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見到,真是太好了”嗎……
木木把抹布扔到水桶里??粗菈K布晃了兩下,完全浸濕后沉下去,不知為何覺得有點無聊。她原本認為,只要能待在憲兵團,把家人接來內(nèi)地,其它什么都無所謂,一切規(guī)劃簡單合理,她認為自己已經(jīng)想清楚了。為什么,現(xiàn)在會覺得有點,后悔?
真可怕。木木又把抹布撈出來,擰干,攤到桌邊掛著。她竟然開始想“不是憲兵會不會好一點”。抓了起子去吸螺絲,帽釘?shù)氖謪s怎么也卡不進去。集中在一點的焦距忽然一下松懈,瞳孔擴開一瞬,木木在發(fā)白的光中又想起因格麗德來——那個輪椅上的始終微笑著的人。
在木木對因格麗德有限的印象中,那是個說是“美麗”也不為過的少女。這么叫或許不恰當,因為就像她從沒問過前輩的年齡一樣,她也無從得知那位作為科爾曼姐姐的女性究竟多大。但有一點是無疑的,因格麗德甚至像是精制而成的人偶,只需外表就足夠讓人驚嘆。木木覺得她的皮膚白得不可思議,那是和她眼睛光彩相異的白,她后來猜,因格麗德應該是有過一段與原本渴望的外界相隔離的時間,而那段時間長到足夠把外界的所有吸引力退卻到只剩眼睛里最后的一分。
這種異質(zhì)讓木木越回想越不舒服,那天晚上,她翻一次身聽一次老舊彈簧的抱怨,最后實在睡不著,一個腦抽去敲了閣樓的門,于是發(fā)現(xiàn)一件有點意外的事,利威爾不在。入秋的風吹得她渾身一抖,憲兵姑娘才反應過來那混混不在才是正常的,緊接著慌忙扼殺掉接踵而至的遺憾。
那太糟。對一直兢兢業(yè)業(yè)無欲無求的工兵來說,她開始覺得工作有點無聊了——每天拆裝基本就是一模一樣的裝備絕對沒有研究怎么建水塔有趣。
利威爾怎么能不在呢。她從閣樓爬下來,回到工作臺上試圖拆目前還是黑箱的立體機動核心裝置,倒騰一番后變成趴在桌子上用改錐戳它外殼,一直戳得小金屬疙瘩從桌邊掉下去,木木就著姿勢閉上眼睛。
那晚上她夢見了因格麗德。教堂彩色玻璃碎掉,蒼金色長發(fā)的少女光腳走過去,在血跡盡頭俯身,冰藍的碎片被撿起的瞬間,玻璃和血都消失了。木木被引過去,因格麗德雙手緊握著,她抬頭看見少女唇角輕揚的笑,想回避的時候,少女捧起雙手,掌心是她藍色的眼睛。
木木睜眼的同時直接坐了起來。她揉著趴了一晚上發(fā)酸的脖子,瞥見改錐已經(jīng)甩到了地上,打了最后半圈滾剛剛停住。和之前夢到去找利威爾不一樣,木木發(fā)現(xiàn),她對這次夢到的細節(jié)記得如此清楚。還不如夢利威爾呢,她想。
如果不是要出早操,木木相信,她一定會就維持著醒來的狀態(tài)在桌子前發(fā)一整天呆——而事實是,除了心不在焉混完訓練,她也基本發(fā)呆了快一整天。只是傍晚的時候,注意力轉(zhuǎn)到從入隊就跟著她的那塊沾滿油污的破布上,如果不是她堅持“反正都要臟少臟一塊是一塊”,這可憐的小東西一定已經(jīng)被某個神經(jīng)緊張的寄居者從世界上銷毀了。
對了……利威爾說可以去找他對吧……
這想法讓木木一下彈了坐直起來,心有余悸地咽下口唾沫,絕對不能讓利威爾知道她是從一塊抹布聯(lián)想到他的。
這又讓木木想起一個問題,她蜷起指頭看了看,指甲縫里不出所料有一層淺淺的暗色,這種污漬對木木來說只意味著今天真的沒干什么活。會留多少油漬,很多時候是和工作量成正比。對于冥頑不化的油污,木木的解決辦法一般是相似相溶,一直跟松節(jié)油合作愉快。但誰也沒想到,收攤太晚的工兵會有一天遇上不請自來的潔癖,而后者在肆無忌憚的揮發(fā)中一拳將前者的工具箱進化成了獵奇藝術(shù)品……
木木把酒精從抽屜里撈出來,這基本上的萬用溶劑是松節(jié)油的替代品,優(yōu)點是揮發(fā)極快,而且味道比它前任親民很多。木木發(fā)誓她一輩子都記得醫(yī)務(wù)室護士姑娘看她領(lǐng)酒精時的眼神。
清理完指甲后換衣服,臨出門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去哪。更準確點說她除了知道他叫“利威爾”外什么都不知道——哦,除了有潔癖。
抓抓腦袋,看街道盡頭的房檐上,炊煙和流云混在一起變成夕陽的顏色,木木嘆口氣:“回去吧。”那場景實在讓人有“回去”的念頭。她轉(zhuǎn)身,看到還沒離開多遠的憲兵團的大門?;貞棻鴪F嗎?還真夠讓人提不起精神的。木木再次發(fā)現(xiàn)那件可怕的事——她在渴望什么,不知名的,但絕不是“憲兵團”的東西。
她又想起因格麗德那雙眼睛,想起那個夢,夢里的因格麗德就像是有過一段與原本渴望的外界相隔離的時間,而那段時間長到足夠把外界的所有吸引力退卻到只剩眼睛里最后的一分。
果然還是去找吃的吧。木木垂下眼睛,轉(zhuǎn)身回出去的方向。再抬頭時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鬼使神差走到了之前和利威爾見面的餐館。還真是野生直覺……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就這么進去,卻發(fā)現(xiàn)那服務(wù)生在被她看到的瞬間渾身一凜,然后艱難地扯出笑,木木縮縮脖子,把雙手環(huán)在胸前抱了抱,繼續(xù)往前。
一直走到收攤的市集,木木直覺也再沒對其它地方發(fā)揮作用??粗F鉤上被劃得只剩骨架的半爿牛,木木開始思考要不要繼通水之后給自己那在添點像樣的鍋碗瓢盆。
正走著神,木木感覺口袋里進了什么。趕不及多想,她收手一把鉗住了探過來的東西,連同后邊的重量一起拉了提到面前。
“嗚啊怪力女,”被提過來的發(fā)出驚呼,但只到一半趕忙改了口,“啊,啊哈哈,好巧……”
木木這才發(fā)現(xiàn),抓在手里的是很眼熟的紅發(fā)男孩。沒記錯的話,上次見面是因為被抓進了憲兵團,上上次是偷面包?
“那個……”如果沒記錯的話,“布魯克林?”
“在!”木木感覺手上被他動作帶著一抖,只好先松手放了男孩下來。
“唔,”對這種狀況木木實在不知道怎么開口,畢竟現(xiàn)在看來,她對利威爾應該算怙惡不悛,似乎也沒什么資格對被抓現(xiàn)行的小偷說三道四,“我說啊……布魯克林,需要錢的話……”但要是不阻止一下好像真的不行,“得靠自己的本領(lǐng)來換啊?!?br/>
布魯克林別過目光:“我技術(shù)在地下街算很不錯的?!钡讱鈪s是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問題。
木木也知道,這個叫“地下街”的地方和她認知的世界相去甚遠,但男孩躲開的目光卻更讓她不安。和利威爾突如其來的出現(xiàn)一樣,讓她感覺到某種奇怪的希望。
“我是說,”木木蹲下[]身繼續(xù)解釋,“不是像偷東西這樣的,而是堂堂正正用自己的能力換得報酬。”她其實更想問他爸爸媽媽怎么樣了,但她不敢。
還好,布魯克林像是聽懂了這句話,很高興地抬拳在掌心一捶:“這個的話我知道哦,就是用能讓大家承認的實力換到錢?!?br/>
男孩理解得快得出乎木木意料,聽得他似乎是承認了比偷竊更好的賺錢方式,木木先點點頭表示肯定。
“對了~”布魯克林一下咧嘴笑起來,“和憲兵姐姐一起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說著伸手抓住了木木手臂,“和我一起去吧!”
“可不許做壞事啊?!蹦灸颈荒桥d奮弄得緊張起來。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小男孩拍著胸膛擔保,“那樣賺錢可是這里的大家都承認的哦?!?br/>
“這里”的大家……都承認的啊……
木木被一路扯到又一個地下室——或者說地下空間——看到人聲鼎沸的場面及人群中的擂臺,她感覺到旁邊用力拽著她的小手牽著多少激動,一時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后悔。
人群高喊著含糊不清的名字,臺上人倒地時瞬間沉默,而后歡呼叫罵。木木不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她帶來這里的布魯克林,是看到第一瞬間就知道這是在做什么的憲兵,還是知道了也一點也沒感到意外的自己?
“憲兵,”一個聲音從濃稠的暗色中來到她身邊,用一種有興趣又不太重要的態(tài)度,“你來干什么?”
一撤步便轉(zhuǎn)過身去,正對向那個黑發(fā)男人時,他正在纏手上的繃帶,灰色的目光像是垂下的鎖鏈,循在纏繞之上,似乎上面的血跡比眼前來人更值得在意。
“利威爾!”倒是旁邊男孩先叫出來那個名字,木木感覺他一下縮到了她身后。不只是躲,布魯克林扯了扯她衣角,明顯是要她離開的樣子。
“還有個小鬼嗎?!崩柋г挂宦?,聽來是打算留意。
“那個……總之……”木木開始試圖計算自己有多大概率被打。
“我沒問。”誰知利威爾只是丟下一句話,“隨你們怎么樣,別妨礙我?!彪p手往口袋里一插,走進了人群之中。
木木還在發(fā)愣,有感覺布魯克林拉了拉她,這次是手,更明確的要離開的意思。木木知道自己大腦已經(jīng)得出了“離開”的答案,但身子卻定在那一時間挪不了。
她現(xiàn)在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了,同時也知道了為什么在被帶到這個地下格斗場時會一點不覺驚訝了——這不過是她早從利威爾身上看到的東西,現(xiàn)狀和“猜測”的唯一差別,不過是她承不承認。而對于這種“承認”,木木此時也了解得足夠清楚了——所有推導告訴了她利威爾的去向,同時分析出一個答案,“別去看”。
布魯克林最后一次試探著拉她時,木木發(fā)現(xiàn)心里已經(jīng)定好一種篤定,“回憲兵團吧”。
利威爾瞥了眼桌子上堆的錢,順著抬起目光看到入口的門,同時看到門扉閉合的動作。也許有人剛才出去吧。他感覺拳頭撞上的大概是鼻梁,因為有什么東西歪曲擠碎了的感覺。收回注意力時,先前在他面前昭示著存在感的人已經(jīng)倒地不起。
嘁。利威爾不再去看被輕易擊倒的對象。
一個。他默數(shù)。還有多少才能有接下來的飯?他向來懶于計算無聊的事,不過今天有了長一點更好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