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0-02-27
羅有德往地下一坐,腳上的鐐銬發(fā)出一陣“丁零”的聲音,借著這股聲勢,他冷笑道:“哦,那沐推丞又要如何宣判我的死刑呢?”
沐云正色道:“說笑了,若是依本官本心判來,你最多也就是以前受了趙挺之的好處,為他攻訐政敵,犯有失職之罪罷了,最多也就是免職的處罰。不過,事實上,本官心里雖然如是想,但還是不得不判你一個誣陷上官,意圖不軌之罪——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你若是有辦法證明乃是本官支使你的,本官盡可以給你申訴的機(jī)會,你可以寫奏折,本官一定代為轉(zhuǎn)呈陛下。不過,現(xiàn)在你必須要聽我說,你誣陷上司,按律應(yīng)該是流放嶺南?!?br/>
羅有德咬了咬嘴唇,干巴巴地說道:“嶺南也罷,西北也罷,何處不都是一樣?若我記得不錯的話,沐推丞也是剛從廣南西路那邊來的吧,聽說在那個地方討生活也不比嶺南容易啊!”
沐云淡然一笑,道:“剛才我還說你記性不錯,果然不錯。不過,你既然記得我是從何處來的,怎么就不記得你的上司趙舍人過去的作為呢?”
羅有德忽然臉色一變,期期艾艾地說道:“什——什么作為?”
沐云笑道:“你真的不知道,若是你不知道,又何必如此驚慌呢?”
羅有德立即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般:“我驚慌了嗎?我根本沒有驚慌!我有什么可驚慌的!我行得正,坐得端!我白天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沐云“哈哈”大笑,道:“不驚慌便不驚慌,何必如此緊張。想你羅有德乃是當(dāng)朝有名的一張金口,真想不到你說話竟然也有如此語無倫次的時候,真是——不說也罷。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你真的不愿多拿出點物事出來?若我是你,即使我要死,也要讓我的仇人陪著我一起死!況且,拿出那些物事之后,你的仇人是一定會死,而你自己卻未必就會死!”
羅有德臉上現(xiàn)出掙扎沉思之色,半晌沒有接話。沐云靜靜地等了一陣子,忽然站起身來,說道:“既然你要盤算,我便給你時間盤算清楚了,我先走了,等你盤算好了,我再來找你吧!”說著,起身便要離去。
當(dāng)他走到門邊,正要開門的時候,羅有德忽然大聲喝道:“大人,等等!”
沐云回過頭來,笑道:“這么說來,你想清楚了?”
羅有德頹然應(yīng)道:“那件物事我可以拿出來,不過,我想希望大人給罪民一個承諾!”
沐云笑道:“你放心,本官雖然新近才入朝,但在朝中還是有一點影響力的,只要你認(rèn)罪態(tài)度誠懇,雖然你的官位是萬萬保不住了,但是保住性命總不是很難的事情。以后你只要痛改前非,未始沒有東山再起的機(jī)會!”
到了這個時候,羅有德雖然并不完全相信沐云的話,但也只好選擇相信。因為相信他,還有一絲生存的機(jī)會,不相信的話,就全然沒有機(jī)會了。
至于舉報眼前這位沐推丞,他是想也沒敢想,眼前這個人太有恃無恐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一般,雖然這只是和他的第二次見面,但羅有德心下對他的恐懼絲毫不亞于趙挺之。這種感覺,自從上一次自家的那個小童失蹤那天就開始了。
他咬了咬牙,說道:“那件物事就在我窗前的那個花盆下面。那盆花下面有一張木板,木板下面就壓著那件物事!”
說出這句話他的心情立即變得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一眼就看見死神在向自己的死敵趙挺之招手一般。而自己,就是現(xiàn)在就死去,也算是甘心了。
沐云淡淡一笑,深深地看了羅有德一眼,說道:“你放心,我會解決所有麻煩的!”說著,便指了指桌子上那張供紙,道:“這張供紙,就麻煩你先簽一下吧!”
羅有德毫不猶豫,艱難地爬起身來,走到沐云的面前,看也不看那供紙的內(nèi)容,拿起筆來便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沐云道聲:“多謝!”再不多言,拿起那張供紙,轉(zhuǎn)身便開門而去。
出了門,他向押著羅有德過來的獄吏招了招手,那雨獄吏便恭謹(jǐn)?shù)刈吡诉^來,輕輕喚道:“副教主——”
沐云淡淡地說道:“回頭給他弄點好吃的,就說是我犒賞他的。然后——”
那獄吏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副教主放心,時下屬下一定做得干凈利落,絕不辜負(fù)副教主的期待!”
沐云淡淡地點了點頭,出門而去。
貢院。
自從出了泄題事件之后,數(shù)萬考生和所有的官員都被封鎖在內(nèi)。直到一個時辰以前,得到消息說賣題的首惡因為抗捕,已經(jīng)伏誅。而他的同伴經(jīng)過審訊招供說是今日才混進(jìn)城的,并不知道都有哪些考生買題了。但是如此眾多的考生不可能長期關(guān)在一起的,所以有司請出了當(dāng)今宰相章惇向皇帝進(jìn)言,這才決定暫不追究買題的考生,允他們各自回到住所。
當(dāng)然,事實上,事情到了這一步,誰買了題目已經(jīng)不重要了,縱使查出來,恐怕也就是一個法不責(zé)眾的結(jié)局。重要的是誰泄題了,這個范圍并不廣,因為事先知道題目的除了皇帝就只有兩位主考官——知貢舉趙挺之和同知貢舉蔡京?;实圩靼傅目赡苄钥梢酝耆懦瑳]有哪個皇帝會往自己臉上扇巴掌的。
剩下的就兩個選項:趙挺之還是蔡京。
在事情沒有查明之前,他們只好繼續(xù)在貢院里呆著了。雖然還有一定的活動空間,但這其實就是監(jiān)禁,只不過沒有穿囚服、戴鐐銬、進(jìn)鐵窗而已。他們自己心下也很明白:此事若是最終無法查明,那他們各自的官場生涯也一定會就此結(jié)束了。對于科舉泄題這種事情,只要是有嫌疑的,朝廷絕對是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饒是以趙挺之這樣的心腸極為剛硬之人,面對眼前這樣的局勢,也有些一籌莫展的感覺?,F(xiàn)在的他根本無法為自己辯白,只要坐等有司的調(diào)查了。
不過,對于大宋朝的官僚系統(tǒng)的辦事效率,趙挺之是清楚得很的。大宋朝的官制太復(fù)雜了,官員太多了,人浮于事,當(dāng)官的除了扯皮推諉十分強悍以外,很難指望他們在其他方面有很好的作為。即使是皇帝措辭嚴(yán)厲的圣旨下來,接旨的官員首先想到的也不是如何去做事,而是想著萬一做不成事情,該如何把責(zé)任推卸到別人身上!
大宋朝走到今日,其實早就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般繁花似錦了,弊病已經(jīng)多得不能再多。若非如此,先帝也不會決意要變法。
想到這里,他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這一向以來,都是他在決定別人的命運,沒有想到終究有這么一天,自己的前程就全然捏在別人的手上!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
正思忖間,就聽背后一陣低低的人語之聲傳來。趙挺之回頭一看,就見一名官員在幾名禁軍軍士的帶領(lǐng)之下,向這邊走了過來。
待他們走到近前,趙挺之這才看清了那官員的面貌,端的是頗有威嚴(yán),若他是一名武將的話,往戰(zhàn)場上一站,絕對能震懾住對手。
那名官員來到趙挺之面前,微微一笑,道:“趙舍人是吧?下官乃是新任大理寺推丞沐云。我大理寺奉圣上諭旨,將要讞問科考泄題一案,下官乃是本寺派出的主審官,得罪之處,舍人莫怪!”
趙挺之連忙收拾起心情,道:“好說,好說!”
那幾名禁軍軍士見問案就要開始,連忙向沐云說道:“沐推丞在此問案,我等就不蒿惱了,我等在外邊侍候著,推丞若有吩咐,但請放聲喊話便是!”這次泄題事件,他們作為鎖院之人,也是有嫌疑的,自然要竭力避開。
沐云當(dāng)然也不會去挽留,便道聲:“多謝!”拱拱手,將這些礙眼的家伙盡皆送走了。
待得這些人都已經(jīng)走遠(yuǎn),沐云隨便找了一個座位坐下,轉(zhuǎn)向趙挺之道:“趙舍人,你應(yīng)該知道,對于科考泄題這種棘手案子,我大宋的官員從來都不是很熱心的,你知道下官為什么要主動請纓,前來讞問嗎?”
趙挺之心下暗道:“應(yīng)該是很不熱心才是!”他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沐推丞乃是鼎鼎大名的‘鐵血提刑’,下官雖然孤陋寡聞,也是聽說過的。你初入朝堂,為陛下盡忠,為社稷出力的殷切之心,下官也是能明白的。人,誰沒有過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呢,以沐推丞這般年紀(jì),卻做到了這等高官,還如此積極進(jìn)取,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哪!佩服,佩服!”
他雖然口稱“佩服”,語氣中卻沒有一絲佩服之意臉色也不略見緩和。因為他知道,只有強硬的表現(xiàn)才能證明自己的無辜,若是此時露怯,豈不正是不打自招?而他看了沐云這“得意洋洋”的樣子,心下也把他歸結(jié)為那種行事莽撞,城府不深之人——要不然,他也不會會揮舞著大刀沖向暴民了。
對于這種人,他是有自信應(yīng)付的,他畢竟久歷官場,應(yīng)變能力還是自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