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謊！”千鈞一發(fā)之際，柳逸安只覺端木蕓蘿狂縱的心**刺入自己心頭，卻再也感覺不到她芳心中的些微絲緒。聞得一聲雷鳴般巨響，甄道權(quán)手中軒翔的劍氣竟被那麒麟錘猛然蕩開，連人帶劍的跌飛開去，身上的灰白罩袍被那魔錘附著的玄色罡芒刺得襤褸不堪。

    初為那離尊一招所制，柳逸安動彈不得，如今得端木蕓蘿施援救困，胸腹中淤積的渾濁氣血方才舒緩，顫顫巍巍的倒退到墻壁邊，兩腮中包含的鮮血從鼻孔口角不停涌出，便是一個輕微的吐納，都覺得如同用利刃在劃割喉管一般。他強行聚起心神，卻見端木蕓蘿狀若中邪，舉著手中那麒麟錘朝著甄道權(quán)一陣疾風(fēng)暴雨般的狂擊，毫無章法，似樵夫砍樵，如鐵匠鍛鐵，只顧一錘一錘的猛力砸下去，霆不暇發(fā)，電不及飛，直把那逾百斤的巨錘作孩童玩物一般揮舞，甄道權(quán)竟被逼迫的連連疾退，毫無還手之機。

    柳逸安手中狻猊錘合魔氣未曾褪卻，然此時連端木蕓蘿一絲一毫的**想都察覺不到，心中驚惶，掙扎立起，正欲握錘上前相幫，甫一使勁，聞得一陣嗤嗤聲響，他雙臂的肌膚竟全都炸裂開來，鮮血從千百脈絡(luò)中狂噴而出，恍如漫天花雨一般。忍住這仿佛被細割碎剮一般的慘痛，柳逸安勉強運氣至十指，封住雙手肱臂幾處穴位，方才見得那迸如泉眼一般的傷口逐漸沉寂下去。

    端木蕓蘿手中那麒麟錘嗥叫聲愈來愈悶躁，冉冉纏纏，化變成如同鳳鳴鸞嘯一般的尖唳聲，而此聲漸而杳昧，漸而低切，不可耳聞，仿佛那魔錘不堪疲乏，休憩了去。然那麒麟錘上的黑色勁氣非但沒有隨之隱匿，反而騰矯熾灼，仿佛地府之門被人掘開，一時眾鬼脫籠，群魔亂舞。那宿魔氣附著端木蕓蘿藕臂夤緣而上，逐漸將她整個嬌軀包裹其中，但見那一身縞衣綦裙滋蔓上烏墨色澤，仿佛冰雪海棠被暮靄侵?jǐn)_，光華斂盡，冷澀蕭然。

    柳逸安一時心驚，收起封靈真氣，解開靈臺七竅封錮，在心底一遍一遍竭力呼喊：“蕓蘿！蕓蘿！”然狻猊錘只發(fā)出低沉的呼吼，其上真氣杳杳冥冥，感應(yīng)不到端木蕓蘿心中半點漣漪。隱隱有不祥征兆，柳逸安惶惑不已，猛地一聲咳嗽，一幕血霧從口中噴噀而出，復(fù)被端木蕓蘿鼓起的狂飆卷回，星星點點拓印在白衫之上。鼻竇中的血液凝固，他一時呼吸滯澀，只能張大嘴呼翕，冷風(fēng)灌喉，痛徹六腑。

    此時甄道權(quán)被端木蕓蘿逼迫的無處遁形，拄著那赤穗劍在墻壁上一劃，借力從屋檁上翻越而過，方才從那隅隈絕境中逃出，然兩截衣袖都被那魔錘上戾氣撕扯了去。端木蕓蘿卻不給他片刻喘息機會，手中魔錘附體不住砸來，仿佛怒立云端的電母朝著四荒八合狂擲霹靂一般。虛空凝滯的如同一汪腐水，只有那麒麟仿佛風(fēng)車一般在兩道黑白影間肆無忌憚的旋辟。甄道權(quán)幾劍回?fù)?，聞得訇訇巨響，不堪那恐怖真氣壓制，?shù)度險些跌坐到地上去。

    柳逸安方才覷清端木蕓蘿面孔，卻見她臉龐上盡是玄色氤氳，仿佛白皙的肌膚被涂上了炭墨一般，原本明澈的眸子中見不到一絲白色，儼然旋踵間那瞳仁一下擴大，將整個眼眶都充斥了去。發(fā)髻上原來穿插的兩只青玉蝶兒早已不知去向，滿頭青絲被那勁氣摧拂，如同千萬條黑鱗蛇兒一般猙獰舞動。正是柳逸安那般狠心的言語，讓她陷入心死的悲慟，被那宿魔真氣襲入心神，強入化魔之境。端木蕓蘿雖武藝卓然，但功力修為有限，催入合魔之境尚且于靈骸有損，更何況化魔！方始被那宿魔氣反客為主，在筋脈中橫沖直撞，肺腑皆傷。

    隨著端木蕓蘿一聲悠長高亢的怒叱，只見她蛾眉正中出現(xiàn)一星赤印，在如漆的面容上顯得額外耀眼，渾身玄色氣罡一蓬一蓬的吞吐，仿佛搖曳的焰火，手中那麒麟錘如同嗜血猛獸一般興奮的戰(zhàn)栗著，忽而她目耳口鼻皆滲出血來，無比的妖邪詭異?！斑@不是合魔，這是……”柳逸安根本不能感知端木蕓蘿心聲，忽而想起方才她提及這魔錘戾氣反噬人軀骸的言語，頓時心中無限驚恐，撕開喉嗓欲大聲呼喚，然忘卻自己聲帶俱損，不能言語，猛然張嘴，便狂喋出幾口鮮血。眼見端木蕓蘿七竅流血的恐怖模樣，柳逸安只覺心如刀割，欲要上前攔阻，奈何那玄罡勢場太過霸道，他重傷之軀，舉步維艱，行得三四步便再也動彈不得，心中悵然，淚水奪眶，一聲聲的默喊：“蕓蘿！蕓蘿！醒醒，方才我卻是騙你的！”因他真氣衰竭，漸漸的那錘上的合魔氣逐漸淡去，發(fā)出凄滄的幽咽聲，似乎在代替業(yè)已失聲的柳逸安不住悲泣。

    端木蕓蘿卻如聾聵，面上血痕沿粉靨淌下，漸漸的滲入羅衣中去。待到她眉心赤印幻變成菱狀，猛然發(fā)出一聲尖嘯，第一錘，甄道權(quán)橫劍來架，手中劍斷，退五步；復(fù)一錘，他弓步合掌相抗，十指皆碎，退十步；第三錘，他無奈并肘強當(dāng)，雙臂俱殘，跪于地。

    端木蕓蘿舞錘之古拙，根本無招式可言，但每一錘皆是挾泰山超北海的無匹氣勢，漏洞百出而又無懈可擊，恐前朝元霸復(fù)生也不過爾爾。一直在客棧外觀望的夏樞榆驚異莫名，初時還見甄道權(quán)以一敵二，游刃有余，然轉(zhuǎn)瞬間便被這白衣女子殺得徒有招架之功，此時更是被她三錘砸得手足皆殘，氣息奄奄，當(dāng)下不敢遲疑，倏忽竄入，將險些在端木蕓蘿第四錘下開顱破腦的甄道權(quán)搶出，連頭都不敢回的奔入那夜幕中去，轉(zhuǎn)眼無蹤無影。

    端木蕓蘿理智盡失，渾身魔罡不減，便要提錘出門追擊。柳逸安見她容顏被溢出的鮮血染成烏赤之色，知她心神已經(jīng)被那麒麟錘魔氣操控，性命危在旦夕，便強行從丹田中提出一口氣來，闖入那玄罡勢場中將端木蕓蘿攔住。彼此相隔五步之遙，眼見那個雙眸無色的女子，已經(jīng)不復(fù)雅秀清麗模樣，柳逸安頓覺揪心之痛，移步上前就要將她攬到懷中。端木蕓蘿似是不識他，高舉麒麟欲擊，柳逸安為那戾氣所迫，幾乎窒息，然強忍頭目暈眩，將手中那狻猊錘持到胸前，源源不斷的往那魔錘上輸送真氣，將其催入合魔之境。他此時雙臂皮開肉綻，可見森森白骨，或紅或青的經(jīng)絡(luò)似是筋脈似是血管，清晰可辨。這般疼痛，又豈是血肉之身所能生受的？柳逸安卻如同麻木，用雙臂將那呼嘯的狻猊錘抱到懷中，心中一聲接一聲的悲鳴：“蕓蘿！蕓蘿！”

    端木蕓蘿似是耳聞，高高的擎定那麒麟錘卻不砸將下來，懨然微闔雙目，一時竟毫無動作。柳逸安覷準(zhǔn)端木蕓蘿惘然的那一煞那，一個箭步?jīng)_上將她攬入懷中，雙錘相隔無八尺距，那錘上真氣皆逐漸淡退了去。然端木蕓蘿額間的赤印猶在，那宿魔氣駐留體內(nèi)不去。柳逸安見她雙眸中仍不見分毫白色，張口呼喚，然已只能發(fā)出微弱的霍霍之聲。端木蕓蘿五官上滲出的鮮血仍未干涸，兩瓣丹唇無力的一張一翕，似是每一次呼吸都要飽嘗辛苦，柳逸安睹之心中慘惻，俯身便將自己雙唇印了上去，只盼能借此將她香魂招返。

    柳逸安舌尖攻陷貝齒瓊關(guān)，將端木蕓蘿昔日伶俐如簧的三寸丁香含到口中，輕柔的吸吮，二人曾經(jīng)鏖戰(zhàn)不休的唇舌，此時糾纏一處，只是這一吻，便要留下?？菔癄€的烙印。端木蕓蘿口中猶有殘存的血漬，此時與香津交融，淡淡的腥，淺淺的馥，這般瓊漿玉液讓仙子檀口作盞，便是淺嘗，足以千年不忘。柳逸安一點一點的蘸起，復(fù)輕柔的涂抹在蕓蘿櫻口之上，便見那本無血色的雙唇漸漸泛起嫣妍光華，感覺懷中人兒嬌軀的微顫，聞得淺淺嚶嚀一聲，便見她額中的那如血印記漸漸的淡去，面上的烏墨云靄也逐漸驅(qū)散，重?zé)ū┘∪荨Ｈ欢四臼|蘿并未蘇醒，微蹙蛾眉，嬌吟細細，身軀一軟便昏厥在了柳逸安懷中，手中麒麟錘跌落于地，聲聲低鳴，不似嗚咽。

    客棧中經(jīng)過那番廝殺，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皆成焦炭，石地也是坑洼無數(shù)，破漏的屋頂投下斑斑星光，愈發(fā)顯得晦暗。柳逸安見端木蕓蘿寐息恬然，知她已是無恙，從懷中取出幾粒丹藥放入她小口之中，卻用自己的舌尖將那藥丸抵到她舌根，再運纏勢助她服下，便是偷吻，卻要找個如此堂而皇之的借口。柳逸安將蕓蘿小心放在一旁，再去察看燕云傷勢，將他扶起時便聞得一聲悶哼，卻是燕云悠悠醒轉(zhuǎn)。柳逸安不由長舒一口氣，將那藥丸再取出些，塞到燕云口中，纏勢一運，便把那藥丸從他喉嚨推將下去。燕云一時哽住，咳出聲來，睜眼看見柳逸安蹲在身側(cè)，口鼻下血跡呈現(xiàn)烏黑，仿佛一夜長出的三髯一般，頓時驚恐問道：“老弟，你……”柳逸安見他已無性命之虞，更是放心，雙手連連比劃，喉間發(fā)出陣陣霍霍之聲，見燕云不能會意，便從身側(cè)尸身上扯下一塊帶血的布條來，在墻上寫道：“速離此……”血跡已干，地字雖未寫，燕云已經(jīng)知曉柳逸安想要說的言語，忽看見他頸上一片淤青，隱有灼燒痕跡，分明為兇殘勁氣所傷，心中登時悲愴，囁嚅問道：“老弟，莫非……莫非你……啞了？”

    乍聞“啞”字，柳逸安頓黯然神傷，傷痛自知，他聲韌俱毀，恐怕今生今世再難開口發(fā)聲，心中一時凄苦，卻轉(zhuǎn)眼換上一副無所謂的笑容，將燕云小心攙起，作手勢詢問。燕云猜測領(lǐng)意，低咳了幾聲道：“我這傷不礙事，自己走得動！”說罷不讓柳逸安攙扶，起身竟踉踉蹌蹌的行走起來，常人要死千百次的傷勢，落在燕云身上卻若等閑，柳逸安見到，朝他豎起拇指，雖是稱贊意，卻讓燕云感到胸臆如堵，兩滴濁淚禁不住從眼角滾落。柳逸安取出些膏藥在手臂上隨手一抹，再從身上扯下幾塊布條來包扎好，覺得勉強纏得住骨肉，嘿嘿一笑，也不再管，徑往樓上取了包袱，下得樓來，從地上撿起那雙錘別到腰間，將端木蕓蘿抱起，用眼神給燕云示意，便踏步從那客棧大門走了出去。

    簫瑟最屬朔風(fēng)，凄涼還看邊月。卻因云深星不見，一點幽光吝照人。

    三人在空深的街道上奔行，投下長長兩道黑影。柳逸安唯恐那遁走的夏樞榆尋援兵回返，故而一刻都不敢耽擱，徑往藏那木盒的山崗趕去。然循那山路行到盡頭，竟然見颯颯風(fēng)中立著一道人影，一身寬大灰袍逆風(fēng)招展，趁著渺然星輝，看清那人作番僧打扮，雙眉極濃，仿佛拿墨涂過一般，胸前**珠被雕鑿成頭骨狀，穿成一串戴在頸上，手中拿著的赫然便是自己藏匿在蔓草中的那窄長木盒。

    燕云看清那人，登時憤怒，踏前一步吼道：“臧吉，你告知無悲大師這木盒下落，卻原來是自己打它主意！”

    那番僧雙手合十，卻不言語。

    燕云低頭思忖，忽有所悟，悲憤詰問道：“我眾兄弟本來得手，出了興州，卻被一品堂攔截，可是你通風(fēng)報信？”

    那番僧依舊不言，直把那頭骨**珠不停撥動。

    “那蝕骨冰蠶可是你下到我二弟身上的？”燕云目眥欲裂，若非受創(chuàng)過重，早已拔步殺將過去。柳逸安聞言一驚，前去西夏宮中盜取，卻非是燕云一人，既有同伴然不見共返，定已罹難，不由得義憤填膺，怒視那番僧。

    那番僧卻不答，將那木盒納到袍中，便從那山崗上躍了下去，燕云和柳逸安飛身去追，卻見綿綿衰草起伏，已是不見那番僧蹤影。三人俱是重傷，又何來真氣前去追趕，一時無奈，憤怒的看著茫茫原野，風(fēng)吹草低。柳逸安忽而想道：“那番僧能夠找到這藏木盒之處，定是從出客棧后便尾隨我，為何耽擱這許多時辰，卻不取木盒離開，反而滯留到此刻，讓燕大哥知曉他身分？”不由心中疑惑，欲要告知燕云，忽而聞得懷中蕓蘿的低低呻吟聲，一時欣喜，便將這疑慮忘卻了去。

    端木蕓蘿從昏迷中醒來，只覺渾身無一處不酸痛，兩靨似有腥稠之物，仿佛緊緊繃住面頰一般，勉強睜開杏目，便見柳逸安忺然面容，臉上污跡斑斑，似是鮮血，她一時心痛正要詢問，忽而想起先前在客棧聽到的柳逸安殘酷“心聲”，瞬時將臉上戚容藏匿，如同煞那間打上了嚴(yán)霜一般。發(fā)覺自己正被柳逸安牢牢抱在懷中，蕓蘿心中惱怒，掙扎著立到地上，恨恨的將他推到一邊。

    柳逸安知她所惱，欲要辯解，奈何口不能言，正是惶急，忽而心中突來靈感，從背上解下那雙錘來，將麒麟遞與端木蕓蘿，自己持了狻猊跑到七八步外，將那宿魔真氣催入合魔之境，連連給她打眼色示意。端木蕓蘿不知柳逸安已啞，道他故弄玄虛，雖知他是要借合魔之錘與自己心語，卻想起先前那番令自己心碎欲絕的話語，道她自作多情，一顆芳心錯許，哪想再被柳逸安羞辱，疾步行到他身前，劈手便將狻猊錘奪回，此時才猛然發(fā)覺柳逸安雙手緊纏著白布，已被鮮血染透，頓感心中一陣痙攣，強忍不去詢問，慌忙把頭扭過去，然淚水卻沖刷下來，將芳容上的血污都洗凈了去。

    燕云此時仰望蒼茫星空，怒火中燒，嘶聲咆哮道：“二弟，三弟，我燕云無能，保全不了你們拿性命換回的木盒，有何顏面存活于世！”說罷猛捶自己胸口，數(shù)十道傷口崩裂開來，鮮血四迸。柳逸安正為端木蕓蘿不容自己分辨撓心，看見燕云悲慟之狀，慌忙跑過去將他拉住，連連搖頭示意，燕云見柳逸安更是痛心，涕汜橫流的泣道：“老弟本不干此事，卻為兄長所累，若是此后不能再開口言語，我燕云……”一時哽咽，開口說不出半字。

    端木蕓蘿正在暗自垂淚，聞得燕云所言，頓時驚恐問道：“此后不能開口言語？這是何意？”

    柳逸安無語，只是緊拽著燕云手臂，不讓他再自虐身軀，回眸去看，端木蕓蘿淚眼潸潸，梨花帶雨，竟一直啼哭未止，心中更覺歉疚。燕云聞言回身哽咽道：“柳賢弟咽喉受創(chuàng)，卻不知傷勢輕重，只怕，只怕，就此啞了……”

    端木蕓蘿頓覺天旋地轉(zhuǎn)，卻見柳逸安鼻下口角血痕猶在，咽喉所受之傷竟嚴(yán)重至此，恐已非藥石所能挽回，免不得哭出聲來。柳逸安心中戚戚，忽而想道：“若是自己今生今世不能言語，又何苦再連累這蕙質(zhì)蘭心的女子！我柳逸安本便不值托付，既然誤會了便一直誤會下去罷！”更何況珺蘭生死難測，萬英福禍未卜，如何能在此時與其他女子再生枝節(jié)，他頓時打定主意絕口不提封靈訣之事，便不再去看端木蕓蘿，攙了燕云徑直往山下行去，燕云回頭悲聲來喚：“弟妹！我們且先出城，再行商議！”

    端木蕓蘿心中悲戚，哀婉的對燕云道：“燕大哥！我與師弟一清二白，請你自重……”這般狠重的語氣，頓讓燕云萬分尷尬。柳逸安心中一悲，卻苦笑心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將唇邊血跡一抹，攙穩(wěn)燕云，竟覺得下山的腳步忽然輕快起來。

    十?dāng)?shù)日后，關(guān)中，河中境。

    棗林之外，有一馬車?？浚囅氯?，一魁梧大漢，一英俊少年，一娉婷女子。

    “老弟！兄長不會說話，便干了手中這杯酒！”那大漢雙手捧住酒杯，敬與那少年，仰頭一飲而盡。

    那少年不語，微笑頷首，亦干盡杯中酒，將杯底示與那大漢。

    “就此拜別，來日方長！”那大漢轉(zhuǎn)身上馬，勒轉(zhuǎn)馬頭，對那少年道：“為兄往少林知會方丈后，便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尋到能醫(yī)治你喉傷的人！”虎目隱現(xiàn)淚光，也不再言語，忽而似有所憶，從馬背上翻躍下來，從懷中取出一本發(fā)黃的冊子，交與那少年道：“這是愚兄二十余年來的使刀心得，不管對與不對，老弟權(quán)且拿去看！”說罷哈哈大笑，一個騰縱就飛上馬背，絕塵而去。

    那少年欲要辭謝已是不及，去看那手中書冊，封頁上寫著“霧罡刀譜”四字，雖筆法甚拙，卻遒勁非常，便小心翼翼的收到懷中。那少年身后女子始終未發(fā)一言，在那大漢與少年餞別后，目送他行遠，便默然躍上那馬車，坐到轅軛之上，執(zhí)了馬鞭在手，也不與那少年招呼，虛空抽了一鞭，便駕馭那馬車沿道行去……

    自出邊城，沿途求醫(yī)無數(shù)，都道柳逸安咽喉今生無治，這么些時日，他心中已是坦然，不似先前那般郁郁寡歡，對自己道：“只是啞了，能吃能喝，怕他個什么！”卻是笑容漸展，然他愈是顯現(xiàn)毫不在意的模樣，愈是讓燕云與蕓蘿心感酸楚。三人皆是重傷在身，提了那雙錘甚是沉重，故覓了輛馬車，旅途雖行程不快，各人的傷勢卻是飛速痊愈起來。

    蕓蘿依舊惱恨，對柳逸安不假辭色。不過一路飲食起居，蕓蘿都將他照拂的無微不至，柳逸安雖心中感動，卻還是裝出漠然神情。二人之間冷淡的如同隔著萬里冰川一般，卻把燕云弄得毫不尷尬，便是與他們吃一頓飯，都覺得如芒在背。柳逸安心中卻是不止一次的動搖過，自己喉傷興許還有治愈希望，便是不治其實也無大礙，故而幾番想找端木蕓蘿澄清事實，卻又轉(zhuǎn)**想似蕓蘿這般萬里挑一的女子有怎能許給自己這么一個殘疾之軀，故而強行將心頭那點點想望撲滅。

    一路行來，柳逸安得燕云講述武林軼事、江湖趣聞，舒解心中郁悶。夜宿時，二人同榻而眠，徹夜交流武功心得，柳逸安不能言語，就以筆墨代言，短短數(shù)日，彼此已是肝膽相照，成莫逆之交。此番訣別，相逢之日難期，不由得惆悵滿懷。此時他見蕓蘿默不做聲的駕馬車行遠，心中喟嘆一聲，縱騰了數(shù)丈，便躍入車廂之中，他雙手傷勢未曾痊可，便讓蕓蘿駕車，自己獨坐看那窗外風(fēng)景，卻見落英繽紛，層層鋪落地上，忽被疾馳過的車輪攆成一抹香塵，便是煞那的芬芳，都來不及散發(fā)。一雙燕子從林中飛出，追逐著融入云天中，極目不能攝其蹤，這般無拘無束的快活，足以嘲盡蕓蕓眾生。

    柳逸安觸景傷情，心中默默吟道：

    問花怎把紅衣褪，猶在蜂蝶未采時。半是無情半是癡。

    呢喃應(yīng)趁春暉好，比翼休待風(fēng)雨遲。孤翎飄處剩相思。

    吟罷已是欷歔不已，他一路為沐珺蘭與駱萬英擔(dān)憂，又為辜負(fù)蕓蘿一事自責(zé)，無法釋懷，加之因喉傷飲食困難，容貌已現(xiàn)清癯，而蕓蘿亦覺難已下咽，本來瘦弱的身軀愈發(fā)變得單薄。柳逸安回望她纖纖背影，心中千絲萬縷紛繁，始終理不出半點頭緒來。

    “到了江陵，你便回你的岳州，我去我的江州，不必同路了……”忽聞得端木蕓蘿在車外冰冷的說道。

    柳逸安無法言語，便也不答，復(fù)看向車外，江陵距岳州已是不遠，而從河中往江陵，再轉(zhuǎn)往江州，卻是費了不少周折。一時心中耿耿，將頭擱在窗上，靜聽車輪的骨碌之聲，心中卻不由己的思道：“要是這馬車，一路這么過去，永遠到不了江陵，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