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湖的夜晚,唐季從未看過,甚至可以說他從未想象過。
滿天的繁星,一閃一閃,看起來就像是深藍色的夜幕上,灑落了滿滿的鉆石。
雖然唐季知道,這些都是游戲的編程設(shè)定,全都是虛擬的,但此刻唐季只覺得一切都那么真實,甚至讓他想起了有次在烽臺市海上看過的星空。
“唐大哥,你在想什么?”
風清璇坐在船頭的一把寬大椅子上,把雙腿蜷起來,雙手抱膝,下巴枕著膝蓋,見唐季仰頭望著星空不說話,忍不住問道,“是跟清璇在一塊,太悶了嗎?”
“當然不是,跟清璇你在一塊,哪怕一句話也不說,時光也是極好的?!碧萍沮s緊答道,“只是我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還有那些親人?!?br/>
“那你的家鄉(xiāng)在哪?能跟清璇說說嗎?”
我的家鄉(xiāng)在哪?唐季沒辦法回答啊,烽臺市嗎?誰知烽臺市在哪。
“在很遠的地方?!碧萍竞卣f道。
“有多遠?像星星那么遠嗎?”風清璇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俏皮地笑道。
“也沒那么遠啦,應該是在東萊一帶吧。”唐季想了想,將烽臺市在蠱惑乾坤世界的大體方位對照了一下,說道,“我很小就在武當山學藝,很少回去。”
“那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嗎?”風清璇很認真地問道。
“家人?”想起自己遠在烽臺市的父母,這么久的時間過去了,也不知道二老過得好不好,唐季傷感地說道,“我走的時候,家里就只有父母雙親了?!?br/>
見勾起了唐季的傷感,風清璇有些不知所措,連忙說道:“唐大哥,我給你彈一曲吧?!?br/>
唐季點點頭。
風清璇把琴搬到船頭,略一思量,便揮手彈了起來,宛轉(zhuǎn)悠揚的琴聲就那么響了起來,如流水般淌過,如傾如訴。
余湖的夜,就這么安靜了下來,唐季只覺得琴音裊裊,在湖面留下一片無邊的清凈。
一曲終了。
“好一個懷春小妮子,好一個呆傻唐小友!”
隨著一陣哈哈大笑,一道身影閃現(xiàn)在船頭,卻是九絕劍魔葉鎮(zhèn)!
唐季環(huán)首四望,湖面之上并無任何船只,也不知這位大佬不知從何處而來。
風清璇被葉鎮(zhèn)笑得臉頰一紅,站起身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最終跺了跺腳,抱著琴走回船艙。
唐季也不知葉鎮(zhèn)所言為何,呆立在原地,看著嬌嗔的風清璇走進船艙。
怪只怪唐季對古曲不曾有過了解,剛才風清璇演奏的這一曲,正是變調(diào)《鳳求凰》,豈不是向他唐季暗送秋波?
只是碰上這么一位不通韻律的呆子,就好比那拋媚眼給瞎子看一般。
“前輩,你怎會……”
“風丫頭,你不要著急,老夫找這傻小子,就說幾句話,之后便還你?!比~鎮(zhèn)朝艙內(nèi)笑道,原來他是認識風清璇。
“前輩你愛跟他說多久就多久,哪用得著你還!”風清璇清脆的聲音從艙內(nèi)傳來,聽她說話的語氣,恐怕跟葉鎮(zhèn)也是熟識。
“唐小友,有件事我得問問你?!?br/>
葉鎮(zhèn)臉上的笑意漸漸消退,換上一副屏息凝神的嚴肅神情,“之前,你曾與我說起過那套獨孤九劍的劍法,我來問你,這世上是否并無風清揚其人?”
唐季聽到獨孤九劍幾個字從葉鎮(zhèn)口中蹦出來,心下咯噔,難道葉鎮(zhèn)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前輩何出此言?”
“其一,今日我曾與武當李韻流說起這位風清揚,風先生,李韻流表示武當諸峰決無此人,我相信他不會撒謊!”葉鎮(zhèn)大手一揮,臉上滿是自信的神采。
“其二,這半月來,也曾仔細深研過你說的獨孤九劍,發(fā)現(xiàn)尚缺一套步法與之配合,若真有風清揚其人,恐怕他也會將步法傳授于你吧?”
“所以,我才斷定,這套獨孤九劍的劍法,應該是唐小友你的自創(chuàng)吧?”
唐季聽完葉鎮(zhèn)的話,一頭爆汗,想不到頭一次杜撰,這么容易就被人揭穿了,早知道我就直接說是自創(chuàng)了,省得這么尷尬。
“前輩見諒,風清揚前輩卻有其人,只是小師叔他并不知道罷了。”唐季繼續(xù)敷衍道。
“嗯,我也不管這位風先生是不是真的存在,今天日間,我看你登船,似乎身法不佳?”
何止是身法不佳啊,前輩你說話真是太客氣了,你想說垃圾就明說好啦!唐季忍不住在內(nèi)心咆哮。
“是,在下,尚未學過高深身法。”唐季摸了摸鼻子,說道。
“我猜也是如此?!比~鎮(zhèn)點點頭,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說道,“當日蒙你為我分說這獨孤九劍,對我劍道修為大有裨益。”
“只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套劍法缺乏一套步法,根據(jù)你的介紹,我從易經(jīng)當中偶有所獲,研究出一套步法來,堪堪可與這套劍法相匹配。”
“今晚我來,就是想將這套步法傳授于你?!?br/>
“???這樣不好吧?”唐季忍不住在內(nèi)心大呼妖孽,從一套劍法,不!應該說是一套劍法理念,硬推出一套步法,這九絕劍魔,到底是有多妖孽?!
“這無妨,這套步法,乃是受你的劍法啟發(fā),你聽好了……”
接下來,葉鎮(zhèn)就將自己所悟的步法口訣,一一向唐季說出。
“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甲轉(zhuǎn)丙,丙轉(zhuǎn)庚,庚轉(zhuǎn)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風雷是一變,山澤是一變,水火是一變。乾坤相激,震兌相激,離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
“什么?!這不就是金老爺子在笑傲江湖這本書中寫的嗎?這簡直……”
要不是唐季早就知道葉鎮(zhèn)只是蠱惑乾坤游戲的一個NPC,恐怕一定會把他也當作一個穿越者吧?
其實這也不怪唐季大驚小怪,畢竟金老爺子的武俠作品,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
許多武俠類游戲都或多或少的,借鑒金老爺子作品中的橋段和設(shè)定,葉鎮(zhèn)能悟出這套步法,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盞茶時分,葉鎮(zhèn)才將這段口訣說完,又給唐季講了一遍,就讓他在畫舫之上試演一番。
說來也怪,唐季在穿越到源世界之后,無論是記憶力還是身體與思維的配合度,都得到極大的提高。
現(xiàn)在葉鎮(zhèn)給他講這套步法,雖然他還是第一次接觸,但上手極快。
僅練了幾遍,就基本掌握了要領(lǐng),葉鎮(zhèn)見唐季這么短時間就能演練的有模有樣,也是大加贊賞。
“風丫頭,老夫走了!”說完,也不見葉鎮(zhèn)如何作勢,一道劍光閃過,葉鎮(zhèn)的身影就隨著劍光越過了船頭。
“前輩,這套步法叫什么名字?”唐季追到船頭喊道。
“你就叫他易步吧?!比~鎮(zhèn)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人影早就消失在夜空中。
風清璇聽到葉鎮(zhèn)遠去,又才從艙內(nèi)走了出來,唐季望著風清璇,想起葉鎮(zhèn)走前對自己的傳音,笑了。
“前輩走了?”風清璇從后艙走出來,笑著問唐季。
“嗯。”唐季有些呆地看著風清璇。
“《鳳求凰》是什么意思,唐小友你還不明白?”不知為何,他又想起剛才葉鎮(zhèn)對自己的傳音,難道剛才清璇所彈奏的曲子,竟然是《鳳求凰》?
“唐大哥,你發(fā)什么呆啊?!憋L清璇嬌嗔地看了他一眼。
“哦,哦,今天的夜色真好?!碧萍緦擂蔚匮陲椀馈?br/>
“哈哈哈!真是一只呆頭鵝!”
一陣夜梟般的笑聲,突然響起來,接著出現(xiàn)了船破水而行的聲音。
“誰!”
唐季蹭地站了起來,右手習慣性地一招,一股紅色源力,在掌心蠢蠢欲動。
“傻小子,站一邊去,今天老夫是找你身邊這位風姑娘來的?!?br/>
那刺耳的聲音繼續(xù)傳來,仿佛在畫舫的四周回旋,震蕩。
“哼,藏頭露尾,既然來了,何不一見!”
風清璇此時反倒一點也不像是個弱女子。唐季側(cè)頭望去,似乎看到一股任俠的豪氣,從她的身上沖天而起。
“好,好,好!果然不愧是風月瀅的弟子!”
四周嗡嗡地回響突然消失,畫舫的一側(cè),一艘快船緩緩靠近,一道身影一晃,輕飄飄地落到畫舫的船頭,隨后又有幾人縱身落到畫舫之上。
“風姑娘,初次見面,不知令師何在?”
唐季定睛看去,當先登船之人年約五旬,須發(fā)花白,其身后站著的,多是年輕男女。
“你們私闖名劍大會的畫舫,未免太不將藏劍山莊放在眼里了吧?”
唐季接過話頭,抬出藏劍山莊,試探這些人的反應。
“哼,藏劍山莊,又如何?!逼渲幸幻贻p男子不忿地冷哼一聲,似乎并不懼怕藏劍山莊在武林中的威勢。
“喲喲,這位老兄,真是豪氣!”
“要是早來一刻鐘,說不定還能與九絕劍魔葉鎮(zhèn),葉前輩照面呢,不知那時候還敢不敢這樣說?”
唐季擠兌起人來,那也是毫不容情,畢竟多年吐槽甲方練就的風涼話,經(jīng)驗值絕對爆棚。
“你!”那名男子為之氣結(jié)。
“岳兒住嘴!”
那名站在前面的老者,抬手阻止了那名年輕男子幾乎想要拔刀的沖動。
“葉前輩面前,豈有我等放肆的地方。這位朋友,還請不要挑唆我等與藏劍山莊的關(guān)系?!?br/>
“我們此來,與這位風姑娘,也只是私怨,跟旁人無涉!”
“呵呵……”唐季笑了,看來今夜注定無法善了,既然如此,那還有什么好說?難道自己就能眼看著風清璇在自己眼皮底下出意外?
“既如此,請劃下道來?!?br/>
“唐大哥……”風清璇上前一步,想說些什么,卻被唐季一把拉回身后。
“風姑娘你放心,今天有我唐季在,他人休想動你一根寒毛?!?br/>
唐季將風清璇擋在身后,雙眸在對面幾人身上緩緩掃過,卻沒見到身后,風清璇眼中炙熱的戰(zhàn)意。
嗯,還有絲絲笑意,看起來有點甜?
“你就是唐季!”
對面的老者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雙目一凝,面色有些凝重。不是他對唐季本人有多害怕,只是唐季身后,現(xiàn)在有武當派和藏劍山莊兩大勢力。
稍有不慎,或許就會給自己的山門帶來大難。
老者沉吟著。
那幾名年輕人一聽這人就是唐季,男的臉上均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女的更多的好奇和興奮。
“沒錯,我,就是唐季。”
原來這就是二代的優(yōu)越感!唐季看對方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在蠱惑乾坤那也是有身份的人,心中一陣暗爽。
堂堂武當?shù)茏樱F(xiàn)在還是名劍大會九人之一,一般人想要動自己,也得好好掂量一下份量。
“唐小友好膽色!”老者似乎拿定了主意,向前走了一步,“只是這里可是余湖中心,四面全都是水!”
“老先生,你盡可以試試?!碧萍久嫔喜粍勇暽闹袇s嘀咕,難道這老家伙,準備鋌而走險?看來對方絕對不是小門小戶的背景。
“三叔,讓我來。”之前說話的那名男子,刺啦一下拔出一長一短兩柄刀。
右手長刀斜指,左手短刀在后,與藏劍山莊的雙劍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霸刀山莊!”
唐季一眼就認出這個起手式,心下大震,想不到霸刀山莊竟然敢在名劍大會的節(jié)骨眼上,跑到余杭郡,藏劍山莊的大本營來!
南藏劍北霸刀。
一南一北兩大兵器世家,藏劍雙劍,霸刀雙刀,兩家在武林中地位實力相當,各有千秋。
名劍大會與揚刀大會各擅勝場。
“看刀!”
那名年輕男子右手刀如龍出滄海,刀鋒起處罡風爆鳴,刀勢凌厲中一股傲意凌空而來。
“來得好!”
唐季一聲大喝,左腳前踏一步,順勢拔出腰間長劍,斜斜指向那名年輕男子右肩,正是獨孤九劍攻敵必救之術(shù)。
雖然沒有練過破刀式,但攻敵必救乃是獨孤九劍的宗旨,以此為指導,總不會錯。
那名年輕男子乃是柳岳,在霸刀山莊年輕一代中,實力穩(wěn)居前三,眼光不凡。
他見唐季長劍斜指,若自己繼續(xù)攻去,無異于將肩膀主動送到對方的劍尖之上。
“嘿!有意思!”柳岳刀勢一換,朝右前方踏上一步,左手短刀與右手長刀呈十字交叉,一式“霸王擊鼎”壓向唐季的長劍。
唐季識得這招,心知其后還有兩個變式,形成一套三連擊。
但獨孤九劍在手,專破敵人各種招式。
目光微斜,覷見柳岳左肘露出一個破綻,一劍直刺,頗得他短刀撤回,腳下龍驤虎步一個轉(zhuǎn)身,右手長刀一式“醉斬白蛇”,揮向唐季的脖子。
來勢洶洶!
唐季一步退向小過方位,長劍斜撩,避開柳岳的長刀,切向他的手腕,又是一式攻敵必救。
風清璇在唐季身后不遠,左手將琴斜抱于懷,右手緊扣琴弦,玉手之上,青筋繃起。
對方人多,可不能讓唐大哥吃虧!
“嘿!中!”
激斗中,柳岳突然一聲爆喝,左腳立地,右腳抬起,一式踏宴揚旗,直踢唐季胸前!
作為蠱惑乾坤的骨灰級玩家,對于各個流派的技能,都應該有足夠的了解。在看出對方是霸刀山莊的來路,唐季就一直在留意這路殷雷腿法。
現(xiàn)在果然來了!唐季心中暗喜。
腳下易步連踩,現(xiàn)學現(xiàn)賣,間不容緩之際避開了正面的一腳,轉(zhuǎn)至柳岳的右側(cè),長劍輕挑,腳下暗藏玄機,踢向柳岳的膝側(cè)犢鼻穴。
柳岳全副心思都放在唐季的長劍上,左手短刀急點,右手長刀就要斬過去!
“小心!”
霸刀山莊一方的眾人大聲驚呼。
“啪嗒!”
柳岳膝關(guān)節(jié)一麻,跌坐于地。
變化幾乎就是在一瞬間完成,等大家反應過來,唐季的長劍已經(jīng)順勢直指柳岳的喉頭。
“住手!”那名老者連忙大聲喝道。
而柳岳則是一臉蒼白,霸刀山莊年輕一代前三的尊嚴,讓他不堪接受這個現(xiàn)實!后身一挺,喉頭就朝劍尖直撞而去。
“使不得!”霸刀山莊眾人又是一驚!
唐季也沒料到這名年輕男子竟然如此剛烈!敗了就要死!
他劍尖一縮,再縮。
最后干脆后退一步,收劍而立。
到底,他還是不忍心隨意地殺死一個人。
“岳兒!”
那名老者見唐季收劍后退,忙疾步上前,一把拉起柳岳,生怕他再魯莽行事。
所謂霸刀風骨,剛烈如斯!
“唐小友,今夜承情!我們與風姑娘的私怨,改日再討!”
那名老者簡單說了句場面話,一把抓起柳岳的腰帶,縱身而起,回到來時的快船上,在月色下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