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皓獨自疾步出了午門，抬頭看看天色，已是晌午十分。他猶豫了一會，并未向東回將軍府，反而徑直朝西走去。

    皇宮西側(cè)坐落了承漢最大的武學(xué)和幾座校場，武學(xué)四周又有御馬苑、教駿營等。長孫皓自幼在這里習(xí)武，對各個地方都極為熟悉，只見他穿街過巷，東拐西拐，不多久就來到一個小院外。

    小院四四方方，面積不大，卻很雅致。古樸的木門緊閉，透過中間一絲縫隙，可以看到院內(nèi)茂密的綠植、灰白的青石和長了碧苔的濕潤黑土。

    長孫皓四處望望，確定并沒人跟著，才抬手輕叩門環(huán)，五聲脆響過后，院內(nèi)有人問道：“是送馬的林叔么？”

    “林叔臨時有事耽擱了，讓我來替他告?zhèn)€信兒。”

    院內(nèi)的人頓了一頓，問道：“林叔怎么說的？”

    “林叔說，汗血馬是不可得的，天山白馬倒有一匹。”

    院內(nèi)人笑了起來，高興道：“好，好，好?！闭f了三聲好之后，院內(nèi)人走到門后下了門閂，先是露了不大的縫看了長孫皓一眼，才開了門把他讓進(jìn)去。

    “世子爺終于來了?！痹簝?nèi)人一邊帶他往里走，一邊興奮地說道。這是一位瘦臉尖下巴的老者，留了稀疏的山羊胡，眼睛里閃著精明睿智的光。

    長孫皓點點頭，并不多話。兩人一路進(jìn)了西屋，剛關(guān)上門，就有人行禮肅聲道：“小健參見世子爺?！?br/>
    “起吧，”長孫皓熟門熟路地走到桌前坐下，自己拿茶壺斟了一碗茶水，道：“查到了什么，說吧?！?br/>
    被喚作小健的人利索地說道：“安平公主自出生至今，從未離宮半步。穆貴妃死后，蓬萊王被德妃抱養(yǎng)，安平公主則被淑妃抱養(yǎng)，與越王一起養(yǎng)大。五歲那年，公主不慎摔下假山，摔壞了腦子，從此不通人事，整日瘋瘋癲癲。太祖皇帝責(zé)罵了淑妃娘娘，將安平公主交由太后撫養(yǎng)，安平公主自此與皇上一起長大?；噬系腔?太**里人事多有變動，安平公主不知怎的受了驚嚇，鬧了好幾天，皇上擔(dān)心她攪擾太后清凈，便將她安置在了內(nèi)城最角落的棠梨宮，直到賜婚出嫁。”

    “沒有別的了么？”

    “回世子爺，沒了?！?br/>
    “她摔下假山之事，可有可疑之處？”

    “回世子爺，卑職查問了當(dāng)時在場的小宮女，公主的確是自己爬上假山不慎摔下去的?！?br/>
    長孫皓皺了皺眉，臉上疑云未散，道：“此事再查。”

    “是。關(guān)于此事……”小健微微有些遲疑，以眼神詢問了那老者后，才道：“當(dāng)時太醫(yī)會診，眾太醫(yī)均束手無策，欽天監(jiān)監(jiān)侯楚知朝恰巧進(jìn)宮面圣，見了公主后，卻說公主十八歲嫁人之后自會恢復(fù)神智……”

    “什么？楚知朝？那個楚知朝？”長孫皓雙眼閃過一絲精光，掃了小健一眼。

    “正是?！?br/>
    長孫皓眉頭愈加糾結(jié)，“他還說別的了么？”

    “回世子爺，并沒有。不過……卑職得到消息，楚知朝的弟弟楚知暮已經(jīng)從武陵動身返回上京。而他動身之日，正是公主恢復(fù)神智的那天。據(jù)探子回報，當(dāng)夜楚知暮觀測星象，望空而笑，連聲說時機(jī)已到，連行李都不及收拾，就連夜啟程了，此時大概已到了錦城?！?br/>
    長孫皓曲起兩指輕輕叩著木桌，閉目不語，過了良久，方才問道：“楚知暮怎么會在武陵？文?啻舜甕蝗換鼐??欠裼胨?泄?？?p>小健不語，那老者卻捻著胡子沉思道：“極有可能。楚知暮與博樂侯均是精于詩書琴樂之人，所交朋友多有雷同，兩人同在武陵，必然會有人互相引薦。楚知暮這妖人多有手段，對博樂侯說了什么也不一定?！?br/>
    長孫皓點點頭，眼睛移向窗外，道：“朝中大變，連他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老者問道：“世子爺，此次新兵營之事……皇上和大將軍……”

    長孫皓冷哼一聲，道：“胡鬧。”

    老者眼里浮起一絲隱憂，“世子爺身為此次新兵主帥，打算怎么做？”

    長孫皓搖頭道：“什么都不做?！?br/>
    老者點頭不語，小健卻道：“卑職愚見，卑職倒認(rèn)為這是個將我們的人打入軍中的好機(jī)會……”

    長孫皓繼續(xù)搖頭，“太冒險了，七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稍有差錯，就可能被我爹覺察?！?br/>
    小健微窘，道：“是?！?br/>
    “不過適當(dāng)混進(jìn)幾個，也是可行?！遍L孫皓想了一想，道：“你去挑選幾個信得過的，不要超過二十個，混入軍中。”

    小健不禁面露喜色，道：“卑職明白?！?br/>
    長孫皓贊賞地點點頭，慢慢啜飲著濃茶，又喝了一杯，才又問道：“府里有什么事么？”

    小健遲疑了一下，道：“并沒什么大事，只是二少爺他……前幾天又去了……世子爺?shù)男路?。?br/>
    “什么？”長孫皓不解道：“他這次又干了些什么？”

    小健低了頭道：“二少爺他……在新房強(qiáng)要了聽畫姑娘?！?br/>
    “什么？”長孫皓氣憤地站起身來，“他在我房里做這種事？爹和大娘知道么？”

    小健搖了搖頭，黝黑的臉上微微有些泛紅，“世子和公主進(jìn)宮后，新房一直空著，二少爺說丫頭懶著會懶出病來，便將其他丫頭都支開，只留了聽畫……”

    “他真是越來越不像樣了！”長孫皓想起自己親眼所見桂玲瓏身上的吻痕，不禁怒火中燒，這小子真是色膽包天，誰都敢動。他沉著臉想了半天，道：“這件事，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小健臉上更紅，偷看了長孫皓一眼，低了聲音道：“卑職冒昧，二少爺……聽畫的時候……叫的……是……是……是公主的名字……”

    “哐啷”一聲脆響傳來，細(xì)碎的瓷片摔了一地，老者和小健俱是嚇了一跳。只見長孫皓臉色鐵青，神色不悅到了極點。

    “給我留意這小子的一舉一動，他再敢……”長孫皓覺察了自己的失態(tài)，急喘了幾口氣，強(qiáng)將怒火壓了下去，恨聲道：“給我盯緊他。”

    小健和老者交換了一下眼光，道：“卑職知道?！?br/>
    “還有別的消息么？快說！”

    “稟世子爺，”小健抬頭看了看長孫皓，囁嚅道：“常姑娘她……來了上京。”

    “什么？”長孫皓心念急轉(zhuǎn)，問道：“什么時候來的？怎么現(xiàn)在才報！”

    “稟世子……”小健喉嚨有些緊，略有些結(jié)巴道：“常姑娘聽說了世子大婚的消息，執(zhí)意要來上京，兄弟們傷了十幾個，根本攔不住……”

    “廢物！”長孫皓氣道：“十幾個大男人，連個小丫頭都制不住！養(yǎng)了你們做什么吃的！”

    “她……”小健剛要辯解，長孫皓眼帶銳光一掃，小健便沒了聲音。

    老者咳了幾聲，問道：“她現(xiàn)在在哪里？”

    小健看了長孫皓一眼，低低說道：“常姑娘到了上京之后，去過月兒姑娘那里，但是沒待多久，就又不見了。聽說，她跟月兒姑娘大吵一架……”

    長孫皓不禁嘆氣，道：“備馬，我要去汀蘭閣一趟?！?br/>
    小健愣了一下，道：“世子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老者聞言看了小健一眼，道：“世子怎么做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管了？”

    “卑職不敢，卑職這就去備馬?！毙〗∵呎f著，邊苦著臉出去了。

    “真是越來越?jīng)]大沒小了?！崩险叩偷袜止玖艘痪?，正要隨長孫皓出門，忽然一只鴿子撲棱棱飛到窗臺上，咕咕叫了兩聲。老者瞇了眼睛細(xì)細(xì)一看，道：“是常將軍的信鴿?！彼プ侥侵圾澴?，那鴿子卻啄了他一下，撲棱棱直飛到長孫皓肩上，一邊親昵地啄他的耳朵，一邊伸出腿來展示自己帶來的禮物。

    長孫皓不禁微笑，從鴿子腿上拿下紙卷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了兩行精致的簪花小楷：“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甭淇钐幃嬃艘恢恍◆~，嘴里吐著泡泡。

    長孫皓淡笑著嘆了口氣，眼中閃過無奈的神色，隨手將紙卷塞進(jìn)袖中。眼看小健已經(jīng)牽著一匹白馬走進(jìn)院中，長孫皓顧不上理會那鴿子，邊往院外走著，邊跟老者說話，叮囑小健要做的事情。

    小健一邊低低應(yīng)了，一邊好奇地盯著那鴿子。

    長孫皓覺察了他的不專心，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去袖中掏東西，卻掏出幾個奶汁角來。

    老者和小健都是一愣，長孫皓也不由愣了，幾人呆呆盯著那幾個奶汁角，都有些發(fā)懵。直到那鴿子飛下來啄那奶汁角，幾人才各自恢復(fù)過來。老者眼中閃過不明的思緒，小健有些嘴饞地舔舔嘴角，長孫皓則拿出一條帕子，將奶汁角包了起來放回袖中，又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系在了鴿子腿上，才將鴿子放飛了。

    眼看著鴿子撲棱棱畫了個弧形騰上萬里無云的晴空，幾個人才出了院子。

    長孫皓翻身上馬，正欲催馬前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吩咐小健道：“去查一查，她以前是不是過得不好。”

    小健愣了一愣，“世子是說常姑娘？”

    長孫皓沉吟一下道：“查安平公主，事無巨細(xì)，把她再給我底兒朝天查一遍?！?br/>
    小健有些不解，長孫皓又加了一句道：“不僅可疑的地方要查，連她以前喜歡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做什么，也都要給我一一查出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