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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
別忘了, 京城五衛(wèi)之一的辟東營，可是控制在郭家手中的。那可是足足八萬精兵?。偛潘姷暮诩资勘b備精良，神態(tài)彪悍, 極有可能就是辟東營的甲士。而且秦健這些年私設(shè)斗場, 封閉領(lǐng)地, 應(yīng)該也積蓄了不少的私人隊伍。
不過如果東籬殿真有霍太后和皇帝的話，可能真是反擊的重點。
“先過去看看吧。”最終, 秦諾決定。
兩人立刻行動, 趁著夜色往西潛行, 路上偶爾經(jīng)過別的宮室, 很多都被亂軍洗劫過來, 宮門前都是宮女內(nèi)監(jiān)的尸首, 甚至有些宮女還衣著不整, 慘不忍睹。
秦諾心情越發(fā)沉重，這一場內(nèi)亂，究竟會演變成何等地步呢?；粲捉伕踊艁y，她雖然性情果斷大方，但終究是養(yǎng)在深閨的名門貴女，哪里見過這等情形。
兩人一路停停走走, 終于遠(yuǎn)遠(yuǎn)看見了東籬殿的影子，東籬殿建在后山最高的丘陵上，從樹叢中遙遙望去, 一眼便可見曾經(jīng)風(fēng)景上佳的精致宮殿如今已經(jīng)化為一團(tuán)火光?；饎葜? 仿佛天降雷火, 將整座丘陵籠罩了起來。周圍可見影影綽綽的黑色身影，那是謀反的士兵在來回奔波著，不知是在搶掠，還是在屠殺里面的宮人。
燦爛的光芒照著潛藏在花園樹叢中的兩人，也帶來前所未有的恐懼。
東籬殿這情形，明顯是已經(jīng)陷落了！那霍太后和秦聰呢？
這兩人一旦身亡，整個大周天下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劇變，難道將來秦健真的能登上皇位？自己這個悠閑王爺還有好日子可過嗎？
眼看著東籬殿周圍的士兵開始向周圍散開，似乎是在清理搜索的樣子。秦諾立刻轉(zhuǎn)了身，不能在這里久留！
霍幼絹卻不肯跟上腳步，她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種堅定的光芒，“不可能，陛下和太后娘娘不可能這樣簡單就被那個惡賊殺害，也許正在后殿抵抗?！?br/>
丘陵后面是東籬殿的后配殿，霍幼絹轉(zhuǎn)身進(jìn)了小道，小心翼翼往后殿方向繞過去。
秦諾略一猶豫，跟上了她的腳步，霍幼絹對這一帶比他更熟悉，而且，他也非常緊張秦聰和霍太后的生死。
還沒有靠近后殿，就聽見一陣尖銳的慘叫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兩人躲在林木環(huán)繞的假山后面，探頭望去，后配殿前面鮮花簇?fù)淼男V場上，已經(jīng)變成了人間地獄。
十幾個宮女躺在地上，大都已經(jīng)變成了衣冠不整的尸體。
其中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女還在被眾人圍著，看模樣不似普通宮女，卻只給她帶來了更大的痛苦，她衣衫幾乎被扒了大半，潔白的軀體上鮮血淋漓。
秦諾不忍再看，但心中對秦健的厭惡已經(jīng)達(dá)到了頂點。
不敢在這里久留，秦諾立刻拉著霍幼絹后退，兩人一路跑進(jìn)了林子深處，才松了一口氣。轉(zhuǎn)頭卻見身旁的霍幼絹身體顫抖，面色慘白，幾乎要昏過去的模樣。
秦諾心神觸動，忍不住問道：“你認(rèn)識那個……”
“她是……我的貼身侍女……”霍幼絹低聲說著，牙齒不停地顫抖，一句話哆嗦了半響才說完，“剛才叛軍沖著我的宮室……過來了，為了掩護(hù)我逃走……她穿著我的衣服……分頭走……”
秦諾臉上露出憐憫之色，瞬間想到，秦健真是對霍幼絹恨之入骨，連她的侍女也厭惡到了極點，才會如此殘忍虐殺。
眼前少女若是落到秦健手里，只怕下場更慘！自己還要不要繼續(xù)跟她一起逃呢？秦健是不可能放過她的，只怕搜查會更加嚴(yán)苛。說起話，他跟秦健之間關(guān)系其實還不算太差。對方若想要稱帝，應(yīng)該不會喪心病狂到把自己也咔嚓掉。但若是跟霍幼絹混在一處就不一定了……
正思量著，耳邊傳來霍幼絹的低語：“如今停留在這里也不安全。王爺若是信得過，不如我們先去紫瑞宮。那是我分派的溫泉宮室，叛軍已經(jīng)反復(fù)搜查過，暫時安全一些。”少女依然面色慘白，卻已經(jīng)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
秦諾略一猶豫，點頭同意了。
霍幼絹臉上流露出感激之色，卻什么也沒有說。
兩人一路沉默著往東，很快抵達(dá)了紫瑞宮后門。
走近殿內(nèi)，果然已經(jīng)空無一人了，只是場面慘不忍睹，如果說之前經(jīng)過的宮室，偶爾才有一兩個因為反抗而被殘殺的宮人的話，那么紫瑞宮這里就遍地都是了。地上的尸體沒有一個是完好的，足以見秦健的滔天怒火。
霍幼絹閉上眼睛，強(qiáng)忍著恐懼踏過這些尸首，幾個時辰之前，他們還是環(huán)繞在她身邊，服侍著，奉承著，讓她享受著身為天之驕女的榮耀，下一刻，都變成了猙獰可怖的尸首，昭示著世事無常。
很快，自己也要變成其中的一具了吧。
進(jìn)了后殿，發(fā)現(xiàn)殿內(nèi)一片凌亂，桌椅屏風(fēng)都被推到在地，上面的金玉古玩碎了一地，還有些小巧的珠玉等物都被亂軍士兵順手牽羊拿走了。
霍幼絹走近敞開的衣柜箱籠，里面很多鑲金嵌玉的衣服都被撕扯破了，飾品被拽走。
她略作翻找，挑揀出一件墨綠色繡金線菊花紋的外裙，穿到了身上，又坐到梳妝臺前。對著銅鏡，打開首飾匣子。
里面的首飾已經(jīng)一掃而空，只余下一枚珍珠耳墜被遺落在角上。她拿出來戴上，又打開脂粉盒……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情梳妝打扮嗎？還是說她要易容改裝？
然而秦諾在旁邊看了半天，霍幼絹卻完全沒有改變?nèi)菝?，只是描摹了紅唇。她原本就生得極美，略做修整，更加艷光照人。
天邊泛起白蒙蒙的光芒，這充滿了鮮血和殺戮的一夜終于過去，即將迎來嶄新的黎明。
璀璨的晨光透過窗戶，照在臨窗梳妝的佳人面上，她宛如從天而降的神妃仙子一般。
縱然情況危急到了極點，秦諾還是看的有些出神。
梳妝完畢，轉(zhuǎn)頭看旁邊秦諾盯著自己動作，霍幼絹微微一笑：“多謝王爺這一路的照顧，幼絹有一言，請殿下牢記，后面花園假山還有一處極為隱蔽的洞穴，待會兒殿下可以去那里暫避，能躲幾日是幾日吧。若是逃避不過，落入了逆賊之手，萬不要投靠諂媚叛賊，只要裝聾作傻即可。”
秦諾眨了眨眼睛，這是什么意思？
霍幼絹卻不再多說，只是慘然一笑，“王爺先去東邊偏廳，我記得哪里還有些點心水果，足夠支撐數(shù)日，王爺將東西取來，待會兒躲藏也能多支撐些時候?！?br/>
說起吃的，肚子還真是餓了。秦諾轉(zhuǎn)身走到門邊，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他猛地轉(zhuǎn)過頭，果然見霍幼絹已經(jīng)拔下了發(fā)髻上的金簪，金光閃爍的尖頭直沖喉嚨而去。
秦諾大驚失色，連忙前沖，一把將她手中的金簪打掉。
霍幼絹想要再去拿金簪，卻已經(jīng)被秦諾一把抓到了手中。
“你何必……”秦諾無奈，勸道，“事情尚未到最后一步?！?br/>
霍幼絹伏在桌案上，顫抖不已：“我已經(jīng)沒有活路了！”
“也許援軍很快就會抵達(dá)，陛下和太后尚不知下落。”秦諾只能這樣勸說。
“你還不明白嗎？我被放棄了，我只是一個棄子！”霍幼絹終于支撐不住，雙目赤紅，嘶喊起來?！盎噬虾吞笤缇妥吡耍麄冸x開了，拋下了我們……我們被放棄了?！?br/>
霍幼絹無語倫次，神情凌亂。
聽著她混亂的話語，秦諾先是詫異，旋即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是說，皇上和霍太后早就知道秦健要謀反的事情？”下午的時候，自己和秦勛去覲見，確實沒見到秦聰本人，而原本有禁軍守衛(wèi)的東籬殿也不應(yīng)該如此輕易會被攻破……
還沒想清楚，突然門外傳來粗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家具被粗暴推到的聲音。
有亂軍接近！秦諾和霍幼絹立刻意識到。
霍幼絹目光落在金簪上，可剛才她鼓起的勇氣被秦諾打斷之后，竟然狠不下心了。
秦諾目光一沉，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王公公臉上現(xiàn)出一絲歉疚，“回稟公主，剛才皇后娘娘吩咐，今晚來乾元殿的人太多，讓所有皇子都挪到流光殿等候，所有公主都到文德宮等候。奴才是過來請幾位公主移駕的?！?br/>
流光殿和文德宮都是乾元殿旁邊的宮室，回廊相連，極為便利。如果沒有偷聽到之前那段對話，秦諾也許以為，霍皇后是生怕殿內(nèi)吵鬧，驚擾了皇帝病情。如今知道他們母子要在乾元殿搞大事了，那么將皇子和公主安置到附近宮室，肯定是不想被人發(fā)現(xiàn)接下來的行動吧。
幾個公主乖乖站起身來，九公主忍不住追問道：“父皇如今怎么樣了？”
“這……老奴一直在外面跑腿，并不知殿內(nèi)情形，但陛下圣人之身，福澤綿長，自然能逢兇化吉的?！蓖豕卮鸬牡嗡宦?。
幾位公主本也沒指望能從王公公這里聽到什么消息，只能失望地帶著侍女，跟著小太監(jiān)往文德宮方向走去。
秦諾還在天馬行空地腦洞著，霍皇后會怎么動手呢？派一隊刀斧手埋伏在寢宮周圍，一旦裴翎走進(jìn)來，就摔杯為號，眾人齊齊涌上，亂刀齊下，將這位絕世名將砍成肉泥？
不對啊，聽說裴翎為人武功高強(qiáng)。在今夜之前，秦諾意識中的武功高強(qiáng)，是三國演義式的弓馬嫻熟，但在今晚見識了陳公公充沛的內(nèi)力，又親身體驗了內(nèi)息的奧妙之后，他對武功這個概念有了全新的認(rèn)識。
裴翎若真是武功高手，只怕普通的刀斧手未必能制得住他呢……
“九殿下，九殿下……皇后娘娘請諸位皇子先移駕到流光殿，幾位殿下都過去了，九殿下也趕緊吧?！?br/>
秦諾回過神來，看著王公公催促的動作。這才醒悟過來，“哦，那我也去流光殿了。”
王公公跟著他一起走在回廊上，隨口問起：“您之前不是在東偏殿里等候嗎？剛才去了哪里？奴才找了好一會兒啊?！?br/>
秦諾心中警戒暗生，立刻嘆了一口氣：“剛才十弟跟著賢妃娘娘走了，我一個人心里不安，就去乾元殿外面看看。也不知道父皇情形怎么樣?！币贿呎f著，他眼圈發(fā)紅了，這還是剛才十一公主給他的靈感。
“可惜在外面只看見人來人往的，也沒有消息，我就回了偏殿，沒想到找不到原來的房間，誤進(jìn)了幾位妹妹的房間，然后就在這里跟她們一起等消息了?！?br/>
這個呆笨的皇子倒是對陛下很關(guān)心。王公公放下心來，“殿下，陛下吉人天相，又有諸位太醫(yī)精心診治，必能轉(zhuǎn)危為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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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殿在乾元殿東側(cè)，秦諾抵達(dá)的時候，果然正殿里坐滿了人，連尚在襁褓中的小十六都被奶媽抱著坐在了末尾。只是秦澤不見蹤影，想必是還在葛賢妃那邊。
眾人心事重重，見到秦諾進(jìn)來，只有幾個年幼的微微頷首，但也沒有起身相迎，幾個年長的更是連招呼都懶得打。對這個呆笨的兄弟，一向都是這樣冷淡的態(tài)度。
秦諾隨意找個靠后的位置坐下。
“十弟怎么沒有跟你一起過來？”率先開口的是三皇子秦健，除了太子，他在諸皇子中年齡居長，卻因為殘疾，性情喜怒無常。
對上他陰測測的目光，秦諾一陣不舒服，還是笑道：“我跟十弟沒有在一塊兒，剛才賢妃娘娘到了，十弟就離開了?！?br/>
“父皇那邊情況怎么樣了？”
“這……弟弟就真不知道了?！?br/>
“今晚不是輪到你們兩個侍疾嗎？怎么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斥責(zé)的態(tài)度讓秦諾心頭火起，還是笑著道：“三哥一向知道我呆呆笨笨的，哪里敢留在乾元殿里給皇后娘娘他們添亂啊，有四哥照應(yīng)著，父皇必定能吉人天相?！?br/>
秦健嘴角撇了撇，“呆呆笨笨，我看你最近伶俐得很?！?br/>
這個死瘸子是怎么回事兒，今天吃飽了撐的嗎？明明兩人之間無冤無仇。
“三哥先別急，說不定十弟跟四哥一塊兒，在父皇面前盡孝呢?！闭f話的是七皇子秦勛，他為人頗為圓滑和善，身材也圓滾滾的。幾次見他，秦諾都想塞給他一棵竹子，可以直接cos憨態(tài)可掬的熊貓。
“盡孝能輪得到他？”三皇子秦健冷哼一聲，他自從殘疾之后，心性大變，看什么都不順眼。只是他出身尊貴，母族郭氏是不遜于霍家的世家豪門。景耀帝又憐憫他少年殘疾，母妃早逝，所以頗為恩寵。任他在宮里作天作地，也沒人敢說什么。
還是王公公有眼色，笑道：“三殿下別著急，老奴這就過去賢妃娘娘那邊看看，多半十殿下也在那邊?！闭f完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這些狗東西，都是他們不盡心服侍，父皇才會如此病重?！鼻亟∧樕蠞M是恨意。
秦諾再一次確定，眼前這人完全是瘋狗病發(fā)作，逮著誰咬誰。連秦勛也看出來了，不再插嘴，以免受到牽連。幾個小皇子更加不會多話了。
大殿內(nèi)一片沉靜，秦諾百無聊賴地觀察著眾人，眾皇子的臉上都有些茫然失措，一旦皇帝駕崩，他們的生活將會發(fā)生劇烈變化。想到這一點，秦諾突然明白為什么秦健會如此失態(tài)了。
景耀帝憐惜他，這些年任他怎么胡作為非，都一味寵著。一旦秦聰?shù)腔衔?，這種超規(guī)格待遇還有嗎？再加上宮中謠傳，秦健當(dāng)年會摔下馬來，與霍皇后的手段不無關(guān)系，所以秦健肯定不想看見秦聰繼位……
不多時，秦澤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口。
王公公辦事效率還挺高的，秦諾忍不住暗暗感慨。只是秦澤是什么情況，神情陰沉中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見到眾位兄弟都在，他也隨意地尋了個位置坐下，就沉著臉不言語。
然而他不想說話，卻有人想要撩撥他不得安寧。
“十弟可是在父皇面前盡孝了？來得這么晚?！鼻亟±浜咭宦?，問道。
作為同樣出身尊貴，深受恩寵的皇子，秦澤是向來看不起這個瘸子三哥的，聞言冷然回道，“父皇那里盡孝心使我們應(yīng)該的，三哥不必惦記，弟弟們這些天忙碌，是將你的那一份兒孝心也捎帶著呢?！?br/>
秦健頓時勃然大怒，因為腿疾，侍疾這個活兒自然是輪不到他的。秦澤這話聽著客氣，卻有諷刺他沒出過力之嫌。
“你什么意思？”秦健陰沉著臉問道。
“弟弟只是坦誠一下自己的孝心罷了，能有什么意思？”秦澤轉(zhuǎn)過頭。
“十弟辛苦了，三哥他也是關(guān)心則亂，不知道父皇如今情形如何了？你剛剛從乾元殿那邊過來，可有消息？”七皇子秦勛繼續(xù)負(fù)擔(dān)起打圓場的重任，搶著問道。其他幾個年幼的皇子，無不是眼觀鼻鼻觀心，對一切視若無睹。
秦澤卻不領(lǐng)秦勛的這份人情，涼涼地道：“是嗎？我還以為三哥是擔(dān)心父皇病重，影響了自己的大事呢。畢竟三哥是不久就要成親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