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魚說得平靜，楊紅珍聽著卻有些心疼——阿魚在掖庭當差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候她才十歲啊。最是天真稚嫩的年紀，卻要受這樣的苦，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撐過來的。
油鍋的溫度漸漸升高，楊紅珍一邊放蔥蒜進去爆香，一邊問阿魚：“那你打算給昭儀娘娘添什么點心？”
“姑姑答應了？”阿魚的眼睛登時一亮，細細盤算起來，“我覺得鮮蝦丸子、牛乳杏仁酪都行，這兩道點心我都會做，也不用麻煩姑姑動手?！?br/>
想了想，又道：“還是牛乳杏仁酪吧，昭儀娘娘喜歡吃甜口的?！?br/>
楊紅珍點點頭，說：“你倒是個知恩圖報的?！?br/>
楊紅珍把木耳放入鍋中稍稍翻炒，又倒進了一些芹菜段，等芹菜微微變了顏色，便放入百合。隨后加了一勺鹽、半勺糖，淋上香油，出鍋。
見阿魚還在一旁，便夾了一筷子給她：“你嘗嘗，味道如何？”
阿魚細嚼慢咽地吃了下去。這一整道菜都是脆脆的口感。木耳混著蔥蒜香油的味道，又脆又香。百合清脆而微甜，芹菜也是脆生生的，很是爽口。
阿魚便道：“我覺得味道正好。適才我看姑姑放了一大勺鹽，還以為這道菜會很咸呢，沒想到吃起來卻是清清爽爽的?！?br/>
楊紅珍說：“木耳一定要用冷水泡發(fā)，否則不脆。百合炒久了容易變黑，最好出鍋前再放。芹菜不必炒熟，將熟未熟的時候，吃來最為脆爽?！?br/>
阿魚一愣。楊姑姑這是在……提點她？
她連忙道：“謝謝姑姑?！?br/>
楊紅珍繼續(xù)道：“至于味道的濃淡、甜或是咸，以后你多做幾道菜就明白了?！?br/>
阿魚點點頭：“嗯?！?br/>
“行了，你去給昭儀娘娘做牛乳杏仁酪吧?！?br/>
阿魚應了一聲，另尋了一個燉鍋，先嘗了嘗牛乳，覺得沒有奶腥味，才往鍋里倒。杏仁膏是現(xiàn)成的，阿魚挖了兩大勺，一并放進燉鍋。煮開后，又添了一個大塊的冰糖，讓它慢慢地熬著。
此刻也到了用膳的時辰。阿魚把黑米紅豆粥盛進鮮紅釉的大湯盅，自己盛了一小碟嘗味道——黑米燉得軟軟的，紅豆很糯，還帶著幾分甜味兒。阿魚很滿意。
她將湯盅放進食盒，小心翼翼地交給常福，后者領著幾個小太監(jiān)一起去給秦昭儀送膳。這幾個月來，秦昭儀身子不大好，一直臥病在床，閉門謝客。如今能有興致過生辰，想來病情已經(jīng)有所好轉。..cop>這邊忙活了一通，那邊的牛乳杏仁酪也差不多了。阿魚兌了芡汁，緩緩倒進鍋中勾芡。
燕儀走過來，湊在燉鍋邊上，深深吸了口氣：“嗯，牛乳味真香。”而后毫不見外地拿來碗勺，道：“阿魚，我?guī)湍銍L嘗味兒?！?br/>
阿魚忍俊不禁：“只許吃一勺?！?br/>
燕儀點頭，果真只舀了一勺。剛出鍋的牛乳杏仁酪燙嘴得很，燕儀卻不在意，略吹了吹便往嘴里送。宮里的杏仁膏食材豐富，除了杏仁，還有枸杞和玫瑰調味，吃起來卻很細膩，沒有一丁點碎渣顆粒，混著牛乳，立時滑溜溜地入了喉嚨。奶香很重，卻也不曾蓋過杏仁味，二者融在一起，后知后覺地彌漫在唇齒。
燕儀連連點頭：“真好吃！清甜不膩?！?br/>
阿魚抿唇一笑。
***
備膳的時候，整個司膳房都出動了，但清理廚房、收拾灑掃的活計，只有阿魚和燕儀兩個人承擔。
兩人一邊收拾一邊聊天。
燕儀道：“我聽常福說，這些活兒原也不該咱們來干，只是司膳房人手不足，缺幾個灑掃燒火的丫頭，這些活兒就落在了咱們頭上?！?br/>
說著，又長舒了一口氣：“不過還好，再下個月就要選秀了，司膳房定要進幾個新人，以后這些臟活兒累活兒都交給她們干?！?br/>
阿魚笑著說：“人還沒來，你倒盤算著怎么使喚了?！?br/>
燕儀理所當然地點頭，美滋滋地設想：“到時候，咱們都閑下來了，我想給宋女史送些銀子，求她教我讀書習字?！?br/>
她們這種末等的宮婢們，雖也是從清白人家精挑細選的，但大多都目不識丁，會寫自己的名字便已十分難得了。
阿魚不由好奇：“你怎么突然想讀書了？”
燕儀便問她：“楊司膳是幾品女官？”
“正五品?！?br/>
“宋女史是幾品？”
“也是正五品?！?br/>
“你看，同樣是正五品的女官，楊姑姑成日要和灶火打交道，油里來煙里去的，宋女史只消整理文書，清閑得很，卻拿一樣的俸祿。不就是因為宋女史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嗎？”
阿魚大概明白了：“你想讀書習字，然后去當女史？”
“倒也不是。我只是覺得讀書很有用，若我能識幾個大字，以后放出宮還能幫爹爹兄長算賬。女史的位置我可不敢想，當女史的都是大家閨秀、鼎鼎有名的才女。若果真讓我當女史，那真不知是哪一世積的福。”
燕儀說到這兒，停了停，湊上前道：“當女史還有一個好處，你可知道？”
阿魚茫然地搖了搖頭。
燕儀便繼續(xù)道：“陛下選妃，也會從女史里頭挑。”
阿魚歪頭打量著燕儀，說：“你還有這心思哪？”
“我哪有那本事？讓我說，我最想當?shù)倪€是試菜的宮女，旁的都不用干，只等上菜的時候嘗一口咸淡就成了?！边@會兒兩人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了，燕儀推著阿魚往住處走，“走走走，咱們回屋?！?br/>
***
夏夜悶熱。
謝懷璟又夢見了皇祖母。
自那日夢見阿魚之后，他的夢再不是幾個一閃而過的畫面，而是一些生動而完整的場景。
夢里的皇祖母——常年在西山悟道、不問世事的王太后，回宮了。
太后的儀仗聲勢浩大，從西山連到禁宮，浩浩蕩蕩地走過半個燕京?；貙m之后，頭一句話便是：“怎么不見懷璟？”
有了太后的護佑，謝懷璟終于得以搬出崇恩殿，隨太后一起住在慈壽宮。
那些怠慢他的宮人，都受到了重懲。
第二天早上，謝懷璟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聽見一道恭順而小心翼翼的聲音：“殿下，殿下……”
謝懷璟睜開眼，來喚他的宮人立馬松了一口氣，一臉諂媚地說：“恭喜殿下！太后娘娘回宮了，正想見您呢?！?br/>
謝懷璟以為自己還在做夢，閉上眼繼續(xù)睡了。那宮人頓時急了，卻也好言好語地勸著：“殿下，太后娘娘正等著呢，奴才伺候您洗漱穿衣吧?！?br/>
謝懷璟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沒在做夢。
他漸漸清醒過來，問道：“什么時辰了？”
“回殿下的話，巳時剛過了一刻?！睂m人討好地答道。
和夢里的時辰一模一樣！
這世上還真有“美夢成真”一說？
***
王太后是當今天子的生母，先前一直在西山參悟道法，一連五年不曾回宮，若不是每月都有報平安的書信，大家都以為她要得道升仙了。只是太后年歲大了，總犯風濕的毛病，太醫(yī)勸她：“山間濕冷，不利于娘娘養(yǎng)病，娘娘不若回宮休養(yǎng)，娘娘心誠之至，在哪里悟道都是一樣的。”
這才移駕回了宮。
哪知道幾年不回來，禁中已經(jīng)大變樣了。自己的兒子偏寵徐氏，任她在后宮胡作非為。心心念念的孫子，竟然被趕去了僻遠的崇恩殿。
太后原是十分清靜無為的性子，得知了這些之后卻也忍不住惱火，怒斥徐氏“不堪為妃。”命天子賜死徐貴妃。
天子仍舊為徐貴妃求情：“淑兒侍奉朕十分用心，且已有了身孕，還請母后手下留情，等孩子生下來了再做處置?！?br/>
太后擰著眉頭。她知道，近幾年宮里的皇子們都陸續(xù)沒了，天子膝下只剩太子孤零零的一個皇子。她也知道那些皇子的死和徐貴妃脫不了干系，但此刻得知徐貴妃懷有身孕，她還是希望徐貴妃能把孩子生下來，哪怕是個公主也好啊。
皇家無小事。天子血脈單薄，那些宗親貴胄定然虎視眈眈，終究于社稷無益。
太后到底還是默許天子縱容徐貴妃了。
太后難得回宮，天子口諭，今晚設團圓家宴，闔宮歡聚。
雖說陛下交代了“不必鋪張”，但一想到晚上的宮宴有太后皇上坐鎮(zhèn)、各宮娘娘伴駕，楊紅珍便不敢怠慢，一應菜品都是色香味俱的御膳，司膳房上下都從早忙活到晚。唯恐時間來不及，送膳的太監(jiān)也來幫忙打下手。
其中有道炒菜名喚“火芽銀絲”，名字取得富貴，食材倒只是普普通通的火腿和豆芽，難就難在每根豆芽都要掏成空心，再往里頭塞火腿絲，頂頂精細的一道菜。
阿魚今天也不用干別的，只管做“掏空豆芽”這一件事就行。
常福過來幫忙，見阿魚拿著繡花針穿豆芽，沒一會兒就把豆芽芯刮出來了，不禁贊道：“你們宮女常做繡活兒，手就是穩(wěn)。換了我，都不知道往哪兒穿針?！?br/>
這活兒熬眼睛，阿魚盯久了豆芽，眼睛又酸又澀，眨了好幾下眼，道：“也不知是誰想出的這道菜，又傷眼睛又費工夫，直接吃豆芽炒肉絲不就行了？應是一樣的味道?！?br/>
常福笑道：“味道雖是一樣，口感卻是不同的。你想想，那火腿肉都藏在豆芽里頭，吃一口，除了火腿的鮮香，便是豆芽的脆爽。說白了，就是吃一盤脆火腿絲?！闭f著壓低了聲音，“也就宮里愛翻這些花頭，放在尋常人家，哪有這等閑工夫？”
阿魚深以為然地點頭。
常福隨口問道：“阿魚，你不是燕京人吧？”
阿魚搖頭：“我是江寧人。”
“我說呢，瞧你一張小臉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生在江浙那一片的。這宮里江寧來的還真不少，徐貴妃娘娘就是江寧人，身邊伺候的也都是從家里帶來的?！背８Ｒ贿呎f一邊打量著阿魚，忽然驚奇地“咦”了一聲，“阿魚，我怎么覺得你長得有點像貴妃娘娘呢？”
阿魚一愣，下意識地望著常福。
“這么看著，又不像了。”常福道。他記得徐貴妃生了一雙凌厲的吊鳳眼，阿魚卻是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細看之下，無一點相似。
阿魚便沒有放在心上。
她把豆芽都掏成空心，剩下的就是錢永惠的事了。錢永惠見阿魚閑著沒事，就吩咐她去汲些井水。
出了司膳房，走一段宮道，臨近太液池便有一個水井。阿魚提著杉木水桶往那兒走，一不留神踩到了一顆碎石子，腳底噌地一滑，眼看著就要跌倒了，忽然有人沖過來扶住她——可惜沒扶穩(wěn)，兩人雙雙摔倒在地。
阿魚掙扎著爬起來，扭頭一看——是那天晚上來司膳房找東西吃的掖庭小可憐。
“是你呀。”阿魚伸手拉他起來，愧疚得很，“真對不住，你好心扶我，反被我?guī)Ю鄣盟ち艘货??！?br/>
謝懷璟猶豫一瞬，握著阿魚的手爬了起來。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兒并不比女兒強壯多少，他沒能扶穩(wěn)阿魚也很正常，他不覺得丟人。
反正阿魚也知道他偷偷跑到司膳房找東西吃的事——最落魄、最丟臉的模樣，阿魚已經(jīng)見過了。
阿魚彎下腰，拍了拍謝懷璟衣擺上的泥灰，道：“我?guī)湍惆鸦覔鄹蓛簦粢赐サ膵邒邆円娔阋簧韷m土，定要狠狠訓你?！?br/>
謝懷璟后退半步，笑著說：“不妨事?！?br/>
他正要去太后宮中，宮人們都在前頭等他，便沒有同阿魚解釋，只道：“我有急事，先走了，以后再來找你?！?br/>
阿魚以為這個“以后”起碼是十天半個月之后，沒想到這天晚上謝懷璟就來尋她了。
那時宮宴剛結束沒多久，阿魚和燕儀正笑笑鬧鬧地收拾著碗筷，忽然聽見一聲“阿魚”。阿魚回頭一看，見是謝懷璟，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叫阿魚？”
夢里知道的。謝懷璟想了想，解釋道：“我聽別人這么喊過你?！?br/>
阿魚道：“我娘親生產(chǎn)的前夜，夢見了一條錦鯉，所以給我取乳名叫阿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