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廿九來做一次重生后的生活總結(jié),那她必定在眾多類似于緊張、刺激、無奈等平凡的形容詞中找出一個短句:不逃跑不幸福!
從一開始逃離羅炎,到后來逃離古怪小鎮(zhèn),如今換了一個地方,她依舊在逃。
茫茫草原,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往何處,但清醒的意識告訴她,一定要離開這里。
那條原本靈動如綢緞的小河此刻變成猙獰障礙,阻斷了她跑向前方的路。
身后的追兵不斷,廿九以往的經(jīng)驗告訴她,這是一次沒有規(guī)劃的雜亂的追擊,卜兒托并沒有親自追上來。
她可不信對方會這么放了她,廿九停在河邊,河面太寬過不去,既然卜兒托沒來,那么,背水一戰(zhàn)!
拔出銹劍,隱藏在劍銹之下鋒利的刀刃溢出寒冰劍氣,她沉下心準(zhǔn)備攻擊之時,水面突然被火把照得橘黃,身后有一隊人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
廿九一驚,聽到背后熟悉的獨屬于草原漢子的粗放嗓音,“沈姑娘,別來無恙?”
乞顏答答!
他怎么會在這里!
這下廿九喪氣了,哪怕孤注一擲地戰(zhàn)斗,自己恐怕都沒法安然逃脫。
怪不得卜兒托和大胡子不追出來,原來是乞顏答答埋伏在這里。但是他怎么知道自己會過來?
是預(yù)先知曉還是湊巧?
廿九如今已無心去思考這個話題。
隔著水勉強露出笑容,廿九悻悻打招呼,“好巧,大汗也在這里?!?br/>
“不巧?!逼蝾伌鸫疬呎f著已經(jīng)渡河到廿九身旁,“等候沈姑娘多時了!我以為你會早點沖出來,是跟卜兒托聊了會嗎?”
“……”
廿九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顯然乞顏答答比以前狡猾了很多。
如果沒猜錯,乞顏答答和卜兒托應(yīng)該是在這里等大胡子,沒想到一同等來了廿九。乞顏答答猜測廿九一定發(fā)現(xiàn)了大胡子的不同所以暗中跟蹤查探,卜兒托此時發(fā)現(xiàn)廿九,那么能夠讓她順利逃離的方向便只有面朝小河的那一邊,所以他提前來埋伏。
廿九攤了攤手無奈,“其實可以早點把我拿下,也省得我跑這么多路浪費時間。”
乞顏答答仰天笑道:“只要在我哈達草原境內(nèi),沒有我的允許你一樣跑不掉,只不過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幾分能耐。不過現(xiàn)在看來,不過如此?!彼恼Z氣重帶著一份狂傲和不屑,似乎對于廿九那么輕松落入他手中的結(jié)果并不滿意。
設(shè)想中,這女子應(yīng)該能再跑遠一點,或許在中途突然轉(zhuǎn)向沖殺,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如此平常的認輸。
不過看她的樣子,早已沒了抵抗之心。
莫非看錯人了?乞顏答答心下腹誹,單手一揮,廿九便毫無壓力地被人押住了。
“大汗莫非是想請我去平沙城走一趟?”看乞顏答答的人手并不多,如今邊境安好他沒有理由出現(xiàn)在國界線上,大胡子一定帶了非常重要的消息以至于他迫不及待而來,那么現(xiàn)在,廿九估算著乞顏答答應(yīng)該要回平沙城了。
既然難逃去平沙城的命運,廿九便也不在抵抗,凡是皆有利弊,況且她也很好奇大胡子究竟帶來了什么消息。
羅炎那邊她必然會偷偷傳遞消息,不知他發(fā)現(xiàn)自己失蹤會不會想到塔爾國,廿九不知道她和羅炎僅在那一剎那擦肩而過,自也談不上后悔。她相信羅炎,這么多年的相伴,他從來都是個心如明鏡的人。
“如果大汗只是想帶我去平沙城見識一番的話,我想您就沒必要讓人監(jiān)押我了,畢竟對于現(xiàn)在的平沙城,我很好奇,也想著能親自看一看。”這當(dāng)真是廿九的心里話,當(dāng)年攻打戈爾高原建立平沙城是她的主意,如今平沙城作為塔爾的國都屹立在戈爾高原上,她一直惦記著要去觀摩。
乞顏答答示意手下放開廿九,他也是個自信的人,這個女子,沒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
廿九活動了手腕,暗嘆乞顏答答的驕傲。
也虧得他并不知道沈吟心是廿九,否則絕對不敢掉以輕心。
很快,廿九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乞顏答答回答營地的時候,卜兒托和大胡子正在門口等他,看見跟在他身后的廿九,兩人相視一笑。
“明天回平沙城,這兩日,讓人盯著靈州邊界的動靜。”
廿九詫異抬頭,和乞顏答答生硬的目光碰撞,她在他的眼里看見了羅炎,那個張揚跋扈卻冷若寒潭的男子,從靈州馳騁而過踏入哈達草原。
乞顏答答算準(zhǔn)了這女子失蹤羅炎會想到塔爾,所以要在他進入哈達草原的時候以廿九做誘餌拿下羅炎?
廿九立刻否決了自己的觀點,羅炎若是這么好對付,乞顏答答也不至于在他手下吃了大虧。一切都是乞顏答答的猜想,若是羅炎并沒有懷疑到塔爾這邊呢?
很顯然,若是他不將目光放到塔爾,那么羅炎定然會放出消息要廣樂三省盯著進出人群先找到林屈逸和廿五,至于那群鎮(zhèn)子里的老兵……廿九的腦海一片混亂,她無法在乞顏答答的注視下清晰地理出后續(xù)走向。
“給你介紹,我塔爾國的勇士,索克烈?!逼蝾伌鸫鹬钢蠛痈嬖V廿九。
大胡子向廿九點了點頭,還是那憨厚的笑容,卻分明帶著一絲狡黠。
“大耀國大司馬沈汝鴻的女兒沈吟心。”乞顏答答這次是對著大胡子說的,顯然的,從淄陽城離開之后乞顏答答便派人查找了關(guān)于她的資料。
有一點他很疑惑,大耀京城傳言中的沈吟心和站在他面前的沈吟心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卻為何有著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身份。
起初他以為是沈吟心深藏不露,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是一個在京城生活了二十年的女子,她有什么必要隱藏實力,何況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見識到的沈吟心和傳聞中的相差甚遠。但這,更讓他想要接近她,去摸索出一個真正的沈吟心。
后來的廿九他沒能伴隨左右,這個有趣的女子,他不想再次失手。
是的,再次。
他說不清自己對于廿九是怎樣的感情。感謝?敬佩?還是,愛情?
自他在草原大展雄風(fēng)開創(chuàng)了空前絕后的草原統(tǒng)一之后,他就一直著力于建設(shè)塔爾國,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彪悍的草原霸主這么多年來身邊并無女子相伴?聽聞廿九死亡的消息他曾數(shù)次從夢中驚醒,而后懊惱自己當(dāng)初沒有極力留下廿九,只因為橫刀奪愛,不是他的技能。
靈州城“沈吟心”的出現(xiàn)讓他看到了廿九的身影,淄陽城下偷襲時她肆意張揚的笑臉和淡若流云的一瞥,他以為廿九回來了。
廿九回來了,卻仍在羅炎身邊,這是多么大的諷刺!
乞顏答答并不覺得眼前這女子能比得上廿九,但就為那一點點的相似,他愿意放手一搏。
羅炎,曾經(jīng)沒有打敗他,但那一仗他雖敗猶榮。除卻疆場,那么感情呢?
他不會承認自己是個弱者,草原雄鷹,伴隨呼嘯颶風(fēng)旋轉(zhuǎn)而過,卷起驚天駭浪翻云覆雨,這樣強勢的乞顏答答,草原之王,是大耀國邊界一顆無法忽視的耀眼明星,讓大耀國朝廷越來越重視,卻又無可奈何。
所有的想法在他的腦中過了一遍,這一眨眼的功夫,大胡子眼里充滿了懷疑和詫異。
這等身份的女子,乞顏答答竟然任她獨自行走而不是嚴加看管?
不過很快他便相通了,憑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還有什么是解釋不通的呢?
去平沙城,這樣很好!
廿九進入帳篷的時候聽見外面的腳步聲,這帳篷早被人團團圍住,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似乎很困難。
廿九在里面繞了一圈,拔出釵子,埋在地上只露出一點深棕色。
如果羅炎知道自己在塔爾,他一定不會堂而皇之地從靈州和塔爾邊境前來,那樣無異于在暴露自己,廿九只能盡可能留下記號,就如同從前她深陷敵營時一樣。
蟒山,既然她廿九能做出判斷,那么羅炎也能。
廿九相比于乞顏答答的優(yōu)勢便在于,她更懂得羅炎。
無須千言萬語,只要一個眼神傳遞,亦或是更高端的心有靈犀。
第二天一早廿九醒來的時候,周圍的帳篷幾乎都被拆卸了,等她出去一看,乞顏答答早已集結(jié)了部下整裝待發(fā)。
廿九二話不說上了馬,沒有一點留念和害怕。
她的人生,無論是從前還是以后,都在不斷地危險和挑戰(zhàn)中,乞顏答答暫時不會傷害她,所有她并不害怕。
平沙城,她一語落定一座城池的崛起和興榮,便要一眼望盡浮華人生的驚現(xiàn)和艷麗。
這對她來說,不過如同吃飯睡覺那么尋常。
乞顏答答看著廿九的平靜,而后看穿那平靜后深埋的狂風(fēng)暴雨。
他亦不知是對是錯,但他卻下定決心去做。
羅炎,遲早會來!
一隊列的人馬橫跨哈達草原想戈爾高原的平沙城前進,耳邊是呼號的風(fēng),腳下是將枯的草,垂若流蘇的云卷過飄在耳髻的青絲,和悄無聲息的時光一同消失在河的對岸。
只是她沒回頭,也許回頭也未能發(fā)現(xiàn),另一隊塔爾國裝束的人馬自蟒山而下,駐扎在了她們剛剛離去的那一片草地。
羅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