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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防盜章 “素封”乃無官爵封邑, 而富貴可比顯貴者之人, 直此可知，羅翰在商界地位之高，少有可匹敵者。
李家本是瞧不起蘇家的, 但因為現(xiàn)今李家吃穿用度大多由羅翰支撐，所以對于這個突然到來的表少爺, 面上依舊是客客氣氣的。
蘇霽華披著賀景瑞的大氅，并未去春暉園, 而是回了春悅園, 換過一身襖裙之后才又重新出門。
走至外院屏門處，蘇霽華眼見那頭浩浩蕩蕩走來一群人, 為首之人身穿藏青襖袍，頭戴如意蓮花冠，玉面鳳眼，姿態(tài)風(fēng)流。
“表哥！”蘇霽華驚喜高喚, 提裙疾奔而去。
羅翰手持玉扇，抬手擋住蘇霽華的沖勢, 朝著她挑眉道：“表妹, 男女授受不親?！?br/>
若說那李家二爺李溫睿是個下流坯子，這蘇家公子就是個風(fēng)流浪子。下流與風(fēng)流雖只一字之差, 但其意卻相差千萬里。
蘇霽華攏住那柄玉扇，眸色怔怔的看向面前的羅翰, 突兀便落下淚來, 珍珠圓玉似得滾過香腮, 嚇得原本還在與蘇霽華玩笑的羅翰登時就變了臉。
“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辱你？”見蘇霽華只著襖裙，渾身單薄，羅翰心疼的趕緊將自己的大氅給她披在身上，然后摟著人往春悅園內(nèi)去。
春悅園地處偏僻，院內(nèi)景色蕭冷，羅翰穿過甬道一路往正屋去，面色愈發(fā)難看。
“我每年給李家這么多些銀子，他們就給你住這種地方？還有這些東西，都是什么玩意！劣質(zhì)不堪，給蘇家下人用都嫌磕磣！”
羅翰一踏進(jìn)屋，便開始破口大罵起來，不僅砸了一套茶碗，就連手里的玉扇都折碎了。
蘇霽華眼見羅翰這般，淚落得更急，就似要將上輩子的委屈都發(fā)泄出來一般。
上輩子的蘇霽華是最不愿讓蘇家人知曉自己的處境的，因為她覺得自己雖清苦，但為了相公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是現(xiàn)今，她愈發(fā)覺得不值，為何不早些讓表哥過來，與她商討計策，這樣她也能少吃些苦，早日擺脫李家。
只是正所謂民不與官斗，表哥雖有素封之名，卻哪里比得上李家的官宦底子。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李家雖落敗，但老祖宗的功勛猶在，又有賀家撐腰，蘇家一介小小商戶哪里能惹得起。
“表哥……”蘇霽華啞著嗓子喚了一聲，羅翰趕緊接過梓枬手中的繡帕替蘇霽華拭淚。
“表妹莫哭，表哥這就帶你走。這李家欺人太甚，你與他們活活守了這么久的寡，他們竟這樣對你！”
羅翰話說的激憤，但給蘇霽華拭淚的動作卻尤其輕柔。
蘇霽華搖頭，派梓枬去外頭守著，然后拉羅翰至小室。
小室內(nèi)置著李錦鴻的牌位，被蘇霽華用白布遮著。她已許久未打理，那白布上遍布灰塵，桌上的香燭貢物也已腐爛褪色。
羅翰瞧見那處，眸色有些怪異的看了蘇霽華一眼。
蘇霽華似不覺，只攏袖端坐于石制小幾后，替羅翰倒了一碗茶。
羅翰撩袍落座，看到蘇霽華微紅的眼眶，當(dāng)時就氣得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他嬌養(yǎng)捧出的一朵嫩花自個兒含著怕化了，捧著怕跌了，這李家竟敢如此待人！
“表哥可還記得這茶？”蘇霽華平緩了幾分情緒，面上輕帶笑。
“松蘿茶。前些日子我收到你的信說要茶，我就覺得不對勁，便特意過來瞧瞧你。”說到這里，羅翰皺眉，“以往你與我寄信，從未如此隱晦，今次以松蘿邀我來，可是有事？”
蘇霽華自小與羅翰一道長大，兩人之間有一個小秘密，那便是凡蘇霽華闖了禍，皆會讓梓枬替在外的羅翰送罐子松蘿茶，這樣羅翰即便是遠(yuǎn)在千里，也會急匆匆的趕回來在蘇父蘇母面前替蘇霽華求情。
“表哥，李錦鴻沒死?！碧K霽華語調(diào)平緩的說出這個驚天大秘密。
“什么？”羅翰大驚，手里剛剛添好的熱茶便晃蕩了出來，滴在石制小幾上，暈出一層暗痕?！氨砻?，這可是欺君之罪，會殺頭的！”
“表哥，我何故騙你？”
羅翰抿唇，小室內(nèi)一瞬沉靜下來。
蘇霽華仰頭，微嘆息?！氨砀?，我做了一個夢，那夢太傷，傷的我恍覺重活一世。”
“表妹，你可不能做傻事！”羅翰迅速抬手，使勁的攥住蘇霽華的胳膊，緊張的連下顎都繃緊了。
蘇霽華輕笑，眉眼上挑透出幾分厲意?！氨砀?，我沒那么傻?！彼某鸲紱]報，怎么舍得去死呢？就是死，她也要拉李家的人陪葬！
“表哥，你幫我一個忙?！?br/>
“表妹你說?！?br/>
“幫我尋李錦鴻，尋到人之后……”蘇霽華垂眸，抬手輕撫過面前浸著茶漬的石制小幾，唇角輕勾，“告訴我?！?br/>
羅翰緩慢松開自己攥著蘇霽華胳膊的手，微側(cè)頭，面色不明?！氨砻茫汶m然不愛聽，但表哥還是要說，那李錦鴻不是個良人，你莫要再執(zhí)迷不悟了?！?br/>
就單畏罪潛逃一事，羅翰便瞧不起這李錦鴻。
“表哥，不是我執(zhí)迷不悟，是我悟的太徹?！碧K霽華攥緊手掌，尖利的指尖刺入掌心，鈍鈍的疼。但這點疼，又哪里及得上她的心疼。
羅翰皺眉上手，一點一點的掰開蘇霽華攥緊的手掌，在看到她掌心中的深印甲痕時，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瞬時浮現(xiàn)出一抹心疼神色?！氨砻?，我不管你在李府內(nèi)經(jīng)歷了何事，你只要知道，表哥一直站在你這邊?！?br/>
“那如果……我是要殺人呢？表哥也會幫我？”蘇霽華歪頭，笑意盈盈的看向面前的羅翰，眸色純稚，仿似是在說今日天晴日好般的隨意。
“幫?！绷_翰啟唇，語氣篤定的吐出一個字。
蘇霽華收回手，“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色艷若桃李。“表哥，我在與你開玩笑呢，你怎么什么都應(yīng)我？”
小時便是如此，只要是蘇霽華要的，羅翰就都能給她弄來。
瞧見蘇霽華終于笑了，羅翰面色微松，敞身靠在石制小幾上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后擺出一副風(fēng)流姿態(tài)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br/>
“我可不是你那堆牡丹花?！碧K霽華攏袖，又替羅翰添了一碗茶，然后正色道：“表哥可知近日朝廷欲下發(fā)的一項改制？事關(guān)兩淮鹽場之事?！?br/>
蘇家雖家大業(yè)大，商業(yè)遍布船舶絲綢等行，但立業(yè)之根本卻與販鹽有關(guān)。
“并未聽說?！绷_翰輕搖頭。
蘇霽華輕抿一口香茶，聲音清麗道：“往常咱們販鹽，要到北部邊疆納糧換取鹽引，但這次改制卻不然。戶部尚書葉淇將納糧開中改為納銀開中，其意便是咱們不必再去北部邊疆納糧換取鹽引，而是只要到內(nèi)地的鹽運使司納銀便可以換取鹽引?！?br/>
“此事當(dāng)真？”羅翰神色激動的坐正身體，朝著蘇霽華的方向傾斜，“若是如此，那咱們不是反得地利之便，大獲利好嗎？”
如若朝廷真將納糧開中改為納銀開中，那他們就不必再受山高路遠(yuǎn)的跋涉之苦，可以就近于設(shè)有鹽運使司的揚州，杭州，運城等地納銀換取鹽引，行銷牟利。
“此事自然是真?！?br/>
得到蘇霽華的肯定，羅翰興奮道：“新安之于揚州也不過數(shù)百里，那揚州的鹽運司與我頗有些私交，待我此次去揚州，再好好與他聚上一聚。”
皆說新安商人慣會行媚權(quán)貴，官商勾結(jié)撈得好處，蘇霽華卻不以為然，只是形勢所逼罷了。
*
是夜，難得的好天，風(fēng)消雪停，皎月當(dāng)空。
羅翰已出府，張羅人去替蘇霽華暗尋李錦鴻的蹤跡。春悅園內(nèi)悄靜無聲，積雪盡掃，露出下頭的斜紋方磚。
梓枬提著食盒自甬道處急急邁步進(jìn)房廊，還沒掀開氈子就被等急了的蘇霽華一把給拉了進(jìn)去。
“可備好了？”身穿錦裙華服的蘇霽華略施粉黛，漆發(fā)披散梳成女兒髻，膚白貌美，纖腰酥胸，尤其好看。
“備好了?！辫鳀潓⑹掷锏氖澈羞f給蘇霽華，然后打開盒蓋，只見里面是一道菜，以白玉盤裝，外圈色白如雪，內(nèi)圈鮮蝦紅艷，似明月中盛開的桃花。
“大奶奶，這到底是何物？”
“雪夜桃花。”蘇霽華小心翼翼的將食盒蓋上，提裙往屋外去，順便叮囑梓枬道：“替我好好看著，誰都不準(zhǔn)靠近耳房東墻。”
“是?！辫鳀潙?yīng)聲，站于房廊下看顧。
蘇霽華熟門熟路的走至耳房東院墻，然后提裙爬上假山石。
院中清冷，并無人煙。她小心翼翼的踩著石塊往下去，一身錦裙被石砌粉墻蹭的臟污不堪，卻根本顧不得，只管小心提著手里的食盒，艱難落地。
正屋內(nèi)亮著暗光，隱有難忍的咳嗽聲傳來。
蘇霽華蹙眉，禁不住的嘀咕：好歹也是一個武將，怎么說病就病了……難不成就是因為那日里她拿了他的大氅？
梓枬不是個笨的，她在蘇霽華的點撥下看出那李溫睿對蘇霽華的齷齪心思，當(dāng)即就將這人給劃上了自個兒的黑名單。
“送些去吧?！碧K霽華不在意的往嘴里放了一顆山楂球。
“那按大奶奶的意思，是要送些滋補用物，還是糕點小食？”
蘇霽華含著嘴里的山楂球用舌頭輕舔，那山楂球順進(jìn)口中，滋味酸甜。她略思片刻，朝著梓枬招了招手，臉上笑意明顯。“你附耳過來?！?br/>
梓枬神色疑惑的湊上前，在聽到蘇霽華的話后瞬時便瞪大了一雙眼。
“大，大奶奶，這能行嗎？”
“這可是平常人家時常吃了，用來強身健體的滋補好物?！弊匀唬遣粫缘??！靶辛?，快去吧。對了，讓人去城北那處買，專挑裂開的買，這樣的才最是新鮮好吃?！?br/>
梓枬面色猶疑的應(yīng)了一聲，然后吩咐外頭婆子去城北買那物。
片刻后，婆子急匆匆回來，朝著蘇霽華行禮道：“大奶奶，二爺收了那物，說滋味甚好，只是，只是有股咸臊味?！?br/>
蘇霽華慢條斯理的咽下嘴里的山楂，語氣輕慢道：“用童子尿燒出來的蛋，自然滋味不用于尋常的蛋?！?br/>
婆子面色大驚，怪不得她買時便聞著味道不尋常。
梓枬微垂首，小心翼翼的掩飾住臉上的笑。
“行了，還杵著做什么?！碧K霽華斜睨一眼那婆子，“再去城南的德耀堂買些消食丹替二爺送去。”
“哎哎?！逼抛蛹睉?yīng)，趕緊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梓枬幫蘇霽華端了碗杏仁茶來，壓著聲音道：“大奶奶，這消食丹……”
“德耀堂的大夫乃閩南人士，最慣用童子尿提煉粉末制成消食丹?！?br/>
梓枬單手捂住嘴，再不敢言語，趕緊去隔壁茶室重又給蘇霽華溫了一碗杏仁茶。
“大奶奶，今日天色不錯，奴婢聽說后花園子那處開了些梅花甚是好看，您要不要去瞧瞧？”
蘇霽華輕抿一口杏仁茶，微微點頭。老是呆在這春悅園內(nèi)憋悶的慌，正好出去消消食。
因著天冷，后花園子處并無什么人煙，蘇霽華坐于軒楹處的美人靠上，縱目皆山樓，結(jié)茅竹里，障景山屏，聳翠可餐。
李府雖已有落敗之相，但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卻不少，單是這座宅子便占了大半條街，后花園子里頭更是攏了好幾座青翠剎宇。環(huán)窗隱見，梵音到耳，伴著瑟瑟風(fēng)聲尤其沉靜人心。
“大奶奶，您瞧這梅花，開的多好?！泵廊丝客庹⒅豢妹坊洌棵?，素雅馨香，瑟瑟伸進(jìn)軒楹內(nèi)。樹根處以冰裂石磚鋪地，繞梅花磨斗，冰裂紛紜，煞是好看。
蘇霽華抬手?jǐn)n向面前的梅花枝，指尖輕捏，掌心中便出現(xiàn)了一朵素梅。
瞧著蘇霽華的動作，梓枬暗咽了咽唾液，靜站在那處未動。
不遠(yuǎn)處軒楹漏磚墻側(cè)，遙遙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一臉罩面具之人。身穿青白襖袍，腰系一織繡囊袋，外披狐裘大氅，看著一派器宇軒昂之相。
“那是誰？”蘇霽華皺眉。
“應(yīng)當(dāng)是新進(jìn)府的遠(yuǎn)房表少爺，聽說小時摔破了臉，所以一直戴著一張面具，恐嚇到了旁人?！?br/>
“遠(yuǎn)房表少爺？”蘇霽華的眉頭皺的更緊。她是曾聽李珠說過與她一道回府的有什么遠(yuǎn)房表少爺，但是這事在上輩子時可沒發(fā)生過，現(xiàn)在怎么會突然冒出來一個什么遠(yuǎn)房表少爺？
這里頭難道有什么貓膩？
“喚什么名兒？”
“聽朱婆子說，名喚章宏景?！?br/>
男人走近了，看到靠在美人靠上的蘇霽華，腳步一頓，似乎是有些猶豫該不該從此過路。
天色冷寒，蘇霽華抱著懷里的手爐身披大氅坐在下風(fēng)口，鼻息間冷梅暗香浮動。外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簌簌白雪，那細(xì)雪沿軒楹而入，貼在蘇霽華卷翹纖長的睫毛上，留下一層晶瑩細(xì)霧。
蘇霽華是長得美的，盈盈而坐于那處，就似一副素梅樹旁，軒楹坊下的美人圖。
落雪更甚，只片刻便如鵝毛般大。蘇霽華抬眸，與男人對視。
男人身體一僵，站在那處不敢動彈，一雙眼透過面具直直的看向蘇霽華，似有情，似有念。
“嫂子?！崩钪閺摹酢鯄μ幖沧邅恚τ牡溃骸拔覍つ愫镁昧??！?br/>
蘇霽華轉(zhuǎn)頭看向李珠，并不言語，整個人浸在溯雪中，透出一股難掩的清冷感，但在她面露笑意后，那股清冷瞬時又消失不見，恢復(fù)如常。李珠晃了晃神，看著笑顏如花的蘇霽華，拂去心中的那抹怪異感。
“嫂子，今日二嫂自宮中帶回了一盒子宮花，都是新巧花樣，咱們都去她的院子里頭挑挑吧?！?br/>
蘇霽華推開李珠欲挽上自己胳膊的手，眉眼輕垂道：“我一個寡婦，沒有這些心思。相公還在春悅園里頭等著我去陪他呢?！?br/>
說完，蘇霽華朝著李珠慘然一笑，起身離開。
李珠站在原處未動，看著蘇霽華纖瘦脆弱的身形消失在磨磚方門處，留下一道幽香倩影。
“表少爺。”隨在李珠身后的大丫鬟訪柳朝一旁緩步而來的表少爺行禮問安。
章宏景微微點頭頷首，掩在面具下的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中卻泛起紅絲淚痕。
“表哥?！崩钪樘ы聪蛎媲暗恼潞昃?，抬手按住他的胳膊，“那就是大奶奶。”
章宏景繃著身體，掩于兩側(cè)寬袖內(nèi)的雙拳緊握，露在面具外面的唇瓣緊抿，能看出其心緒異常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