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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高考臨近,易學佳正在逐漸接受他們六個人遲早要分別的事實,但是她沒料想過自己是最先離開這片幸福南里小區(qū)的人,她以為到最后一天,她會像個守護者一樣,目送所有人離開,然后獨自向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進行一場充滿儀式感的告別。
就在上個禮拜六時,她像往常一樣還在賴床,聽見客廳傳來敲門聲,平時也有父母的朋友會登門拜訪,不過通常會先打一個電話,或是在樓下先用喊的通知,很少見到招呼也不打直接過來的,所以林碧光的聲音也顯得充滿疑惑:“誰啊?”
開門聲之后,是一陣靜默,易學佳敏感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你們是……”林碧光的聲線帶著一絲驚懼。
易學佳跳到臥室門口,見到有四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涌進了門,原本正在廚房里吹著小曲兒包包子的易誠實也察覺到不對勁,雙手還沾著面粉就急忙走了出來。
“媽媽,誰?。俊币讓W佳急道,一步邁了過來。
“回屋里去,關(guān)上門?!绷直坦庀乱庾R地揚手將她擋在身后,兇了她一句,“別出來?!?br/>
那幾個男人抬眼見到易誠實,有一個人便在沙發(fā)上落座了,另外三個人徑直朝他走去。
“是爸爸的朋友,沒你的事情?!币渍\實趕緊沖易學佳揮手,接著對他們賠笑道,“你們怎么突然來了,也不招呼一聲,喝茶嗎?”
易學佳被林碧光推著進了房,然后眼睜睜看著門被合上。
她的耳朵貼著門,聽見那幾個男人是為了催債而來,至于林碧光則全程沒有說話,只有易誠實虛弱的聲音夾雜在幾個陌生人話語之間傳過來。
“家里孩子在,別嚷嚷好嗎?各位朋友,各位大哥?!?br/>
“不是說了會還的嗎?這還沒到時候呢?”
“錢在湊啊,快了……我當然知道……不會跑,我能跑哪里去,我有家有口……”
“先還一部分?肯定肯定,沒有問題?!?br/>
“也不是什么大錢不是?我們這房子也掛上中介了……真的,唉,我不騙你們……對,不信你打這個電話問問?!?br/>
易學佳聽到這兒,慢騰騰地轉(zhuǎn)過身,一頭摔倒在床上,她用雙腿夾著被子滾了一圈,雙眼茫茫地看一眼生著銹斑的鋁合金窗框,再順著光線看到通往陽臺的木頭門框,那上面有記錄她從小到大一寸寸增加身高的刻痕,想到她在這間臥室里住不了多少天了,她將頭埋進被子里,長長地嘆一口氣。
經(jīng)過了一個禮拜,家里已經(jīng)向親戚借了一圈錢,易學佳通過父母在餐桌上的愁眉苦臉和只言片語判斷出來,他們借的錢還不夠還債。
接下來只能找朋友借了,周曙光和林碧光的關(guān)系最要好,不過周曙光是那種有一分錢都會立刻花掉的及時行樂派,更別提以他們家的收入是不太可能有存款的事實。
靠打臨時工養(yǎng)兒子的梁述工那兒直接不用考慮了。
雖然是一個工廠出身但因為是隔輩人,林碧光和柯鴆飛的爺爺奶奶都不是很熟,所以暫且也不考慮去叨擾柯家了。
剩下裕琛家和何子萱家,雖然林碧光平時見著裕喜坤都能很從容地聊幾句,感受不到什么上下級的尊卑分別,但沒有找領(lǐng)導借錢的道理,在廠里見面,打招呼時多尷尬,在工友之間,也總覺得有些說不明白。
所以林碧光決定這個周六去一趟何子萱家里,比起夫妻雙雙拿薪水的工人階級家庭,她家有個做生意的老板,對比著看也算有些富裕了。
“等會兒進門了坐一下,你就叫萱萱出去玩,我們大人有話要說?!绷直坦膺呑邩翘葸吇厥讓Ω谒砗蟮囊讓W佳說話,同時有些猶豫地掏出來一百塊錢,“拿著去花,去逛街喝個飲料。”
易學佳沒有伸手接,搖搖頭說:“上回給的零花錢,我還沒花完。”
林碧光記得這個“上回”是上個月的事情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強行把錢塞在易學佳的手里。
進了門,何子萱沒在客廳,她的爸爸何友強正在家里打掃衛(wèi)生,媽媽孟日月是一間小服裝鋪子的老板,這時間正在看店。
何家是典型的“女強男弱組合”,爸爸相貌清秀身形文弱,待人接物總是笑臉相迎,對家務做飯很有心得,在事業(yè)上沒什么野心,甘心一輩子在雅智電子配件廠做一名流水線工人。
而媽媽孟日月更像傳統(tǒng)家庭中父親的角色,她雖然個子不高,可是因為氣場豪邁而在視覺上看起來格外人高馬大,她是個大嗓門,很有主見,渾身是勁兒,她做生意吃苦耐勞,憑自己白手起家,在家里也是說不一二,地位是絕對的一家之主。
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大家會互相串門兒,有一回過年,何友強邀請大家一起上他們何家吃年夜飯,他一個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在廚房和餐桌之間忙進忙出,那菜的味道確實好吃,很顯然平時用心鉆研過烹飪,易學佳覺得可以在小區(qū)廚藝榜排到第一名,眾人贊不絕口,何友強臉上紅光滿面,孟日月一直在不斷要求大家舉杯干杯,然后因為酒勁兒發(fā)表一些堪比新聞聯(lián)播般的宏大發(fā)言,夫妻看起來都很享受這生活的狀態(tài),唯獨何子萱一臉的不高興。
何子萱非??床簧献约旱母赣H,提起來總是一臉不屑,她認為“男人應該主外,女人應該主內(nèi)?!?,易學佳對她這個態(tài)度一直感到奇怪,有人喜歡做生意,有人喜歡做家務,各自找到了最舒適的位置,不是太好了么,何必分什么男人應該做,女人不應該做的,摘了性別去看,反正都是有手有腳的人。
“林師傅來了,坐坐坐,我給你泡個茶。佳佳喝可樂嗎?”慈眉善目的何友強像個家庭主婦般將雙手在圍裙上揩了揩,放下手里的拖把,沖過來接走林碧光手里提的水果,“來就來,還這么客氣,弄得跟我們多生分啊。”然后撣了撣一塵不染的沙發(fā)墊子,示意易學佳母女落座,他便立即小跑著沖進廚房,“正好我水剛燒好,喝龍井還是普洱行嗎?”
何子萱懶洋洋地從臥室里走出來,見到易學佳便輕道一聲:“喲?!比缓罂聪蛄直坦夂?,“阿姨好?!?br/>
林碧光笑著點點頭,“萱萱好久沒來我們家玩兒了,好像又漂亮了?!苯又戳艘谎垡讓W佳。
“哎,你干嘛呢?”易學佳站起來走過去,“我們出去玩兒嗎?”
“無聊唄?!焙巫虞孢呣D(zhuǎn)身回去臥室,邊問:“去哪兒?”
“隨便走走。”易學佳靠在門框邊。
何子萱于是對著化妝鏡梳了梳頭發(fā),然后抓起項鏈、手鏈等首飾一件件往身上套,最后拿起一件外套穿上,轉(zhuǎn)身揚了揚下巴,“喝奶茶去?!?br/>
離開之前,易學佳聽見林碧光語氣仿佛低人一等地喚了一聲:“何師傅,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后半句話隨著防盜門“砰”合上被截斷了,易學佳感覺這厚重的鐵門把她肉做的心臟狠狠地夾了一下。
出了單元門后,何子萱滿不在乎地問:“你媽媽該不是來找我們家借錢的吧?”
易學佳不知道該不該回答,尷尬地撓了撓耳朵。
何子萱繼續(xù)說:“你家里的事情,整個廠的人應該都知道了。”
“哦。”易學佳見她這么說,反而能坦然地笑一笑了,只有她的父母還以為沒多少人知道這件事情。
“阿姨來的時間不對,我爸爸做不了主,家里的錢主要是我媽媽在掙?!笔嶂p馬尾的何子萱邊玩弄著自己一側(cè)的發(fā)尾邊說,“就爸爸拿的那點兒工資,還不如我媽媽一禮拜掙的多。”
“那你以后也要自己做生意嗎?”易學佳順著她的話問,“不當上班族?”
“我才不要勞動?!彼蝗恍ζ饋恚皇謸ё∫讓W佳的胳膊,好像她是她老公一樣,演起嬌妻的戲來,晃著腦袋說,“老公去做生意就好了嘛,我就要當家庭主婦?!?br/>
易學佳吐吐舌頭,然后肯定地說:“是,我看你也不像個會上班的人?!?br/>
兩個人來到市中心的商圈,何子萱在路經(jīng)百貨大樓時想起梁楓,對易學佳抱怨起來:“怎么約都約不出來,梁楓怎么這么怕我啊?!?br/>
“那是因為你確實心懷不軌嘛。”易學佳說,“你問問你自己,約出來想干嘛?”
何子萱理所當然地說:“能干嘛?叫他做我男朋友啊?!?br/>
易學佳抬手指著她,瞇起眼睛,一副“你看看你”的架勢。
“那做我男朋友有什么問題?我又不會吃了他?!焙巫虞嬉话驼婆牡粢讓W佳的手,“他有什么好的?跟我談戀愛,他賺大了好不好。”
易學佳反駁:“那你還覺得你虧本哦,就放過他好了?!?br/>
“潛力股嘛?!焙巫虞孢呑哌M一家奶茶店,邊絮叨,“我也是冒險在投資好不好?他以后要是沒出息,我不就賠了?”
點單時,易學佳主動付了倆人的錢,何子萱知道她家里有求于自己家,所以也沒出聲拒絕。
一樓的座位都是貼墻的塑料桌椅,又小又閉塞,樓上全是四人沙發(fā)座,何子萱“噔噔噔”往上走,易學佳端著兩杯奶茶跟了上去。
臨到樓梯口,易學佳見到何子萱直愣愣站著沒動,她困惑地沖她僵住的背影說:“走???”
她還是沒動,像是魔障了一樣,易學佳個頭比她高一截,于是越過她的肩膀望過去,看見了墻角沙發(fā)里坐著的柯鴆飛,跟何子萱一個班的方媛正躺在他懷里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