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善兒坐在一塊石頭上,段舍手里拿著從廢墟中找來的理發(fā)剪,道:“我要剪了。”
善兒“嗯”了一聲。
接下來,她能感覺到,發(fā)梢握在他的手掌中。
她居然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好奇怪的體驗。
毒藥在一旁嗟嘆:“這么好的頭發(fā),可惜了?!?br/>
她微微一笑:“頭發(fā)剪短了還能再長長,可如果命丟了,就找不回來了?!?br/>
“也是。”
段舍開始動剪子。
善兒垂下眼瞼,看著印在地上的、兩個人重合的影子,柔軟順滑的長發(fā)一縷一縷飄落,很快,那個長發(fā)飄飄的女生,變成了一位留著短寸的假小子。
再換上一身男裝后,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她就是通緝令上那個女孩子。
五個人重新補充了裝備,朱站長送給他們一些彈藥、壓縮餅干和行軍罐頭,又把自己備用的一副眼鏡送給杰出。
大家開始往回走。
*
再次回到采石場監(jiān)獄的時候,這里幾乎被夷為平地,顯然就在不久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戰(zhàn)斗。
杰出嘆口氣:“難怪王大富會成為那一小股反叛軍的頭目,原來這里被洗劫了?!?br/>
毒藥已經走的筋疲力盡,背包一放,看見一個土包就一屁.股坐下去:“大記者什么時候也變得這么多愁善感?別告訴我你對這地方住的有感情了?!?br/>
“別說,還真有點感情了。開始我挺恨這地方的,盼著那天突然來一導彈,把這里炸平算了。
可是待久了,才發(fā)現(xiàn),其實他們中很多人跟我們一樣簡簡單單,他們大都本性善良,包括大多數獄警,其實心里都跟明鏡似的,知道是非。
姜獄長知道我是被冤枉陷害的后,表面上雖然沒說什么,可私下卻一直照顧我,真的,跟我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杰出說這話的時候,感慨萬分,看得出他那段時間有很深刻的體會。
毒藥也嘆口氣:“恐怕姜獄長他們這次兇多吉少了?!?br/>
段舍喊了一聲:“毒藥,快起來!”
“怎么了?有情況?”
“你坐在別人的墳頭上了?!?br/>
毒藥“蹭”的一下蹦起來,回頭一看,果然,這里多了大大小小幾十座簡陋的墳頭,每座墳頭上都簡單地用木片做成墓碑,刻著亡者的名字。
毒藥趕緊雙手合十,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各位,光線太暗,我沒看清楚,你們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計較。”
段舍數了數,又一個個仔細看了上面的名字,道:“姜獄長應該還活著,這里沒有他的名字,他可能帶著幸存的人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br/>
杰出松口氣:“希望他們能平安吧,姜獄長雖然平時有點老頑固,可人還算正直?!?br/>
“那我們怎么辦?”
“這里看來是不能落腳了,我們繼續(xù)前進,去毒藥家落腳?!?br/>
*
滅世風暴后的第二十五天中午,冬善兒跟著段舍再一次返回到毒藥的家。
可是這里同樣什么都沒有了,一場大火,把這里燒得干干凈凈。
毒藥看著眼前荒涼的焦土,一臉痛心地喃喃自語:“沒了,什么都沒了……”
杰出上前一步,摟住他的肩膀:“兄弟,節(jié)哀?!?br/>
毒藥咬咬牙:“這些該死的入侵者,我一定要把他們趕走!”
善兒糾結地垂下頭:“毒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把他們召喚來……”
毒藥看到她難過,反過來安慰她:“這也不能全怪你,你也是被他們欺騙了,以為他們的文明真的能改變我們地球人丑陋的一面。”
“我沒想到他們是用這種方式重建地球文明的……”
段舍看了看時間:“好了,天不早了,我們抓緊時間找個地方過夜?!?br/>
毒藥道:“我知道果園那邊有個廢棄的窯洞,那里應該能住人。”
*
山坡上的果園里一片荒涼,地上稀稀疏疏散落著霉爛的落果。
毒藥說的窯洞,隱藏在一座枯枝搭成柴垛后,破敗的門庭積滿灰塵,也不知道有多久沒人住過了。
毒藥推開半掩的木門,里面堆著一些玉米稈子,和殘缺不全的桌椅板凳。看樣子像是主人用來存放雜物的倉庫。
細心的善兒卻在那對玉米稈子中,發(fā)現(xiàn)了一雙眼睛。
“誰在那兒?”
老高立刻拔出手槍,對準玉米稈子中的眼睛:“出來!”
那雙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外面,充滿了驚恐。
“出來!再不出來我開槍了!”老高又喊了一聲。
可眼睛還是一動不動。
老高舉著槍,慢慢接近,段舍把善兒擋在自己身后。
隨著玉米稈被撥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但是,他已經死去多時。
不知道他是被嚇死的,是餓死的,還是被凍死的,死時還保持著躲藏的姿勢,身體蜷曲,雙手緊緊抱著雙膝。
他那雙圓整的眼睛充滿恐懼和絕望。
冬善兒的良心又一次被譴責了。
這又是自己造下的罪孽。
*
老高用自己的衣服把那孩子裹上,在果園里給他修了個墳。
冬善兒沒去看。
她坐在井邊,雙手抱著雙腿,頭埋在雙膝間,保持著跟男孩兒一模一樣的姿勢,很久都沒有動。
她聽到段舍走過來,在身邊坐下。
但是她不想說話,更不想看到他那雙可以透視心靈的眼睛。
“聽說過濕婆神嗎?”段舍問。
“濕婆神?”善兒好像在哪里看到過這個名字,但記不太清楚了。
段舍不緊不慢地講述:
“濕婆神是印度教的三大神之一,主宰著生與死,創(chuàng)造和毀滅。傳說他額間的第三只眼始終緊閉,一旦睜開,可噴出毀滅一切的神火,無論人神,被他的第三只眼看到,都將消失。
后來有一位雪山神女,由于上世因緣,深愛著濕婆,可是濕婆卻個無欲無求的苦行者,對于雪山神女的愛無動于衷。雪山神女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向愛神伽摩求救。
一天,深愛著濕婆的雪山神女依例到喜瑪拉雅山上禮敬他,這時愛神伽摩手持甘蔗,蜜蜂和蝴蝶做的弓,搭上用鮮花做簇的箭枝,向濕婆的心臟射出,中箭后的濕婆對于面前的雪山神女頓時心起愛慕之感。
正當大功告成的時候,濕婆發(fā)現(xiàn)原來是愛神伽摩在搞鬼,想令他擺脫苦行,重墮愛欲之中。
被欺騙的濕婆大發(fā)雷霆,額頭上第三只眼睛突然張開,發(fā)出可以毀滅宇宙間一切的神火,把愛神伽摩燒成灰燼。但同時,神火讓世界成為一片焦土,毀滅了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br/>
善兒默默聽完,緩緩抬起頭:“怎么聽起來像是在說我?”
段舍把一顆金剛菩提子遞給她。
“這是什么?”
“金剛菩提,傳說,是濕婆神的眼淚,它可以治愈世間的一切傷痛,令眾生重生。濕婆神看到自己造成的災難后,悲憫之心油然而生,他流下的眼淚,變成菩提子,落入焦土中,生根發(fā)芽,大地重新繁榮起來?!?br/>
善兒把那顆菩提子拈在指尖,對著夕陽仔細看著上面溝壑縱橫的紋理。
“神的眼淚好復雜,好堅硬。”
“宇宙既然是守恒的,那么有生就有死,有破就有立。雖然這個世界被入侵者毀滅了,但是我們還可以再重新創(chuàng)造它?!?br/>
“嗯……但,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誰沒有年少輕率過?誰沒有犯過錯?連神都犯過錯,何況我們這些凡人?”
善兒終于坐直身子:“放心吧,段總,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糾正這個錯誤?!?br/>
“好了,我們看看一起去找點吃的?”
善兒點頭,跟著段舍一起來到山坡下一塊紅薯地里。
*
段舍遞給她一把小鏟子,兩個人在土里尋找被遺漏的地瓜。
冬善兒找到了一個紅薯,小心地刨出來,放在一旁,回頭看見段總認真刨地的樣子,不知怎么就想起從前看到有些新聞照片上的他,也是這幅認真的模樣,或開會,或講話,或沉思。
一切都恍如夢境。
段舍抬起頭,看到她的目光,微笑:“怎么了?這么盯著我看?”
她不好意思地挪開目光,繼續(xù)低頭尋找紅薯。
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你不是答應跟安琪兒訂婚了嗎?后來怎么沒跟她訂婚,反而去了M國?”
段舍的動作慢下來,抬頭看了一要落山的太陽,道:
“本來我是答應她了,可恰巧那兩天M國的招標項目出了問題,不知道是誰給對方發(fā)了匿名郵件,說了很多關于高維集團負面影響的東西,包括過年時那場事故,以至于對方懷疑我們的資質,要取消我們的招標資格?!?br/>
“什么?怎么會那樣?那個項目可是段總您親自帶隊,準備了好幾個月呢!”
“有時候,人算不如天算啊。我算來算去,也沒想到會有內鬼?!?br/>
說到“內鬼”,冬善兒首先想到了卓航:“那封匿名郵件,會不會是卓航……”
段舍輕嘆一聲,用力刨了幾下,挖出一個很大的紅薯,跟善兒刨出的紅薯放在一起。
“我離職以后讓人調查過,確實是他。”
冬善兒一陣心煩意亂,卓航,就像一根毒刺,無時無刻不在傷害她,提醒她過去的愚蠢和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