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偶爾有火燒起來，大家還是知道怎么處理的，可這次燒得太快了，加上干旱了那么久，火勢迅猛如雷，根本沒給大家多少反應(yīng)時間就燒到了山腳。加之慌亂的人群手中原本拿著火把飛奔，一不注意，四下火起，更助火勢。

    榕樹村的老少永遠(yuǎn)記得東麟天仁十五年十月十六夜的這一場大火。這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都沒滅，如天火般要把天地?zé)龤?，榕樹村大部分的房子也被燒了，隔壁也好些村子被燒了。老天沒聽到大家的哀嚎，滴雨未降，最后還是這附近的所有人合力才把這火給控制在了一定范圍，讓它在山里繼續(xù)燒，只是割開了隔離帶，不能繼續(xù)蔓延而已。

    死傷無數(shù)。這個詞第一次那么真實地出現(xiàn)在果果的生活中，慘烈的現(xiàn)場直逼視野。她閉上眼睛，多希望能像或者電視里演的那樣：幾年后??????可是，沒有，耳邊都是哀嚎，甚至，她聞到了肌肉燒焦的那種滋香味，轉(zhuǎn)身看到一身是火的一個人沖出來，她嚇地扭頭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

    那晚，火光沖天中大家驚慌失措，不久，連鎮(zhèn)上的里婿也驚動了，僅有的衙役敲鑼打鼓喊街上和隔壁村的壯勞力起來控制火勢。大家心里都清楚，這次災(zāi)難，恐怕是難過去了。

    果果家雖剛建好，可畢竟在山腰，且村里也不知誰失手點了火，很快就被包圍了。方榆錢和梁氏匆忙中把糧食埋在地窖里，然后被草兒用打濕了的被子包裹著逃了出來。

    火勢根本控制不了，不到一刻鐘，大家都默契地收拾東西，四下里逃竄開來。有往其他村子投奔親戚的，有往鎮(zhèn)上跑的，更多的是逃到了果果家的地里。這回也不管麥子怎么樣了，只管惶恐地逃到大池塘邊上，勉強還能呼吸。果果畢竟會醫(yī)術(shù)，她被青樹拉扯著，抱在懷里，兩個人瑟瑟發(fā)抖了之后，看到梁氏和方榆錢，她哭了一會也就緩過來了。開始幫受傷的人簡單處理。

    里正這個時候也緩了過來，指揮青壯勞力滅火，盡量把不要讓火勢再蔓延過來。

    天沒亮，王大夫和王海龍也尋了過來，帶來了好些藥?？商炝林螅饎莞迫?，空氣都是炙熱的。大家心里很沉重，居然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低沉的哭泣，仿佛怕哭大了佛祖怪罪一樣。

    池塘里的水少得很快，大家救不了山里的火，還是想方設(shè)法救村里的火的。況且這周圍一片全要弄濕，以防火星子飄過來。

    榕樹村里的火都控制住了之后，已經(jīng)是第四天了，大家衣衫襤褸，破落不堪了。沒有人提為什么會有這場大火，大家知道如果當(dāng)初不上山，如果當(dāng)初不慌張，事情完全是另外的樣子，可沒有如果。

    安靜地把死去的親人安葬之后，里正把大家召集了過來。很多果果面熟的面孔不存在了，果果也才赫然發(fā)現(xiàn)，石大叔不在了。他是被自己家房梁砸到了。

    榕樹村是住不下去了。里正讓大家結(jié)伴出去找親戚投靠?！斑@年大旱，本來就沒多少存糧，這會房子也沒了柴火也沒了，這個冬天，就難了。”里正，自然也是要走的。他自己家被燒了，可好歹身上還有點閑錢。在鎮(zhèn)上盤個房子還是勉強能度日的。

    可很多人，沒地方去。包括方榆錢一家。

    去鎮(zhèn)上盤個房子住吧，不夠錢生活了，況且就算是在鎮(zhèn)上，柴火銀碳也不便宜的。何況梁氏和草兒都病倒了，方榆錢也受了寒。王大夫收留了果果一家，可果果執(zhí)意要回家看看。

    青樹跟著果果回來，恰好看到石磊在山上拖著黑乎乎的木樁下山。石大叔去了，石大嬸病了，石堅帶著兒子跟春香回娘家了，石磊一個人蓋棚子照顧石大嬸。

    “你為什么不去鎮(zhèn)上？”果果看著短短幾天就瘦得不成人樣的石磊問，他臉上的傷疤越發(fā)猙獰了。

    “娘舍不得爹?！痹诠詾樗粫卮鸬臅r候，石磊低低地說了一句，石堅和方春香那晚也趁著混亂掏光了石磊的錢，他，身無分文。

    果果也不知道說什么?；厝タ纯醋约杭业某靥?，里面已經(jīng)沒魚了，這兩天都被大家捉了煮了吃，當(dāng)然不敢當(dāng)著方家人的面如此，但實在是扛不住餓。只能說晚上偷偷摸摸來摸魚了。果果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一看到自家地里剛剛灌漿的小麥也被擄得干干凈凈的時候，她嘆了口氣，什么都說不上來。無非都是為了活命。

    果果不敢明目張膽地把地窖里的吃食挖出來，跟青樹看了看院子，覺得自己干不過來，花了三十文請了大壯幫忙整理。

    “要不你再給我點工錢，我叫幾個人去山上把沒燒透的梁子扛下來給你們做屋頂就能繼續(xù)住人了，就是不好看?！贝髩芽戳丝粗車?，見沒人，就湊到果果耳邊低聲說，“你們住鎮(zhèn)上也不是事，如果你夠錢，你可以出錢讓我們?nèi)ド缴习涯咎慷紦旎貋?，今年炭火肯定貴?！?br/>
    果果心里一驚，沒想到大壯還能想到這層。

    “大壯哥，那你怎么不自己干？”

    大壯苦笑一聲：“就算我知道又怎么樣？我們家現(xiàn)在都沒吃的了，我急著要現(xiàn)錢換糧食，何況到時候還需要門路，王大夫不就會門路嗎？我知道你手上還是有些閑錢的?！?br/>
    果果想了想，心里盤算一下自己手上的錢，也不多，就二十兩而已。但是一兩就是一千文呀，所以，果果沒沉吟多久，也沒回去跟其他人商量，和青樹說一聲，就招呼大壯去幫忙請人了。

    還留在村里的，多半都是沒辦法的，故而聽說三十文一天，晚上就可以領(lǐng)現(xiàn)錢，大家伙都來來。很快，黑乎乎的屋頂搭好了，黑乎乎的墻壁也用池塘里的淤泥抹了個遍，看起來順眼多了?？富貋淼哪咎?，被整整齊齊地堆在院子邊上，小山似的。

    這樣收拾整理了三天，花了果果八兩銀子，才把房子什么的徹底整理好。木炭堆了整整兩大大間屋子。

    村子里其他人整理好了自己家之后，也上山去撿木炭什么的回來儲存著，或者出門尋個短工。不管怎么說，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