來叫她，這還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事。
只可惜無事不登三寶殿，前腳剛關(guān)上門，后腳鎮(zhèn)南王殿下便直接說明了用意，“前邊來了個民間藝人，揭了我讓人貼在城墻上的告示，你待會兒去看看?！?br/>
時清然下意識地點了個頭，“啊”了一嗓子，隨后才迷迷糊糊地茫然起來，“看什么？”
宋煜辰道貌岸然地坐下，沖她揚起個微微的笑容，不甚平常的溫柔從眼角流露出來，“情深義重”四個字幾乎就要沉重地奪眶而出。
時清然手指一哆嗦，有種不太好的預(yù)感——宋煜辰這王八蛋很有可能是打算讓她去做些不好的事情。
上一次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還是新婚第二天的夜里。
時清然前一天被這人輕描淡寫地諷刺了一通，又經(jīng)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折磨，半個身子的骨肉幾乎都要被他捏碎，再也不敢貿(mào)然，于是當(dāng)即便謊稱自己來了癸水，要與王爺分房睡。
彼時是她頭一次領(lǐng)教什么叫做美人計，也是她頭一次實實在在地享受到了美人計的苦頭。
她這邊正胡思亂想著，便聽見那姓宋的王八蛋輕描淡寫道，“既然是給你過生辰，那節(jié)目一定要你喜歡才行，我怕我選的不合你心意，到時候你要是看的不高興了，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