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世上最難熬的是暴風驟雨前的安靜。其實,最難熬的,是暴風驟雨后的安靜。因為暴風驟雨后的平靜會經(jīng)常讓自己有種錯覺:那場風雨根本就沒有發(fā)生過。
此時的吳小遲就是如此難熬著。那晚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如昨,可是那晚之后卻沒有任何后續(xù),在公司,白純見了自己也總是繞著走……這,算什么?吳小遲不敢多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一連三四天下來,都是如此。她終于忍不住了,撥通了白純的手機。
手機很是響了一會,才被接通。
“喂?!卑准冋f,聲音有些硬。
這聲音,讓吳小遲心一沉。多少年的了解,已足以讓她從一個語調(diào)就能判斷對方的心理。
但想起那天晚上的感覺,她還是開心地說:“小白,想你了?!?br/>
白純那邊沉默,半晌,才斟酌著說:“小遲,我……我想跟你說一下,那……那天晚上,那些事……并不代表什么?!?br/>
頭“嗡”的一聲,吳小遲張著嘴巴,半天不知道說什么:“你,你這話……什么意思?”
手機另一頭沉默。
沉默也許并不長,但在吳小遲心里,卻是如此長,長到眼淚足以從眼眶流到下巴,再掉落心口。
“當時那種情況……那種事……只是……”白純在試圖解釋,卻不知從何解釋起。當時那種情況、那種情景、那種月色、那個校門、那輛單車……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當時那種情況,即便吻你的是母豬,你也不會拒絕……呵呵?!?br/>
“我不是那個意思!”白純語塞,“對不起……小遲。”
對不起——又是這三個字。
為什么要對不起我?
為什么我要接受這個對不起?
心里無數(shù)委屈翻涌……
最終,吳小遲按著心口,吐出三個字:“沒關系?!?br/>
是的,因為是我最愛的人,所以,我能說的,只有——沒關系。
“對不起,小遲,我……”白純的聲音很低,不知道怎么表達自己的歉疚。
沒關系。吳小遲強笑著搖了搖頭。又想起對方隔著電話看不到自己搖頭的,于是說:“你是我愛的人,我能怪你什么呢?”
話語里,再沒有遮遮掩掩,只有無盡的蒼涼。
收線。一個人默默走在小區(qū),繞著水泥臺階和灌木,一遍又一遍,回憶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jié),包括白純那晚每一個毛孔的張合……那個夜晚,不是夢吧?可如今,為何覺得就是一場夢而已呢。
公寓樓里不知誰在放歌,從窗戶里飄出的,正是奶茶的《知道不知道》:
那天的云
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
我們的時光
因為注定那么少
風吹著白云飄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時候
我抬頭微笑
知道不知道
……
怪不得那天風和云靜,萬物安詳,原來,連它們都不忍打擾他們的那點幸福時光么?是否,真的注定那么少?
有人說,連城易脆;有人說,情深不壽;有人說……
是否,最極致的東西總是難長久?因為世界承載不起那樣的極致,與深情。
所以,時間真正愛到“撲通撲通”心跳的長久夫妻少,而湊合著過平淡日子的長久夫妻多。
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愛情永遠都不會是最高信仰。因為浮世骯臟,養(yǎng)不起那樣的愛情啊。
所以,該放棄了吧?
每一個想你的日子,總是讓自己微笑。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個微笑下面,是怎樣的滿目瘡痍。
所以,為了讓心不再痛,為了在每一個下雨的日子不再憂愁,為了在每一個不小心熬夜了的深夜不再傷感,為了自己可以正常地活下去,該放棄了么?
昨夜星辰昨夜風……都忘了吧。
可是,心為什么還是這么痛?
明明,是愛的啊……
吳小遲能感覺到:小白是愛自己的!明明,連她的身體都承認了,為什么,她卻不肯松那個口?
那個夜晚,兩個人的情不自禁,足以說明一切!如果那都不算愛,如果那真的完全不代表什么,那這個世界,還有什么?
明明,她的身體是有愛她的本能的,為什么不肯承認呢?
吳小遲按住頭,已經(jīng)完全凌亂。
懶得再想!掏出一支藍驕,塞進嘴角,出小區(qū)。
“嘎——”的一聲,一輛銀色美人豹恰巧進小區(qū)大門。
吳小遲走進一個路邊攤,要了白酒,連菜都懶得點,直接仰脖喝起來。
一口接一口,二兩五一瓶的二鍋頭,一瓶瓶見底。
等到深夜攤子打烊,吳小遲已經(jīng)喝得爛醉。
勉強支撐著站起,搖搖晃晃一個人繼續(xù)在街上行走。
頭暈得不辨東西,一肚子辣辣的燒酒燒得很難受……
就這樣,搖搖晃晃,也不知走了多久,終于撐不住,扶著路邊的柱子“哇”地吐了起來……
贓物與淚水齊流,痛苦至極。
手機響起,吳小遲皺眉,按斷。
抱著柱子,無力地滑下。暈乎乎,就這樣躺了下去。
如果此時死了,該是一種解脫吧?吳小遲心里這樣想。
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已經(jīng)死去,然后尸體沉入海底,下沉、下沉……
“啪”的一聲,臉上**辣的疼。
努力睜開眼睛,迎上一雙憤怒的美麗眼睛。
“呃……”吳小遲瞇起眼睛,剛想辨認這熟悉的眼睛是誰,“啪”的一聲,又是一個耳光!
然后吳小遲第一次被人拉起衣領,“噼里啪啦”左右開弓,耳光打了個沒完。
靠!
吳小遲掄起拳頭,便要還擊,一拳砸到對方漂亮的鼻梁前,終于看清:韓冰冰!
韓冰冰看著眼前的拳頭,愣了愣,然后掄起手,“啪”的一聲,又一個響亮的耳光!
“喂,你夠了!”吳小遲終于憤怒,扯回自己的衣領。
“沒夠!”韓冰冰回手又是一耳光,還意猶未盡。
吳小遲一把捏住韓冰冰的手腕,皺眉,推:“走開!”
她原本手勁就大,此時喝了酒更多一股蠻力,一推就將韓冰冰推得一個踉蹌好幾步。
吳小遲皺眉,有些歉意。
韓冰冰想來冷然如冰的眼里有了一份怒火,卻不是為那一推:“吳小遲,你看看你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爛醉如泥你想干嗎?你以為你是誰?想學街邊小流氓嗎?還是想顯示自己失戀的偉大?”
吳小遲皺起的眉頭能夾死一只蒼蠅:“你好煩啊!”
“我煩?你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的樣子有多討人煩?你以為失個戀很了不起么?擺出這么個樣子給誰看!你這樣,對得起你的父母么?對得起你自己么?你是吳小遲啊!”
吳小遲依然皺眉,咕噥:“懶得理你……”
說完,繼續(xù)抱著柱子,就要滑下去睡。
“喂,你起來呀!臟死了!!”韓冰冰死命拽住吳小遲,不要她躺倒她自己的嘔吐物上面。
一個要往下躺,一個死命往下拽,兩人就這樣拉鋸般僵持。
正在韓冰冰拉到手軟時,一個電話打進來。韓冰冰咬牙從手提包里掏出手機,一個陌生號碼。來不及細想,按開。
一個很客服范的聲音傳來:“您好,您的手機號已經(jīng)中獎,請您……”
“中你妹啊!快點過來幫忙!”
電話里的人一噎,半天,問:“你知道我是誰?”
“廢話,有資格記我號碼的沒幾個?!表n冰冰沒好氣地說。這話倒沒有半點張揚與炫耀,只是陳述一件事實。
翌日,白純剛刷完牙,還沒洗臉,就接到韓冰冰的電話:“吳小遲酒精中毒,正在搶救……”
手機滑落。
白純瘋了一樣抓起錢包,沖出門去。
然后瘋了一樣沖進韓冰冰說的那家醫(yī)院,跌跌撞撞撞進病房,驚到了站在病床邊的雷萌萌:還是第一次,看到處處注意形象的白純,穿著睡衣出門啊……
病床另一邊的韓冰冰倒是一臉冰雪,不動聲色。
白純此時根本看不到病床邊站著的兩個人,她的眼里,此刻只有病床上躺著的吳小遲。
“小遲——”白純撲上去。
吳小遲這一次沒有應,慘白的臉上,雙眼緊閉,顯得從未有過的無力與虛弱。只有緊緊抿著的嘴角,還遺留著一絲絕強——絕強地生活,絕強地,追逐那一份純白如雪的幸福。
而幸福的鑰匙,一直握在白純手里……
“已經(jīng)沒救了,醫(yī)生說來遲了?!表n冰冰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已經(jīng)讓小蟲聯(lián)系殯儀館了,然后通知小遲的媽媽?!?br/>
“不!”白純一聲尖叫,仿佛不認識韓冰冰般抬頭望著她,“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對不對。”
韓冰冰沒有回答,而是伸手隨意搭在雷萌萌的后腰。
“呃……嗚……嗚嗚小遲啊,你死得好慘吶……”雷萌萌紅著眼眶,左手擦著淚,右手悄悄揉著被韓冰冰捻起旋轉(zhuǎn)了三百六十度的腰部那一小撮肉肉。
韓冰冰看都不看雷萌萌一眼,繼續(xù)說:“你們這樣哭有什么用?她已經(jīng)死了?;钪臅r候你們不珍惜,死了哭——得——再——傷——心有什么用。”
“啊——啊嗚,小遲啊嗚嗚嗚,我好舍不得你啊,啊——啊小遲啊——”隨著韓冰冰的重音停頓,雷萌萌哭得也很有節(jié)奏。她淚汪汪地望著韓冰冰,一臉委屈。
白純張了張嘴。
小遲,真的,死了么?
一時間,天地靜默。
不,是沒有天,也沒有地。
沒有了吳小遲,這個世界,還有么?
終于,病房里,爆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如野獸絕望的哀鳴。
如那些回不去的過往。
如此,痛徹心扉。
曾經(jīng),以為有些路很長,可以走很久;以為有些日子很多,可以隨意揮霍;以為有些人,會一直站在港口,等著自己隨時的歸航。
突然有一天,發(fā)現(xiàn)前路已斷,日子已完,而那個人,已再不會有……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人,會為了自己的一句話,琢磨一整晚;不會再有一個人,會為了自己的一皺眉,就砸得人鮮血淋漓;不會再有那么一個人,會把她的一顰一笑在乎得如同整個世界。
曾經(jīng),她一直仰仗有這樣一個人,所以可以放心去闖,甚至,放心去愛。因為她知道:即便走到山窮水盡,即便輸?shù)靡凰浚部傆心菢右粋€人,在身后,等著給她擁抱……
淚水肆意,如同滄海橫流。
很多感情,早就該松口。很多幸福,早就該開啟。
白純知道:自己錯過的,不止是相愛的良辰,更是自己的整個人生!
韓冰冰靜立一旁,本想等到白純哭夠了再說。卻沒想到白純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竟是一直不減的。
韓冰冰皺眉,決定提前說。
她清了清嗓子,恢復到冷漠:“你不是不喜歡她么?”
聲音刻意的冷,刺得白純的心生疼:“誰說我不喜歡她?我愛她??!我愛她!”
韓冰冰下意識揉了揉耳朵,再度皺眉,白純的聲音尖厲起來原來也可以毫無氣質(zhì)呢。
“你愛她?呵?!表n冰冰繼續(xù)恢復自己如千年寒冰般的語調(diào),“如果愛一個人,是讓一個人一直等,明知她想要,卻永遠不肯給那一個肯定。那我寧愿永遠不要有人來愛我?!?br/>
“不是的!不是這樣!”白純已經(jīng)哭到崩潰,“我沒有一直讓她等,我沒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始……我只是覺得我配不上她啊!這些年來,她始終如一,我卻早已不是當年。這一路來,我……很亂??!我的感情很亂你明不明白?這樣的我,配不上她??!”
韓冰冰一怔。她沒有想到答案是這個。
病床上,吳小遲的眼角滑下淚來。
是啊,自己是多么粗心……上個月白純才在那個包廂里目睹了所有EX的混亂大集合,怎么會沒有感觸?又怎么會這么快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更何況,吳小遲之于白純,從來就不是一個隨意的存在啊,那個承諾,白純怎會下得如此草率?
吳小遲啊吳小遲,你枉自說自己很愛小白,卻從來只想到自己的目的啊。
一直以來,做那么多,都只想要一個結(jié)果——和小白相愛,然后在一起。
可是,當這個愿望強烈到蓋過了愛本身,她還有什么資格說愛她?
原來,一直,錯的是自己。走得太急,錯過了愛之一路的風景無邊。
愛一個人,本身就很美,不是么?
即便,你不是我的新娘。
而此刻,你在這個世界,我在這個世界,我還有資格愛你,已經(jīng)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呀!”白純發(fā)現(xiàn)吳小遲流淚了。
顫抖著手,欲茫然去擦。
吳小遲卻睜開眼睛,握住了她的手……
醫(yī)院外。
悄悄退出病房的兩個人一前一后走著。
“你……”后面的女孩遲疑,想問。
“不要問。”前面如冰雪的女孩輕輕打斷。
如冰雪的臉龐抬起來,仰著臉看天空。有人說,當你要流淚的時候,就仰起頭看天空吧,那樣,眼淚就會流進肚子里。
天空很安靜,風止云停,不由得讓韓冰冰想起那天,那個女孩一聲大喝“放開她?!庇窒肫鹆硪惶欤莻€女孩的手,睡在KTV……
原來,跟吳小遲在一起的那些天,都是這樣安靜的天氣呢。
街道上,傳來一首很老的歌:
那天的云
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
我們的時光
因為注定那么少
風吹著白云飄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時候
我抬頭微笑
知道不知道
……
韓冰冰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盡管還噙著眼淚。她知道為什么跟吳小遲在一起的日子,總是那樣天地安詳了。因為,她們的時光,注定很少啊。
她知道,一切,都結(jié)束了。
一手策劃導演了醫(yī)院的那一場戲后,她幫她尋得了真愛的鑰匙,可以……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