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程迦藝的工作室所在的郊區(qū)地段，開車回葉卿云家所在的市區(qū)地段，路線就像是一個直角三角形的兩條直角邊。明明距離上是斜邊最短，地圖上卻并不存在兩點(diǎn)之間這條筆直的斜邊，必須要先向北直行，然后右轉(zhuǎn)，90度，再向東直行。
車?yán)锊シ诺倪€是上午他們一起聽的那個本地電臺，晚間的歌曲節(jié)目，男主播的聲音帶著魅惑的磁性，優(yōu)美的詩句引出一首陳奕迅的《早開的長途班》。
略微喧鬧的前奏后面，是他有別于唱情歌時溫柔婉轉(zhuǎn)的基調(diào)，略顯低沉直白的聲線，演繹一種勇往無前的無奈。
「坐在車廂倒后的椅上｜看見不斷變小的風(fēng)光｜視線朝著過去的世界｜身體卻奔向前方」
倒和車內(nèi)沉寂的氛圍很是合拍。
程迦藝還沉浸在自己今天不堪的表現(xiàn)中，士氣低落著，沉默看窗外。腿又不自覺地曲了起來，用雙手環(huán)抱住膝蓋——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葉卿云：“怎么了？”
程迦藝下巴抵著手臂搖頭：“沒，可能餓了吧……”
葉卿云：“想吃什么？”
程迦藝卻像沒有聽見他的問題，反而說：“今天謝謝你啊，還讓你做體力活，其實(shí)你不用特地來接我的……我……沒什么……謝謝了……”
葉卿云：“跟我客氣什么呢？你們每天都要忙到這么晚么？”
程迦藝：“嗯……差不多吧……如果沒有什么特別的事，總會看到快遞員把貨拿走了，才比較安心回家，不過平常都不用自己上手的，今天是有兩個人請假了，才……”到末尾聲音越來越低，逐漸溶解了沒有繼續(xù)出口的話。
葉卿云接過來：“嗯……”
#
向北的路段，路燈是頭頂?shù)膬蓚€支角優(yōu)美往下垂的“y”型，一左一右吊兩個燈泡。間隔著立在馬路中間區(qū)分往來車道的花壇里。
可能是政府為了節(jié)能的關(guān)系，并不同時打開，一盞左邊，一盞右邊，交替著站崗。也有因?yàn)楣收希餍匀档暮脦妆K。
所以窗外是深淺不一的黑，談不上風(fēng)景。
車子在夜幕里，以允許中的最快速度開到了規(guī)劃路線的直角處停下，程迦藝迷糊地望著馬路對面的紅燈發(fā)呆，然后忽然之間意識到他們的車是停在了直行道上，并沒有按照預(yù)定路線向右90度轉(zhuǎn)彎。
程迦藝納悶地轉(zhuǎn)頭問葉卿云：“要去哪兒？”
葉卿云：“去吃飯?！?br/>
程迦藝恍然：“哦……對……”
葉卿云：“你想吃什么？”
程迦藝：“你都往這邊開了，肯定是有意向了，怎么還問我？”
葉卿云：“還是想聽一下你的意見，反正路是四通八達(dá)的……”
程迦藝：“那我們?nèi)コ悦姘桑@么晚了，簡單點(diǎn)就好。”
葉卿云：“好啊，有哪家面店推薦的么？”
程迦藝：“呃……讓我想想……圖書館對面有一家，很好吃，也很特別，有各種番茄口味的面，番茄牛肉呀，番茄黑魚呀，只要是他們菜單上有的，就都可以做成番茄味的！”
葉卿云：“你很喜歡吃番茄？”
程迦藝：“嗯……其實(shí)也還好，主要我喜歡喝湯，放了番茄的面湯酸酸甜甜的超級好喝的……你喜歡吃番茄么？啊……也沒關(guān)系，他們那的白切雞也很好吃的！”
葉卿云：“我都o(jì)k……是圖書館對面是吧？”
程迦藝：“嗯?！?br/>
#
禾城這樣的小城市，晚飯的時間點(diǎn)其實(shí)挺早的，一般的公司5點(diǎn)多下班，回到家6-7點(diǎn)吃飯，年紀(jì)長一些的，或者動作快一些的，8點(diǎn)過后可能已經(jīng)躺在床上看電視了。
而宵夜的話，明顯還太早了。
所以這個時候的面店里，只剩了一桌用餐的人，兩個中年男人面對面坐著，面碗已經(jīng)空了，卻還就著中間一碟雞肉和一碟花生米在喝著小酒。
不大的店內(nèi)面積因?yàn)榭帐幍年P(guān)系顯得比熱鬧時候開闊了不少，老板娘收拾著前一桌客人留下的空碗，用抹布用力地擦著桌子，見到有人進(jìn)來就笑著招呼：“吃什么面？”
葉卿云：“有什么推薦的么？”聲音是朝著程迦藝的方向。
程迦藝抬頭看著墻上掛著的菜單，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最喜歡番茄黑魚面?！?br/>
葉卿云：“好。”
于是程迦藝朝著老板娘說：“兩碗番茄黑魚面，謝謝~”
葉卿云卻立馬改口：“一碗番茄黑魚，一碗番茄豬肝，謝謝！”
程迦藝不解：“你喜歡吃豬肝啊？那還問我推薦干什么？”
葉卿云：“不是啊，豬肝是給你點(diǎn)的。”
程迦藝：“??？不要！我不吃豬肝的！”
葉卿云：“貧血的人沒資格挑食?！?br/>
程迦藝嘀咕：“可我真的不吃豬肝的嘛……再說……貧血又不是吃一頓豬肝就能好的……”
葉卿云：“那以后就隔三差五地多吃幾頓?！?br/>
程迦藝：“啊？”
說話間，番茄豬肝面已經(jīng)出鍋，由老板娘端了過來。
程迦藝皺著眉頭，一臉抗拒地把面碗推到葉卿云面前，葉卿云含著笑，又推回來，還快手地抽了一雙筷子放到面碗上給她，像哄小孩子一樣說：“乖乖地吃了它，一會兒獎勵你黑魚片?！?br/>
程迦藝抓起筷子，還是猶豫的神色：“可是豬肝的味道……”
葉卿云鼓勵：“說不定放在番茄味的湯里就變好吃了呢？”
程迦藝撇嘴：“只怕是把湯也浸上了豬肝味道吧……”
葉卿云不以為意：“不試試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吃吃看吧……實(shí)在不行……再換黑魚給你?！?br/>
程迦藝不情愿地先舀了一勺湯送進(jìn)嘴里，豬肝的味道被番茄的濃郁掩蓋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于是小小口地咬了一筷子面條，嗯，面條受的影響也不大，還好。
接著她放心地?fù)Q了松一口氣的神態(tài)，舒展著吃起來，避開豬肝，只夾面條和番茄，和湯一起，細(xì)嚼慢咽地吃。
#
番茄黑魚面端上來的時候，程迦藝還是一塊豬肝也沒有碰，葉卿云無奈地苦笑：“你好歹吃一塊啊……”
程迦藝抵觸：“不吃。”
葉卿云：“那……要不……你吃一塊豬肝，我給你一片黑魚？”
程迦藝搖頭。
葉卿云：“那兩片黑魚？”
程迦藝：“你怎么這么固執(zhí)呢？”
葉卿云：“不吃豬肝的你，才叫固執(zhí)吧！”
程迦藝：“……”
靜默后，冷不丁一句：“喂……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問出了口就忍不住后悔。
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將葉卿云剛喝進(jìn)嘴里的湯嗆成喉嚨間猛烈的咳，程迦藝忙扯了紙巾遞過去，焦急地想：你別回答啊，我其實(shí)并不想知道！
也幸好，擦完嘴平復(fù)下咳嗽的葉卿云避重就輕，把問題原樣丟了回來：“那你呢？喜歡我么？”
我么？喜歡么？
程迦藝沉思著切換了迷人的笑臉：“喜歡啊，從小就喜歡！”是鼻子也跟著皺起來的可愛表情。讓葉卿云的心緊張地漏跳了一拍。差一點(diǎn)就要誤會那是句表白。
可是，然后，像是要挽救自己方才的沖動那樣，她接著開朗地說：“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可能比朋友要多一點(diǎn)點(diǎn)，就是覺得你很好，所以喜歡，就是覺得欣賞你，所以喜歡，就是覺得值得信賴，所以喜歡，但和愛又不一樣，總之，就是，不是愛的那種喜歡?！?br/>
是啊，怎么可以沖動地問那樣的問題呢？如果他真的說喜歡，如果真的說喜歡，該怎么辦呢？還是保持現(xiàn)在好朋友的關(guān)系，才最安心吧！該死的劉萌，害我……
葉卿云聽了她的解釋，理所當(dāng)然的同時，又免不了心底里的一絲失落：我知道啊，知道你對我的喜歡，和愛不一樣，一直都知道，可是這樣的喜歡，有沒有可能變成愛呢？
當(dāng)然并不敢問出口，被他拋回去的那個問題，也不敢自己來作答。
葉卿云苦笑著，夾了兩片黑魚片進(jìn)她的碗里。程迦藝開心地吃著，轉(zhuǎn)移話題：“要不，給我講講你跟jessica的事情？”
葉卿云：“好啊。我跟jessica……”
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碗里，變成饒有興味的談條件模式：“你把豬肝吃完，我就講給你聽！”
程迦藝：“欸？那我不要聽了！”
葉卿云笑，又夾兩片黑魚片給她：“我的故事這么沒有吸引力么？”
程迦藝盯著碗里多出來的那兩片白嫩嫩的魚片，思緒忽然就抽離開，走了神。
如果足夠仔細(xì)的話，那一絲一縷細(xì)膩的魚肉上面，還能看出來剛才葉卿云黑色的筷子夾著時留下的微微凹痕。
所以。
善于使用筷子的中國人，善于在餐桌上為了表達(dá)熱情招待而用筷子拼命夾菜進(jìn)別人碗里的中國人，被視為待客之道的“夾菜”行為，是不是好像有哪里不對呢？
好不容易從曖昧的話題里過渡到自然的程迦藝，已經(jīng)在一不留神間吃了兩片黑魚片的程迦藝，恍惚地意識到，被夾進(jìn)自己碗里來的黑魚片，理論上，實(shí)際上，應(yīng)該還殘留著葉卿云筷子上帶過來的唾液吧……
唾液么？是不是太過親密了？
于是，緩慢落進(jìn)碗里的筷子，竟然鬼使神差地，避開黑魚片，夾起了一旁在外觀上與白嫩正巧相反的，暗灰色的，粗糲的，豬肝，毫不猶豫地塞進(jìn)了嘴里。
好像也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難以下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