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山中歲月變遷,妙合及出神至入化,終在雙仙洞歷天劫飛升而去。飛升前,妙合留下《天行要義》和《地脈神勘》交與和光,囑托和光一定要謹(jǐn)守道心,不能讓天行宗斷了傳承。
這一脈傳承至今不易,幾經(jīng)衰榮,歷盡艱辛。前人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才將修行的要義和術(shù)法集大成于這兩本秘籍中,萬不可輕視。只是天道向來謹(jǐn)慎,兩本秘籍雖是特殊材質(zhì)打造,其中文字也是大法力刻畫而非筆墨書寫,但經(jīng)歷千年之后,文字竟?jié)u漸模糊,不知會在什么時候,全部消失不見。
天道如此,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盡量減少秘籍的開合次數(shù),每次翻看幾乎都是無比的珍貴。
妙合飛升,沒人親見場景如何。因為妙合早就告訴門下所有弟子,飛升乃是歷天劫一場,法力不夠,窺視必受牽連。自己是否真的飛升而去,也沒法知道,因為成敗都是一樣——煙消云散。
凈玄真人于反照期內(nèi)歷人劫不過,隕落天地。和光接任天行宗掌門,與凈玄大弟子至柔結(jié)成道侶。至此,天行宗一脈除了和光、至柔夫婦,只剩下師妹至若和小仙鶴清影。
了卻俗塵,悄然世外。無心愛恨,靜心深山。
自從師父飛升,清影便獨居雙仙洞。偶爾化身仙鶴自洞中飛出,遍覽紅塵。外面的花花世界清影并不喜歡,卻是常常無意間看到在山林間卿卿我我的世間情侶,讓清影好生羨慕。奈何人妖殊途,清影也不敢奢求。只盼盡心修行,早成正果。
十里平湖霜滿天
寸寸青絲愁華年
對月行單望相互
只羨鴛鴦不羨仙
雙仙洞的墻壁上,刻著清影不知從哪抄來的一首詩。沒事的時候,她就會低聲吟誦,廖以排解心中奇怪的感覺。
平靜的日子終于被打破,這一天,無底洞里的豹子出關(guān)了。
豹子守山懵懂中醒來,早忘了前塵舊事。大夢一場,世間已是兩百年之后。鉆出無底洞,抬頭一看,眼前正是坐落在一座陡峰之上的雙仙洞。刀砍斧劈般垂直光滑的懸崖上,一道半米寬的垂直石梯直達(dá)雙仙洞口。雙仙洞成葫蘆狀,有兩個相連的天然石洞組成,下大上小。
此時,雙仙洞上洞坐著一個年輕的小姑娘,雙手托腮,兩腳耷拉在洞外,眼睛望向山外無盡的潮水河。一身白裙,黑色流蘇邊隨風(fēng)飛舞。長發(fā)飄飄,眉目清秀。
守山癡癡的看了半天,直到小姑娘發(fā)現(xiàn)他,驚叫一聲,瞬間化作一只仙鶴,飛身奔下山崖。
仙鶴落地一轉(zhuǎn)身,又變化成小姑娘。歪著頭微笑著看著守山“你就是守山師兄吧,我是你的小師妹,我叫清影,你知道嗎,你閉關(guān)了兩百年,今天總算醒了。”說完,有些小心的摸了摸守山的豹頭。
守山有些似懂非懂的看著清影,抖了抖頭,似乎有點不太習(xí)慣被別人摸。
“走吧,帶你去找掌門師兄。”
清影領(lǐng)著守山來到真武殿,和光與至柔正在殿后的居所內(nèi)逗弄剛滿月的兒子。殿中只有幾個外門弟子正在清修,見師叔清影帶著一只豹子進(jìn)來,先是嚇了一跳,趕忙跑去通傳。
和光自師父飛升,堪堪摸到大成門檻,此后便再無進(jìn)展。與至柔結(jié)為道侶后,一心過著小日子,心里明白此生突破無望,只想能將師承傳承下去,不負(fù)師恩就行。自從至柔生下兒子,和光更是再無他念,只求家門平安,師門興盛即可。
雖是如此,時常有山外來人求師修道,和光考量一番,品行根基還算不錯的留下算是個外門弟子,品行根基太差的就直接打發(fā)回去了。
和光聽聞弟子傳報,忙走到前面真武大殿,見豹子守山懵懵懂懂的站在殿前,上前一把抱著守山脖子,悲喜交加。
守山雖失靈智,卻還不改良善,即便偶有頑劣,也從不傷人。自從守山出關(guān),獨居雙仙洞的清影也不再深居簡出,常常跑出來帶著守山在山中游玩。守山也是格外依賴清影,有時候和光招呼守山,守山都無動于衷。只有清影輕輕喚一聲,守山就飛奔而去。
原本性格有些孤僻的清影和守山在一起時,又變回了那個笑起來陽關(guān)燦爛的小姑娘。守山不愿去雙仙洞,每晚都在無底洞里休息。清影也常常會陪著守山睡在無底洞里,抱著守山柔軟的身軀,清影似乎覺得格外安心。守山常常在半夜醒來,看著清影熟睡中帶笑的臉龐,莫名的感到溫暖。
白云洞天常常能聽見清影清脆的笑聲,美女和山豹嬉戲打鬧的身影成了這洞天中一道最美的風(fēng)景。無憂無慮,開心快樂,也許這就是世間最美好的時光吧。
可惜最美好的時光總是伴隨著意想不到的意外,清影迎來了化形后的第一個小天劫。
沒有想象中的狂風(fēng)暴雨,電閃雷鳴,只是初春的一場綿綿細(xì)雨,一切都是那樣柔和而安謐。
清影帶著守山例行每日的巡山,走到山門處,正準(zhǔn)備折返。細(xì)雨中,守山輕輕舔舐清影的手心,逗的清影咯咯直笑。一邊躲閃,一邊冷不防的去拍打守山的腦門。嬉戲打鬧的聲音在山中不斷回響,白色的羅裙在細(xì)雨中翩然起舞。
纖細(xì)的手指剛撫過守山的腦門,清脆的笑聲便戛然而止??諝庵胁紳M鐵銹的味道,頭上的細(xì)雨瞬間變的如鋼針一般,打在身上刺痛無比。清影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拍拍守山,示意它別動,自己一個人慢慢向山外走去。
守山懵懂的看著清影慢慢離開,不解的眼神一刻沒有離開清影。
微風(fēng)卷起一片枯葉,盤旋上升,綿綿細(xì)雨頓在空中不動,繼而慢慢逆行向上。天空中,閃出一個微小的白點,白點漸漸變大,漸漸變亮。
“守山,別過來!”清影轉(zhuǎn)過身,看見守山的動作,大驚失色,顫抖著聲音喊道。
此時的守山,塌下腰身,一條長尾緩緩翹起,做出捕食前的準(zhǔn)備姿態(tài)。
“守山,別過來,快跑??!”
聲音淹沒在一聲炸響中,白色的閃電從天而降。與此同時,一道如電的影子拔地而起,從清影頭上掠過。地上頓時升起一陣白煙,細(xì)雨卷著枯葉炸成一團,模糊了視線。
轉(zhuǎn)瞬,煙消云散。空氣中殘存著一股焦胡的味道。清影蹲下身,緊咬下唇,臉上早已是梨花帶雨。伸手撫摸著守山,守山的身軀上赫然一大片黑乎乎的灼燒。
守山一動不動的趴了半天,直到清影哭出聲音,才慢慢抬起頭,依舊懵懂的看著清影,伸出舌頭,輕輕舔舐清影的眼淚。似乎這眼淚的味道還不錯,守山竟然吧嗒幾下嘴,還想繼續(xù)舔。
這一下又把梨花帶雨的清影逗笑了,一邊笑,一邊流著淚。
“傻瓜,小天劫而已,我能扛住的。就怕牽連了你,才要離你遠(yuǎn)點,你還往前湊合什么?。≌l要你替我擋劫,把你劈死了怎么辦?”
守山聽不懂清影在說什么,但是他能感覺清影很高興。雖然在流淚,但是依然很高興,那么他就很高興,這就夠了。
守山閉關(guān)兩百年,守元丹在其體內(nèi)折騰了兩百年,雖然耗去了不少靈智,卻給守山打造了一副鋼筋鐵骨。也恰好有這鋼筋鐵骨,讓清影避過一劫,也讓守山抗天劫而不死。
妖修化形,是第一個大劫。那時清影有妙合師父照拂,還特意讓清影在妙合成就地仙后化形。所以第一次大劫根本就如同不存在一般,輕松度過。
只是跨過玄牝之門后,妖修還要經(jīng)歷每百年一次的小天劫,每五百年一次的大天劫。清影平日里刻苦修行,一心向善,更是從未傷過生命,而且修成人身不過才二十幾年,哪想過會有小天劫來。
等清影覺察到自己的小天劫來了,一下子明白自己上次作弊被發(fā)現(xiàn)了。
水滿則溢,月盈必缺。天道從來不是圓滿的,也不會讓完美的事物存在。偏偏清影就是個追求完美的妖精,所以在化形的時候耍了點小聰明。而正是耍的這點小聰明,讓她的小天劫提前來臨,而且勢頭不小。
妖修渡劫,化形成人,說白了就是經(jīng)歷一場破壞性質(zhì)檢。叮咣五二的將你劈一頓,沒死的合格,死了的淘汰,根本沒有殘次品一說。哪怕天雷恰好劈在臉上,可是你扛過去了,不好意思,就算再丑也沒辦法,概不退換。
清影渡化形天劫時,因為有地仙修為的師父照護,所以天雷就根本沒劈到她身上,趁著天雷被師父扛著,清影偷偷給自己定了副絕世容顏。雖然以清影的修為,就算自己渡劫,也基本上不會有問題,只是容貌上就說不準(zhǔn)是什么樣了,但至少要有些缺陷。
可是偏偏清影就要追求身體的完美,就像是考試作弊,一般人都懂得故意抄錯幾道,這樣才顯得更真實??墒乔逵捌?,不光全部抄對了,還把別人失誤做錯的也給改對了,一不小心抄成個天下第一,這還哪有不被發(fā)現(xiàn)的道理啊。
清影的報復(fù)性小天劫本來就是要修改清影容貌的,偏偏被守山給替了。這一下,就是老天都沒辦法了。畢竟是你執(zhí)行者的工作失誤,不能讓被執(zhí)行人挨兩次雷劈吧。
天雷過后,雨過天晴。
清影知道,出于動物的本能,守山在預(yù)感天雷來臨的時候,應(yīng)該是轉(zhuǎn)身逃跑??墒鞘厣疆?dāng)時的行為讓清影確信,守山的靈智并未消失,只是在體內(nèi)潛藏,而且終有一天會恢復(fù)如初,也許也會像自己一樣,化形成人。清影更是堅信,能替自己扛天雷的守山,值得自己此生守候。
此后,守山與清影愈加親密,互相依賴,彼此守護。清影也多了一個生活目標(biāo):尋找世間的珍奇靈藥,希望能夠幫守山再開靈智。
這山中還有一人,守山格外喜歡,就是和光的兒子,何木豪。當(dāng)時正趕上人口普查,這方外之地也被列入普查對象,和光依照世俗規(guī)矩,給兒子取了個名字,也好能登記戶口。這山中一眾修士也都由宗教機構(gòu)頒發(fā)了度牒證件,唯獨清影沒有上報,也沒有任何登記。
何木豪還在襁褓之中時,守山就常常伴在搖籃一旁,目光慈愛的整日看著,有個風(fēng)吹草動,就豎起耳朵,格外警惕。每當(dāng)清影外出尋藥時,守山就寸步不離的守在何木豪身邊,成了這小家伙的護法。
在山中又過了一年,和光的孩子已經(jīng)能蹣跚走路,牙牙學(xué)語的時候,一場真正的禍?zhǔn)聫奶於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