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夜奔靈光現(xiàn)仙女下凡世事變

    惝恍間，為學(xué)之期已過三年，巫女們亦八九歲有余，在賢女師父的悉心教導(dǎo)下，個個知書達理卻又不失天聰，文質(zhì)彬彬而又身懷武功，各房撫養(yǎng)齋女頗為自豪，引得其余齋女甚至游女紛紛上書神女仙姑，盡快下山尋得良種為嗣。仙姑每每應(yīng)請，開壇設(shè)法以問天機，卻屢試不順，不得已才停滯這些年，未有貿(mào)然下山。

    近日，仙姑夜觀天象，發(fā)現(xiàn)天狼星北奔而漸隱，南極星忽明而乍現(xiàn)，更喜的是天河之上或有兩道靈光，卜算乃知此天光將于七月初七降臨人間。仙姑立即昭示族人，擇日下山。族人迅速將此美訊傳遍整個黛眉神山，微風(fēng)吹過處皆能聽聞笑聲。

    九兒亦按捺不住心頭之喜，想到前有“三年之約”，后又逢著仙姑昭告下山之期，乃知涉世時機已至。而仙姑向來看重天意善聽民意，遂煽動阿大阿二、小五小八等人一同前往長生殿向仙姑請求。仙姑見狀，便知是九兒之意，本無心過早帶其下山，但仍命司禮賢女制題遴選之。

    賢女言：“蒙學(xué)已授三載，本應(yīng)各方匯題以考之，今時況緊急，只一題教爾等于答。曰：何謂德？何謂道？何謂乾？何謂坤？何謂事？何謂神？”

    阿大答曰：“《德經(jīng)》有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br/>
    阿二答曰：“《道經(jīng)》有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恒名?！?br/>
    小五答曰：“《禮記?大學(xué)》有言：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br/>
    小八答曰：“《象傳》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fù)道也?！?br/>
    九兒答曰：“《易傳》有言：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道，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圣人同憂，盛德大業(yè)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yè)，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shù)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賢女評曰：“阿大只言德，阿二是言道，小五德道皆有言，小八乾坤系德道，唯有小九諸神之事盡言之也。”評畢，遂點頭示意九兒。

    賢女復(fù)問之曰：“此若下山，所為之何？”

    九兒言：“下山涉世，乃巫女使命也。此番若行，則靜以修身，儉以養(yǎng)德，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br/>
    賢女贊曰：“此言甚好，待請神女裁奪之?！睘趺废晒靡娝径Y賢女如此推薦，遂言可行，愿將九兒考慮之。

    九兒知情懂禮地謝過賢女師父與神女仙姑，轉(zhuǎn)身便伙同小五小八等手舞足蹈、繪聲繪影地跑遍滿山渲染。

    恐因族人上上下下皆聞仙姑欲帶九兒下山尋嬰大喜之訊，值守松懈，困于長生后殿之白狼忽而不得為見。烏梅仙姑大怒，遂將下山之期提前，勢必活捉白狼歸山。

    得聞白狼逃躥、仙姑震驚，九兒本以為跟隨其下山之事打了水漂，失魂落魄之際，卻不想仙姑親自于白頭峰，告知九兒今日稍息，明日便一同下山。九兒慌忙地將繡金鈴等三件寶物備齊，又帶了些祝詞齋女準(zhǔn)備的干糧細軟，隨同烏梅仙姑天不亮就下了仙山。

    山上說“神”事，山下說“唐”事。正值仙姑下山之際，俗世間依舊多番戰(zhàn)亂。

    自先唐為賊人篡滅后，中原之土但凡“李”姓稱王者，好用“唐”之名貫之，以顯其正宗。北有號“唐”者，因雄踞中原腹地，史稱“后唐”；南有號“唐”者，則稱之為“南唐”。

    先說“后唐”運勢。前有言，唐末晉王李克用養(yǎng)“十三太?！保筇＠钏迷聪入S李克用征戰(zhàn)三十年，屢建奇功，后隨三太保李存勖轉(zhuǎn)戰(zhàn)十年，滅梁建唐，終因功高震主，遭飛語毀謗，難在朝中自立。

    后唐同光四年（926年），李嗣源被派往魏州鎮(zhèn)壓兵變，卻不想自家軍隊帶到魏州亦發(fā)生兵變。李嗣源為表忠心，決定只身回朝請罪。當(dāng)是時，帳下之婿石敬瑭全力攔阻，極言反對，分析形勢，曉以利害，勸其利用嘩變之機謀取自立，李嗣源迫于無奈，依石敬瑭之計，以平亂為由，招得嘩變之軍折返，入主洛陽。

    石敬瑭告李嗣源曰：“新主當(dāng)政應(yīng)有革于前主，前主奢華侈靡，則當(dāng)朝者應(yīng)務(wù)從寬仁節(jié)儉?！庇谑轻尫徘俺瘜m女及未沾雨露之妃嬪，以顯皇恩浩蕩。

    石敬瑭乃謀略之人，精于軍事，勤于政務(wù)，一度為當(dāng)世之人敬仰。然其謀略有余，為達目的常不擇手段，為謀自保而不顧后果。李嗣源死后，其子李從珂繼位，因懼怕石敬瑭擁兵自重，時常無故非難。

    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造反，為解后唐軍兵圍攻之困，竟向契丹求援，割讓“幽云十六州”，稱比他小十歲的契丹首領(lǐng)耶律德光為“父皇帝”，自稱曰“臣”，甘做“兒皇帝”，同年十一月，在契丹的扶持下登基稱帝，改元天福，國號“大晉”。后晉天福元年閏十一月（937年初），石敬瑭逼后唐末帝李從珂自焚，后唐亡。

    石敬瑭“趨利避害”的行徑雖為后世所詬病，但早年征戰(zhàn)時仍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在鎮(zhèn)州戰(zhàn)役中，與劉知遠、郭威二人結(jié)義，浴血奮戰(zhàn)，踏尸前行，成為守軍中的翹楚，其輝煌戰(zhàn)績也奠定了三人成就霸業(yè)之基。

    但在割讓“幽云十六州”、屈膝于契丹之事上，劉知遠與石敬瑭起了爭執(zhí)，郭威雖也并不贊同石敬瑭所為，但人微言輕，便不作無謂爭辯。

    時值后唐亡國、后晉開國之際，郭威仍是緘口莫言，入編于劉知遠麾下，遠觀著石、劉二人相爭。

    郭威身形魁梧，勇力過人，由于脖子上刺了一只飛雀，因此喚名“郭雀兒”。郭雀兒出身貧苦，十八歲入伍行軍，于連年征戰(zhàn)廝殺中練就了一身好武功。然生逢亂世，成一赳赳武夫者何其為易，但能標(biāo)新立異，出人頭地，甚至與石、劉之輩稱兄道弟，不僅在于其膽識，更在于其智謀。而這一切，竟與其內(nèi)室柴夫人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

    說起這柴夫人，正是當(dāng)年石敬瑭諫言釋放出宮的前朝妃嬪，于遣送歸家途中因連綿秋雨羈留旅店，卻在此與一同避雨的郭雀兒相遇相知，攜著從宮中帶回之金銀珠寶下嫁與行伍出生且功名未就的郭威。

    良好的家學(xué)與宮廷的眼界造就了溫婉端莊而博學(xué)多才的柴姑娘，嫁與郭威后便將自己的才學(xué)甚或政見傾囊相授，看到自己的丈夫肯細心聆聽、虛心學(xué)習(xí)、屈身請教，柴氏更加堅定自己沒有選錯郎君。

    此后，夫妻二人常共讀兵書、共談天下，年少輕狂的郭雀兒漸漸成為沉穩(wěn)睿智的軍中大將。

    柴夫人有一內(nèi)侄，名喚柴榮，其祖父柴翁、父柴守禮皆為鄉(xiāng)里富豪，后因家道中落，得聞姑母嫁給了軍中大將，遂欲前去洛陽投奔。

    是年，榮哥兒十七，身高七尺有余，骨骼清奇，俊朗秀逸，自家鄉(xiāng)邢州出發(fā)，只身一人經(jīng)澤州輾轉(zhuǎn)至洛陽。眼見著洛陽城已近，無奈天將盡黑，只好在樹林里尋一開闊地隨意睡去。

    “后唐”往事亦如柴榮投奔之路暫歇，續(xù)說山下之“神”事。

    話說這黛眉仙山位于洛陽城之西北，而仙姑欲往之金陵卻在距此往東南方向千里之外。九兒跟隨仙姑下山后并未一路疾行，卻被安置于離神山腳不遠的一處茂林，當(dāng)?shù)厝朔Q之“神雨蕉林”。

    一說是因西晉武帝最喜芭蕉聽雨之境，但中原不易栽種，便命人在此移植培育，存活者可入皇宮之華林園供以觀瞻。一說為大唐天師袁天罡亦喜芭蕉，后人于其陵墓周圍皆種植此樹，但天罡之墓究竟在何處，無人能說得清楚。

    仙姑令九兒駐守此林等待白狼來投，且用“誅仙羅盤儀”在一開闊地卜算經(jīng)緯，得尋一坑，復(fù)又以蕉葉蓋之，意在以此為陷阱，勢必將白狼活捉之。

    交待妥當(dāng)后，仙姑便欲往東南方向去。臨行前再次囑咐九兒道：“若遇生人，萬不可言及神山之事?！本艃狐c頭領(lǐng)命，言將以符兒自稱。

    在蕉林駐守數(shù)日，符兒已摸索出一套陷阱生效之法：一則阱口要平。符兒抽出尚木枝，先將其搭在陷阱上，再覆之以蕉葉，使其不至于凹陷。二則不著痕跡。在陷阱周圍要橫放更多的蕉葉，與陷阱處融為一體。三則聲東擊西。在離陷阱不遠處置幾處荊棘，使獵物按照預(yù)定之線路準(zhǔn)準(zhǔn)地朝著陷阱靠近。四則隱身遠離。符兒將繡金鈴與影幻紗制成彩鈴發(fā)帶，利用影幻紗自由伸縮變幻之特性，一頭系于尚木枝，另一頭延伸至一里開外符兒藏身之地。如此，鈴鐺一響，自有獵物送上門來。

    想不到短短幾日，符兒已捕獲四只獐子，兩頭野豬和一只花毛狐貍。

    一日，有位老獵戶看到符兒拎著花毛狐貍便硬是要與之交換，領(lǐng)著符兒到不遠處的家里隨意挑選心儀之物，符兒倒一點兒都不認生，跟著獵戶至一棚戶，見其家甚為清爽，墻上除懸掛各式弓弩亦書有條幅數(shù)具，清雅不俗，內(nèi)室尚有一婦哺一嬰，見符兒來訪更是熱情招呼。符兒見之親切，便大方地將狐貍連同其余獵物都送給了老人一家，只求得借宿幾晚并喝口熱湯。

    眼見著數(shù)日已過，白狼卻仍不見蹤影，符兒心里也有些打鼓。算著時日，仙姑應(yīng)在三日后折返，符兒趕緊奔向蕉林，在不遠處蹲守著陷阱，生怕放走了白狼。

    正值晌午，符兒嚼了幾口從獵戶家?guī)淼母杉Z，瞌睡蟲慢慢爬上腦袋，頭顯得越發(fā)沉重起來。符兒索性將彩鈴發(fā)帶另一頭系于發(fā)梢，這才放心地呼呼大睡。

    話說欲投奔姑母的柴榮行至洛陽城郊，在樹林子里睡了一宿，第二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下意識理了理包袱，發(fā)現(xiàn)為數(shù)不多的隨身之物倒也齊全，想起前日打聽之近道，便穿過小葉林徑直往蕉林走來。不想行走至蕉林深處，忽而一腳踩空，仰身翻跌進一個大坑里。

    木魚子曰：

    盛世隨風(fēng)過，亂世平地起。彼世雖稱王，三世而后仁。

    避世山上隱，入世蒿里行。此世生民立，萬世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