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鄉(xiāng)愁驚變

    （一）

    隨著腳步響動，她喊道：“魏小磊！”這聲音聽起來挺舒服，好久沒有人完整地叫喚我的全名了，那一時刻什么也比不上有人呼喊自己的姓名來得實在。

    迎面走來的綠衣女孩的不是袁春曉，是莫棉華。她垂著的右手提著一只藍(lán)色袋子，左手伸過來攙扶腳步不穩(wěn)的我。我很高興見到她，甚至有點欣慰，有點忌妒李子“迷人的魅力”，居然沒讓莫棉華死心，過了這么久她還飄然而至，來覓他的行蹤。

    我尷尬不已，為當(dāng)時自己狼狽不堪的情境。莫棉華有著和袁春曉幾分神似的外貌，但她有那種憂傷溫婉的氣質(zhì)，讓我認(rèn)真地注視著她，關(guān)注她的一舉一動和一言一行。我的視線移開她碧綠的衣色，那顏色恍惚猶在，我?guī)缀蹩吹綕M地的青苔在鞋底擴(kuò)展蔓延、繁殖生長，宛如波動不定的綠野仙蹤。

    莫棉華關(guān)切地說：“你去喝點白開水吧，喝幾杯熱茶也行?！薄班牛x謝提醒！”

    我回到屋子里照辦了。她接著說：“你能告訴我李順歡在哪里嗎？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重要的事情？我狐疑著，胡亂猜測著李子可能做出了什么沒法挽回的事情……

    我說：“我給你他的Call機(jī)號碼?！蹦奕A說：“不，你直接跟我說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只得告知她，李子和我們一樣，居無定所的。再說了，她真的還有足夠的勇氣和熱情面對李子嗎？

    我說：“你真的還想看見他？”她抿著嘴沉思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向上合集市盡頭，遙望城南——那只是一個方位，那無形無聲的風(fēng)里，仿佛有她盼望期待的消息。良久，她才說：“我曾經(jīng)困難，李子借給過我兩千塊錢，我現(xiàn)在當(dāng)面還給他?！?br/>
    她所說的“困難”，在李子那個記事本中提起過，那是她弟弟在老家出了交通事故，李子的兩千元錢雖是杯水車薪，卻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我記得那段時間李子的生活過得很緊張，經(jīng)常不好意思和我一起去快餐店吃盒飯，而是跑去另外一條狹窄的街道——那里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包子街、云吞街，只需一兩塊錢就可以暫時填飽肚子。

    我腦袋昏沉頭重腳輕，在情感上卻依然細(xì)膩清醒?；蛟S就在那一刻，李子飽受金錢困擾之苦，一個勁地想擺地攤，還有做點小生意的萌動和熱望。或許就在那一時刻，莫棉華原本被李子第一印象吸引的芳心，再次被李子樂于助人的心靈所吸引，于是，她不可救藥地接近李子。

    我也不曾問起李子真正的名字,隨意問起她：“你可知曉李子真正的名字？”莫棉華說：“李晨城，早晨的晨，城市的城?！蔽曳浅Ｌ兆恚骸罢媸且粋€好名字，你和我一樣會記住這個名字的，是嗎？”

    她咬著嘴唇，展顏笑了，氣氛不再沉郁憂傷，開始變得簡單和隨意。我往太陽穴和人中涂抹了幾滴風(fēng)油精，也神清氣爽了。樓下有一臺卡拉OK點歌機(jī)，憑借話筒的音效，有男青年高亢的吼唱：“我曾經(jīng)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歌聲嘹亮聲浪遠(yuǎn)播，煞是符合當(dāng)時情境。

    莫棉華臨走之前交給我一個信封：“這里邊有兩千五百元錢，你幫我轉(zhuǎn)交給他吧，另外多出的五百算是感謝他的。”她提起手里藍(lán)色的袋子：“這是我送給李子的生日禮物，麻煩你轉(zhuǎn)交一下吧?！?br/>
    莫棉華就這樣走了，她轉(zhuǎn)身遠(yuǎn)去的樣子似乎落寞，又好像堅決。作為旁觀角色，我覺得那種灑脫的神情是難得一見的唯美。直到好幾年過后，當(dāng)我也真正讀懂了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愛情與生活，我才懊惱不休，當(dāng)時我也許應(yīng)該這樣“先知先覺”地開導(dǎo)她——喜歡一個人很大程度上是在喜歡自己——喜歡那個不斷成長、漸漸完美的自己。

    裝錢的信封尚有溫暖的體溫，藍(lán)色的袋子里裝著一件精致的坐墊。雖然只是商場里那種二十幾塊就可以買到的竹片坐墊，我把它翻過來瞧，讀懂了年輕女孩獨運的匠心和恒久的祝福：竹片上用黑字寫著“坐以待幣”四個字，故意扮嫩，寫得歪歪扭扭，稚氣未脫。

    （二）

    看看日歷，我才知道當(dāng)天就是李晨城的十九歲生日，我作為他的朋友居然忽略了！但細(xì)心的女朋友怎么也是忘不掉的。我看了看表，已經(jīng)很晚了，就到樓下打個電話得了罷。我Call了李子，然后聽著那氣息漸弱的卡拉OK，等候他來復(fù)機(jī)。電話鈴聲響了，拿起話筒我就說：“生日快樂！我是最遲一個打電話的了吧。”

    電話那頭他清了清嗓子，嗯了一聲抬高音調(diào)：“你這也是唯一一個電話?！闭媸亲屓擞悬c失望，原來我們打工青年的生日并不都是熱鬧鬧的。前陣子在工業(yè)區(qū)里看到一群男孩女孩提著燈籠一樣大的蛋糕盒前呼后擁的，和這種寂靜無聲的生日形成鮮明對比。

    沒心沒肺的李晨城聽說莫棉華來還錢，反倒是順便岔開了話題。他說：“這樣啊，我正缺錢用呢！下半年我不打算買書了，改做水果生意……”

    那三元錢一支的風(fēng)油精提神的藥效實在微弱，我已經(jīng)哈欠連連，不想和他深聊了，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說辭：“明天我過來的時候再說吧?！?br/>
    但回到了321的小天地，我躺下之后又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成眠。從枕頭下掏出李晨城的記事本，像從前那樣掏出孫芙蓉送我的代數(shù)題集那樣仔細(xì)的溫讀，試圖發(fā)現(xiàn)一些有價值有意義的蛛絲馬跡。

    我看到了幾頁關(guān)于單車修理的記錄，這么細(xì)瑣的事情，他在記事本里用不顏色的筆不厭煩地記錄著：

    2000年自行車維修記錄

    4月6日，買車一臺，125元（早前丟失一臺，單價168元，紅色車架）；買鎖一把，10元。

    5月10日晚，在工業(yè)區(qū)拐彎處和一輛摩托車相撞，前輪變形，右手、右腿擦破點皮，沒計較，小事化了。

    5月11日，修理費36元，換掉整個前輪，漂亮的小妹妹說要搭車，這雖不是寶馬，卻也能載她一程。

    5月15日，換前輪內(nèi)胎，8元。

    5月底某天，車鎖丟失，換新，10元。

    5月21日，后胎外輪爆裂，換新20元；給鏈子加防銹油、調(diào)整變形的鏈子蓋板。

    7月31日，換左剎車一套，3元。

    8月21日，發(fā)現(xiàn)前輪外胎有裂縫，有漏氣現(xiàn)像。

    9月2日，買打氣筒一支，15元。

    10月5日，買自行車鎖，15元。

    10月7日，換鏈子擋板，調(diào)整鏈子長度，5元。

    11月6日，在龍頭前邊安裝鐵籃子一只，7元；換前剎車手把，6元。（老頭服務(wù)態(tài)度不好，收費小貴，速度慢，我遲到了）

    2001年自行車維修記錄

    1月15日，調(diào)剎車，換右踏板，費用6元。

    2月19日，換后輪內(nèi)胎，10元（有些緊，踩起來很吃力，經(jīng)研究，是后輪歪了，膠胎摩擦車架）。

    3月7日，換剎車7元。

    3月14日，右踏板壞，座墊壞，計劃換新。

    3月28日，更換右踏板和座墊，13元。

    4月13日，更換鏈子和飛輪，13元。

    5月9日，補后輪內(nèi)胎，2元。

    5月16日，換后輪軸，8元；坐摩托車上班，10元。

    5月29日，換左剎車，5元。

    6月15日，換前輪內(nèi)胎，8元。

    7月8日，換后輪內(nèi)胎，18元，貴，但質(zhì)量好。

    7月25日，換車籃子（24號上午撞變形）；換右踏板軸，24元。

    8月21日傍晚，更換支撐腳，調(diào)剎車手柄，10元。

    9月2日，前輪內(nèi)外胎爆裂，報廢，30元。找修車?yán)项^理論，整天都不爽快。

    9月25日，換車鏈，15元。

    11月14日，換后輪內(nèi)外胎，37元（上回是去年5月21日，使用壽命約18個月）。

    12月27日，修前剎車支桿，14元。

    我翻看著這簡單而老練的文字，不像出自一位十九歲青年之手。像翻閱一部關(guān)注已久的，終于到了尾聲，那最后幾頁紙上涂鴉著一些語句，盡管無疑是抄錄或收集，卻也彰顯了他的審美眼光：

    “我虛度年華，空有一身疲倦?！?br/>
    “溪水引領(lǐng)我，結(jié)識波濤。”

    “故鄉(xiāng)是什么？就是在那片土地上，既有你先輩的墓地，又是你孩子出生的地方?！x海子詩歌《亞洲銅》。”

    “故鄉(xiāng)是什么?所有的故鄉(xiāng)都從異鄉(xiāng)演變而來,故鄉(xiāng)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br/>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yǎng)蠶人。”——《蠶婦》

    “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粼粼居大廈。”——《陶者》

    “絕不做窮人。——李晨城”，這是宣言，力透紙背，我摩挲著食指，感知著這一行字的力量。

    片言只語，透露出這位初中文化的好朋友豐富宏大的內(nèi)心世界，他顯然是一位文學(xué)愛好者，毫無疑問，文學(xué)作為精神力量肯定會給予他心靈的支撐、讓他以坦誠的自我擁抱一個陌生的、充滿游戲規(guī)則的社會叢林。我當(dāng)時就確信無疑，今后的李晨城將這叢林輕車熟路、老馬識途。

    我被這種認(rèn)真的生活態(tài)度感染了，好像我丟失的那幾輛單車就停放在屋里的墻壁下，在地板上拖著親切的影子。我也依稀聽見單車清脆連續(xù)的陣陣鈴聲，像串串音符敲打柔軟清純的心坎。我若有所思，找出自己的本子，開始寫下的第一個段落：“那年秋天我讀小學(xué)六年級，夕陽余暉灑在寬闊的丘陵。放學(xué)了，我歪斜著身子踩著載重自行車沖出了學(xué)生群集的校門，滑行在堅硬的沙土馬路上，黑瓦紅墻的村戶人家掠影而來，耳邊響著呼嘯的風(fēng)聲，鼻子聞到熟悉的菜香?！贝撕笾袛嗪脦啄?，沒有接下去一個字。

    我洞悉了這個記事本所有的秘密和精神力量，我想他一定也在找尋。是該物歸原主了，就當(dāng)沒有翻看過。也許我想多了，這個本子本來就沒有什么秘密，卻讓潛藏在心底的鄉(xiāng)愁蘇醒了，像裊裊炊煙那樣升騰。

    （三）

    尋呼機(jī)，Call機(jī)，BP機(jī)，就是同一種東西，它們在手機(jī)還沒有普及之前的SZ城很大眾化，不少女孩也在用，和男孩比較起來，不同的是她們基本是把它放在臺面上當(dāng)鬧鐘用，時不時瞄一下，一邊一班做事，一邊玩倒計時。我也開始這樣做了，我要離開音箱廠，因為李晨城給我?guī)砹烁Ｒ?，我有望進(jìn)入神往已久的電子廠做事。李說電子廠女孩很多，氣氛要清新和歡快，那里也有學(xué)習(xí)的機(jī)會和提升的空間。

    按照俗套的路數(shù)，我早應(yīng)該請袁春曉去看一場電影了，但我沒有這個打算，當(dāng)時連想法都沒有。她有一副好歌喉，她倒是給我推介了一個不錯的地方——靈芝公園露天舞臺。那個周末，李晨城恰好也來了，聽說要去公園里唱歌，興致很高躍躍欲試。

    天還沒有黑，城區(qū)的路燈都亮了起來。我們仨步在路邊買了水果，一邊吃，一邊談話，走過三十一區(qū)、二十八區(qū)和二十七區(qū)之間的街道，我們來到了公園門口。附近有繁華的商場和華麗的酒店，空氣里飄浮著醉人的百貨氣味，有隱隱歌聲直達(dá)耳畔，那聲音是公園的樹林里穿梭而來。

    走進(jìn)靈芝公園郁郁蔥蔥的林海，薄薄的鞋底能感受到草坡地形的高低起伏。像露天電影一樣的盛會。那個露天歌舞臺并沒有想像中的高高在上，恰好相反，它位于公園的平地，對面有二十幾個長長的石階，粗糙的石板已經(jīng)被磨平了，坐在那里，腳邊還有青草為伴，像坐在春天的野外聽心曠神怡的天籟，唯一不同的是這里熙熙攘攘，眾聲喧嘩。歌舞臺上有一個和真人差不多高的立起來的大石兔，它的肚子里安裝了音箱，音樂是從那里發(fā)出來的。在舞臺的邊緣有一個蘑菇形狀的小房子，有人在那里賣票，有兩位DJ在里邊忙碌不已。

    我繞著舞臺走了一圈，大概弄清了狀況。五塊錢點一首歌，不過因為點歌的人特別多不能馬上唱，要排隊。排隊等候的時候可以做觀眾，坐上那原始?xì)庀⑹愕氖^長凳，不必?fù)?dān)心錯過唱歌表演的機(jī)會，因為蘑菇和石兔里會預(yù)報下一個上場的名字和曲目。袁春曉沒有點歌，我只好拉著李晨城參與。

    掌聲，閃光煙，鮮花，喝彩，唱得好的，唱得中規(guī)中矩的，唱得很糟糕的……這都有它們是城區(qū)一隅小范圍的亮點。終于等到我上場了，不知哪里來的勇氣，開始左搖右晃著身體唱了一支《心太軟》，我感情投入，表現(xiàn)專注，只是嗓音差了一點，居然沒有女孩跑來送花。

    李晨城上場了，李晨城的聲音在夜空回蕩，剛開始給人的感覺反響平平，還因話筒出了點小故障暫停了半分鐘光景。稀疏的星光，遠(yuǎn)處隱約的山巒像一道波浪線，酷似殘缺的天際。我原以為他亦會平淡收場，卻未料如此驚艷。那支歌是廣為傳唱的——

    “離家的孩子流浪在外邊//沒有那好衣裳也沒有好煙//好不容易找份工作辛勤的把活干//心里頭淌著淚臉上流著汗//離家的孩子夜里又難眠//想起了遠(yuǎn)方的爹娘淚流滿面//春天已百花開秋天落葉黃//冬天已下雪了你先萬別著涼//月兒圓呀月兒圓月兒圓呀又過了一年//不是這孩子我心中無掛牽//異鄉(xiāng)的生活實在是難//離家的孩子夜里又難眠//想起了遠(yuǎn)方的爹娘淚流滿面//春天已百花開秋天落葉黃//冬天已下雪了你先萬別著涼//月兒圓呀月兒圓//月兒圓呀又過了一年//不是這孩子我心中無掛牽//異鄉(xiāng)的生活實在是難//月兒圓呀月兒圓月兒圓呀又過了一年//不是這孩子我心中無掛牽//異鄉(xiāng)的生活實在是難//月兒圓呀月兒圓月兒圓呀又過了一年不是這孩子我心中無掛牽//異鄉(xiāng)的生活實在是難?！?br/>
    他的嗓音極富磁性，收放自如，引起了恰到好處的共鳴。他贏得了鮮花和掌聲，我看到燈光下有兩個小女孩拿著花束，踹踹跳跳，大大方方，雙手奉上此刻舞臺上最閃耀的星座。

    袁春曉坐在石頭上，聽得入神。李晨城載譽歸來，她向他表示由衷的贊許：“這歌聲和你不太相稱哦。”她隨意問道：“故鄉(xiāng)是什么？”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搶答了，是像背書一樣脫口而出：“是在那片土地上，既有你先輩的墓地，又是你孩子出生的地方！”李子聽了，給我一記重拳：“你偷看我的日記！”

    袁春曉說：“也許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回答，最重要的是我們自己怎么看?！蔽蚁胧堑模@個回答只提到了先輩和孩子，而忽略我們自身。也許自身是不那么重要的，我們曾是初生的孩子，也將是擁有墓地的先輩，我們和故鄉(xiāng)若即若離，在遠(yuǎn)方客旅寄居，做匆匆過客。

    （四）

    車間的吊扇旋轉(zhuǎn)不停，因為樓層較高，我并不覺得壓抑，撫摸著濕透的衣領(lǐng)，享受那陣陣清涼。而此刻，樓外是炙熱的陽光。當(dāng)我學(xué)會有計劃地安排一天的工作、并且懂得判斷那些事務(wù)的“輕重緩急”，我有了離開的念頭。

    袁春曉的行動卻比我更快，這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笑吟吟地對我說：“小磊，我要走啦?！蔽液敛谎陲椧缿僦椋骸叭ツ膬海空业搅烁玫墓ぷ鲉?？”她點頭：“一家大公司，做采購員。”我羨慕，馬上表達(dá)我的祝福，不忘請她釋疑：“采購，就是買菜么？那不是一天到晚要討價還價？”袁春曉仰頭大笑：“……不一定?！北福@是我當(dāng)時對采購的膚淺認(rèn)知，因為好多個年頭，學(xué)校買菜的師傅總在我腦海中打轉(zhuǎn)。

    我看了看擺在電腦上方的臺歷，袁春曉月底就要走了，還有三個星期就到期。她仍在兢兢業(yè)業(yè)地工作。我在車間里遠(yuǎn)遠(yuǎn)地都聽到倉庫里傳來類似爭吵聲。那是正常的溝通，因為隔壁有木工車間，電鋸和機(jī)器的響聲使他們不得不提高嗓門說話。以前我總是認(rèn)為大聲說話是宣泄情緒，是激動，是失控，也認(rèn)為面帶微笑地“爭吵”是無理取鬧，到了那時刻都頓悟了，那是善意的提醒和爭辯，作為自強(qiáng)上進(jìn)的溫文爾雅的姑娘，負(fù)面情緒和耍小性子不是她的秉性。

    我放下了情感的擔(dān)子，突然想在城區(qū)飛翔，像那春天郊外招展飄動的風(fēng)箏。李晨城說我們可以飆車，很過癮：“就是在巷子騎單車，能踩多快踩多快，比賽看誰先到達(dá)約定的地點?！痹讵M窄的道路上快速地穿行，享受那刺激和驚險。

    一天晚上，李子弄來了兩部單車，他說：“這是租的，弄壞了就算買的，走吧?！?br/>
    我左腳踩上踏板，抬起右腳，跨上座椅，單車輕微地晃動，然后平穩(wěn)了，稍用腳勁就輕盈地滑行。只見地面像一條淌著流水的小河，我舒暢地回顧起青春年少，仿佛身邊閃過那優(yōu)美耐看的風(fēng)景：稻田，參天大樹，集市，木屋……

    我看到了城管的車輛，有行人忠告我們：“你們帶了暫居證嗎？前面正在查三無人員,小靚仔小心點啊。”我納悶了：“什么是三無人員？”李晨城說：“沒有身份證，沒有暫居住，沒有用工證明，主要是管制打工人口?！蔽蚁乱庾R停下車，腳尖踮地支起單車，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摸索：“難道少一個證都不行？”李晨城在前面喊我：“這里沒人回答你這問題，快開溜吧！”

    聽說被抓著了就要去一趟城北的某個“收納地點”，要單位或熟人去領(lǐng)人，就像認(rèn)領(lǐng)失物那樣。我當(dāng)然不想晚上遠(yuǎn)離熟悉的生活中心，猛踩幾下，超越了李晨城，對他說：“看誰先到大興百貨！”說罷掉轉(zhuǎn)車頭改道而行，沖進(jìn)一個狹長的巷子。說是巷子，其實就是房子之間的樓間距，我像過隙白駒，靈敏地穿越一個又一個障礙。我開始驚嘆這原本毫無奇趣的技藝，即使好久沒有使用單車，這種喜悅還是珍貴如初，相當(dāng)美妙。單車是我們在城區(qū)散步和觀景的最佳伙伴。

    眼看我要沖出巷子的終端回到大興百貨門前的大道，糟糕，我撞上小孩子了。那路口突然跑出一個孩子，我閃避不及自己先撞到了墻上。那大頭孩子好像受了驚嚇，呆在原地不說話。他母親向我生氣：“你怎么騎單車的？”我沒好氣地責(zé)怪起她沒帶好孩子，這時圍觀的人們多了起來，我心時暗暗叫苦。

    沒想到李子早已在大興百貨樓下等我，神情得意洋洋。他見我好像出了事故，連忙跑過來解圍。一個陌生的男子好像路見不平，對我喝斥著，還出手扇我。李晨城手快，替我擋住了：“不要動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那男子的手指撩歪了我鼻梁上的眼鏡。我蹲下去安慰那受了驚嚇的孩子，好在他沒有哇哇大哭，我也就道歉了事。

    （五）

    人群散去，我倆正要脫身，聽見背后有人大喊一聲：“喂，前面兩個給我站住！”聲音不小。轉(zhuǎn)身一看，是兩個騎摩托車的青年，他們按著油門，車子發(fā)出鳴響，警告我們別作逃跑的打算，他們隨時會風(fēng)馳電掣般地追來。我暗自叫苦，揣度著今晚全身而退有點困難了。想就算是踩單車也不一定逃得掉了。

    那廝走近了，對我和說李子說剛才撞上的男孩是他侄子，他指著大興百貨樓上：“你們得跟我上去聊聊，單車就鎖在樓下吧，這破車沒人要的?！彼捳f完，又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三個幫手，一看就是團(tuán)伙，在這一帶守株待兔。我倆今晚被逮住了。

    他們把我倆帶到一個百貨商場的樓上。那里是一個寬大的臺球廳，打球的人不少，但一眼望去都是陌生人，他們手里操著木棍一樣的球桿，卻絕不是申張正義的武器，也不會對我們施以援手。

    我倆被軟禁在那里，從晚上七點一直捱到了深夜十一點多。那摩托仔要我們給六百塊錢，否則……是打頭還是打手。我想這就是敲詐了，這明顯是選擇題，但我是絕不愿意作答的，他說打頭會讓你變傻，打手會讓你斷指，你去醫(yī)院的錢都不止這么點。

    他們把我倆帶回樓下的巷子，那里離喧鬧的百貨廣場并不遠(yuǎn)。幾個青年手里拿著木棍和磚頭，準(zhǔn)備下手。李晨城說：“每人給你們一百塊?！薄巴劭浚阋詾槲覀兪且埖?，每人一百塊就打發(fā)了？不行，每人兩百?！币姽?，那不是要一千塊？這場單車騎得也太昂貴了。我和李子互換了眼色，李晨城繼續(xù)討價還價，這時候還真想把自己的“價格”砍得越不值錢越好。

    他們又把我倆帶到桌球廳，那里的人越來越少，看樣子都回去了。趁他們不注意，我觀察著這個商場，李晨城悄聲對我說：“聽著，我上回和娟娟來這買過衣服，樓下的結(jié)構(gòu)我清楚，等會我們往商場背后跑，那里沒有路燈，我褲兜里有手電筒……”他然后轉(zhuǎn)頭向摩托仔說：“我們只是在廠里上班，工資很低的。”

    摩托仔不相信，搜我身，從我口袋里掏出廠牌看：“啊，廠長？”我連忙說：“不，是組長，小組長?！?。我想可能是廠牌上那幾個模糊的字害了我。摩托仔說：“做組長也很牛皮啊，平時沒少罵手下吧？每個月應(yīng)該可以拿個兩千多塊吧。”看來這小混混沒進(jìn)過廠，對工廠不是十分了解。我開始強(qiáng)烈地鄙視他們。李晨城惡狠狠頓足，好像想放手一搏，我連忙按住他。

    摩托仔向我遞過一個泛著藍(lán)光的諾基亞手機(jī)：“組長，你打電話叫人送錢來吧。”我啞然，哭笑不得，這，明火執(zhí)仗的勒索，氣焰囂張：“怎么，沒玩過手機(jī)嗎？”我氣憤地?fù)荛_他的手：“這個還要你教我？”

    找誰送錢來呢？我覺得只有找莫棉華或袁春曉了。李子說找莫棉華不行不行，我不想欠她人情。我只好撥打袁春曉宿舍的電話：“袁姐……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我在***街道這里出了點事，急需借……六百塊錢……嗯……唔……來處理一下?！?br/>
    袁春曉答應(yīng)得很爽快，說很快就到。我掛了電話，有點草率和后悔：能叫她來嗎？

    再等了半個多鐘，來的人居然是人高馬大的廠長，他來解圍了。他高大的身板往摩托仔面前一站，居高凌下的氣勢，不怒自威的氣場：“兄弟，你們想怎樣？”摩托仔有些膽怯，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看著我和李晨城。我正想張嘴告發(fā)他們敲詐勒索，李晨城好像想開了什么：“是這樣，我們騎單車撞了他們的人，要一千塊錢作了結(jié)。”廠長居然毫不猶豫地掏出錢包給摩托仔錢。

    那摩托仔呆住了，也許他并不相信眼前的事實，那時情勢對他非常不利，他的馬仔都跑了，有一個在那里裝作打臺球，把黑球當(dāng)白球假裝在瞄準(zhǔn)。

    我暗自佩服袁春曉對這個棘手事情的處理，她的選擇是很科學(xué)的，對我們也非常有利：廠長人高馬大，先禮后兵或給錢領(lǐng)人都可以靈活處理，同時給壞人心理上的威懾，警告他們下次別再重施故會。

    我總覺是得自己和她有著說不出來的差距，當(dāng)初那種美好的幻想和小算盤都化為烏有了。

    母親知道這事，很是氣憤。她跑到一個電話亭給派出所打電話一陣抱怨和投訴。沒多久，那條街道新增了治安崗廳，也設(shè)置了鐵欄，后來甚至還安裝了攝像頭。莫非李子和我成了改造城中村治安的藥引子？我們還是作出了間接貢獻(xiàn)的。至于那一千塊錢，我和李晨城一人一半承擔(dān)了，他說：“雖然我們可以不給他錢，但我還得在城區(qū)混啊，今后他們肯定會躲開我們的，放心好了。”

    月底袁春曉離開了，臨走的時候，我假裝像往常一樣平靜。她一步兩回頭，向我揮手告別，像一位挑逗小孩的大姐姐。我不禁想入非非：如果我們開始姐弟戀，這告別的場景肯定要另行布置。

    很簡單，聚散如萍，緣份太淺，如一杯清水。我半個月以后也要離開了，還有幸見到新來的那位倉庫管理員，是個戴著眼鏡的大哥哥，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我們兩個眼鏡對視著，互相產(chǎn)生了好感，點頭示意。

    辭工條是要倉庫簽字的，以確認(rèn)離職人員是否有損壞工具之類。車間里已經(jīng)熄了燈，闃無一人，只亮著電梯口的路燈。我好奇的眼睛掃視著鋪著玻璃的桌子，上邊放著一張紙條，工工整整地抄寫著“節(jié)氣”口訣：

    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我咧開嘴巴笑了，覺得來這里的人都挺有趣，把一縷書香和傳統(tǒng)帶到這狹小的空間，頓時讓我感受生活的境界可以清新而遼闊。

    八月中旬某一天，我去父親那邊，他正在給音箱加固定條，桌面上有熱氣騰騰的熱溶膠和大小小的木條，那膠水溫度高，很容易燙傷手，父親和他的工友手上傷痕累累。我向父親告別，告知他好消息：我可以進(jìn)電子廠了，他也表示高興。我一步三回頭，就要走出車間。

    四十歲的父親開始禿頂，但正面是看不見的。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他系著黑色的圍裙，動作從容不迫，無聲無息地給我傳遞一種鼓舞和力量，我滿懷信心地離開了。熱烈的陽光下，我邁開輕快步子。從那一刻開始，我放下了小組的一切事務(wù)，紛紛擾擾的亂象與我無關(guān)。

    一個多月以后，母親說在我新上班的廠區(qū)看到我了，她一邊大笑著，一邊向父親描述我當(dāng)時走路的模樣：手里提著一只大號的礦泉水瓶，和兩個工友以同樣的姿態(tài)走路，好像喝酒了似的搖頭晃腦，像是走路都走不穩(wěn)。我說那是故意的，母親并不懂，那是我童心的流露，我在那個廠子里是非常愜意的，盡管依舊存在工作壓力的陰影、漂泊異地的憂悒，卻也有一種苦中作樂的天真。母親應(yīng)該感到欣慰，我已經(jīng)走出了大學(xué)夢碎陰影好久好久了，那并非揮之不去的夢魘和打不開的心結(ji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