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謙把跟薛秀才的見面定在富安茶樓。
富安樓位于東大街的繁華地段,正好處在謝府和同知府中軸線上。
一大早,錦念先是去了謝府,看著謝大舅母安排管事媽媽們做事后,她便待不住了,沒等用午膳,她便尋了借口回同知府!
路過東大街時,她拐進(jìn)了富安茶樓。
此時,午時已過,茶樓里已沒有幾個客人,但謝謙還是預(yù)定了一個二樓的包間。
錦念進(jìn)來許久,才見到小二帶著謝謙上樓,他身后跟著一年輕男子,錦念便多打量了那男子幾眼。
二十上下的年紀(jì),瘦高的身上穿一件青色的長衫,面色淡白,往人群里一站,全然泯于路人矣!
想來,這男子便是那薛秀才了。
錦念心下犯嘀咕,這么個人,瞧著也沒什么出奇之處,也不知表哥怎么就看重他了?
難道是看上薛秀才的畫藝了?瞧著也不太像,表哥自身就富有才學(xué),居居畫技,還入不了他的眼。
疑惑間,謝謙和那人已進(jìn)了包房。
錦念還是禮貌地起身行禮,“薛先生安好!”
那薛秀才在學(xué)堂教書,尊稱一聲先生不為過。
那薛秀才明顯地愣頓了腳步,他瞇起眼睛,細(xì)看包房里還有女子時,他立即板起臉來,轉(zhuǎn)頭責(zé)問謝謙:“謝兄難道不知男女授受不親么?怎還帶女客來?”
錦念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想出聲解釋著什么,又怕犯了薛秀才的忌諱。
她只好求助似的看向謝謙。
被人當(dāng)著錦念的面這么斥問,謙謙心下已有幾分不悅。
他皺眉,淡淡道:“薛兄也沒有說不讓我?guī)停∵@是我表妹,從揚(yáng)州來的,我請薛兄畫的肖像,便是受我表妹所托,今日帶她來,只是為了當(dāng)著薛兄的面,指出一些畫上的瑕疵,以求畫像更接近原貌。”
他聲音很淡,卻帶著幾分不容人抗拒的強(qiáng)勢。
薛秀才冷哼,面色緩和了一些,道:“如此尚可,但禮不可廢,姑娘把畫給我,便坐到屏風(fēng)后面去吧!”
他側(cè)過頭去,不看錦念,伸手指了指茶幾后方的四君子緙絲屏風(fēng)。
錦念沒想到薛秀才竟是如此恪守禮教之人,想到自己身為名門閨秀,竟當(dāng)面被人說教,她頓時有些無地自容起來。
一向待人溫和的謝謙忍不住額頭一跳,他上前一步,站到薛秀才對面,冷聲道:“薛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薛秀才冷哼一聲,迎上謝謙的目光,半分沒退縮:“姑娘若是為難,在下告辭,酬金稍后自當(dāng)奉還!”
這畫像,謝謙給他一百兩當(dāng)酬勞。
他說著,抬步便要走。
“先生等等!”錦念急了,好不容易碰上個擅長肖像畫的,怎能放他離開。
她嘆了口氣,朝謝謙輕輕搖頭,又從林嬤嬤手上接過畫像,遞給薛秀才,輕聲道:“如此,就勞煩先生了!”
薛秀才沒接畫,靜立不動。
這又是在顧忌男女授受不親嗎?謝謙心下雖惱,他帶錦念來淮安,可不是讓人羞辱她的!
但顧念著錦念的正事,又見錦念妥協(xié)了,他只好忍著氣惱,替薛秀才接過錦念手中的畫像,又吩咐侍奉茶水的小廝去取來筆墨。
錦念帶著林嬤嬤進(jìn)了屏風(fēng)后面。
薛秀才也沒耽擱,他展開畫像,放好筆紙,朝屏風(fēng)后問道:“姑娘說說,哪些地方要改動?”
錦念斂好心神,靜心回憶著婆子的面貌和畫像上的出入。她低聲說給了林嬤嬤:“眉梢再長一些,鼻翼再寬些,嗯,還有,顴骨稍稍再高一點(diǎn)點(diǎn)……”
林嬤嬤點(diǎn)頭,把錦念的話轉(zhuǎn)述給了外頭的薛秀才。
薛秀才握筆凝眉,沒人敢出聲去打擾他。
適才還有些吵鬧的包廂瞬時進(jìn)入了安靜中,只余沙漏滴落的“沙沙”聲。
錦念坐在屏風(fēng)后,想到很快就會拿到畫像,她心下慢慢變得有些焦躁起來,只盼著那薛秀才能再快一些。
終于,屏風(fēng)外頭傳來動靜。
有人在敲包廂的門。
“大哥,原來你真在這里!”
有柔和的女聲傳了進(jìn)來,帶著絲絲的驚喜。
“小妹,你怎么來了?”是薛秀才的聲音,驚訝中帶著疑惑。
錦念疑惑,來者可是薛碧容?
既然有另外的女客來了,錦念便不再擔(dān)心薛秀才再說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話。
她站起來,搭著林嬤嬤的手便走出了屏風(fēng)。
包廂門口果然站著薛碧容,她頭上戴著帷紗帽,此刻已經(jīng)撩去了帷紗,露出她彎彎的柳葉眉。
見到房間里突然多出了兩人,薛碧容很驚訝,看著錦念笑,很不好意思的模樣,“……沒想到六小姐也這里?!?br/>
錦念點(diǎn)頭,跟薛碧容打了招呼,抬眼便去看薛秀才的畫作。
那紙上還只畫到了眼睛的部分。
看來今日是完不成了!錦念心下微微有些失望。
這邊,薛秀才在責(zé)怪薛碧容,“一個女孩子家,怎么跑茶樓里來了?若讓人沖撞了,這怎么得了!”
薛碧容微紅著臉,飛快地脧了一眼旁邊站著的謝謙。
薛秀才見狀,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謝兄可否稍作回避?”
他說著,指了指錦念適才待過的屏風(fēng)。
謝謙抿了抿唇,看了錦念一眼,沉默地進(jìn)了屏風(fēng)后面。
錦念也識趣地避開到了窗槅旁,留兩兄妹說話。
薛碧容輕聲道:“學(xué)堂里來了人,要大哥立刻回去,聽說是教諭大人來了。”
錦念本就站得離兩人不遠(yuǎn),聽了這話,她心下頓時失望,只怕今日還是沒能拿到畫像了。
果然,薛秀才二話沒說,自己走進(jìn)屏風(fēng)跟謝謙道別。
只聽他略含抱歉地道:“今日有急事,畫作是無法完成了,我回去后便加緊畫出來,到時再來找你?!?br/>
人都找到茶樓里來了,只怕真是有急事的。
謝謙盡管心有不滿,但也知多說無益,只得道了聲無妨。
薛秀才從屏風(fēng)后面出來,看也沒看錦念一眼,他收好桌上的殘畫便邁步出包房。
倒是薛碧容,她有些抱歉地朝錦念道別:“……改日我去同知府找六小姐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