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水籠煙低下頭,愣在原地。
皺著眉頭望向滿臉期盼的夢姨,反問道:“夢姨,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夢姨被問得一怔,當即不敢接話,干笑兩聲后說道:“我哪里知道怎么做?我只是擔(dān)心你沖動做出錯事來,萬一連累了你爹,那就太不好了!”
水籠煙聞言眉頭擰得更緊,原來真是害怕這把火燒到自己。
水籠煙忽然冷笑,諷刺掛在嘴角,爹那么聰明一個人,怎么會看不出來夢娘就是一個市井人呢?
不過,木已成舟,現(xiàn)在想這么些也于事無補。
夢清歡跟在一旁,水籠煙與娘親的對話,任何一個細節(jié),她都看在眼里。
夢清歡輕聲道:“小籠包,你別覺得我娘別有用心,她只是擔(dān)心你真的會造反而已?!?br/>
“誰說我要造反?”
水籠煙提高了聲音,忍不住冷笑,看向夢清歡。
夢清歡嚇得噤了聲,眼里帶著些許害怕,卻還是回答了:“今日在回廊,不是你親口說的嗎?狗急了會跳墻,兔子急了會咬人,你連死都不怕,更不會怕一個莫等閑,皇帝也不可以為所欲為。”
夢姨也點頭補充道:“今日你在高御醫(yī)府上重傷平西王的事情早就傳開了,你說你克夫,言下之意要取他性命,這話若是傳到皇上耳朵里,可怎么是好!”
水籠煙本來還生氣夢姨那副殷勤的虛偽模樣,現(xiàn)在想來,也情有可原。
若是放到前世去,自己也會害怕皇權(quán)的。
水籠煙忽然覺得自己很不該,重生之后,膽子是比天還大,可她沒能顧及身邊人的感受,這些人,都還在平靜的過著自己的一世,自己沒資格去干擾別人的人生。
想到這里,水籠煙立刻給夢姨道歉:“夢姨,對不起,剛才是我誤會你了。請你放心,我絕不會造反的,爹一世忠臣良將的清譽,我不會糊涂到親手毀了?!?br/>
夢娘聽到這里才算放心了,長舒了一口氣,連連說道:“那就好,那就好?!?br/>
夢清歡忍不住問:“小籠包,圣命難違,我看,你還是嫁了吧?!?br/>
水籠煙不由得望過去,這回,臉上沒有怒氣,只有淡定。
夢清歡又補充道:“天家要的是水府的勢力,你是水府的嫡女,得到你就是得到了支持。所以,天家一定不會放過你的。你不是說平西王還和云家嫡女有關(guān)聯(lián)嗎?若你讓云家嫡女先入府為妻,你再嫁過去……”
后半截不需要說完水籠煙也能懂,再嫁過去就是妾。
她不由得搖頭冷笑道:“妾?做夢?!?br/>
夢娘見她抬腳要走,趕忙拽住,臉上滿是著急:“煙煙啊,你就跟夢姨交個實話!你到底要怎么處理?夢姨這顆心真是懸得真真的疼??!”
水籠煙嘆息一聲,仰面望著那輪朦朧的明月,淡淡說道:“不嫁?!?br/>
“啊……”夢娘身子一軟,夢清歡趕忙去扶住,娘倆一起癱軟在地。
不嫁,就是抗旨,抗旨,就要殺頭,滿門抄斬。
水籠煙回頭凝望她們,又補充道:“我會讓莫等閑主動放棄娶我的?,F(xiàn)在距離出嫁還有三個月,我們有的是時間?!?br/>
夢娘眼里忽的放光,心里又重新燃起希望。
水籠煙剛走上階梯,在拐角處就遇到水將軍。
水將軍一臉笑意,眼里的擔(dān)憂和難過卻是藏不住的。
“爹。”
水籠煙對他一笑,眼里的疲憊也是藏不住的。
“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br/>
水籠煙點頭,跟著進了屋。
水將軍示意她關(guān)上門,待水籠煙坐下后,水將軍問道:“你可清楚現(xiàn)在的局勢?”
水籠煙點頭:“皇后已經(jīng)徹底與皇帝分庭抗禮了,聽說朝中大臣已經(jīng)紛紛站隊了。”
水將軍點頭,又說道:“所以,咱們水家,是分量很重的,皇上一定不會松手的。”
“爹,你覺得,我該如何?”
水將軍一愣,苦笑道:“爹不能左右你的思想,爹想聽聽你的意見?!?br/>
水籠煙深呼吸,隨后笑道:“爹,你怎么看待君臣關(guān)系的?”
水將軍心里不可遏制的一顫,他雖不怎么與水籠煙交流,可野心這種東西,最是難以掩藏。
水將軍眉宇不展,不知該如何回答。
“爹是出了名的忠臣良將,一世清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話爹是認同的吧?”
水將軍望著她沉重的臉色,手中的動作停下了,茶盞輕輕擱下,愣神了。
“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爹聽聽也無妨?!?br/>
水籠煙頓時想起了高御醫(yī)前世與她的對話,前世,高御醫(yī)也是讓她說一說,但聽無妨。
可當她說完自己認為的大道理后,遭到了劈頭蓋臉的批判,還因此捅破了與師父之間微妙的欺騙關(guān)系。
她的師父高御醫(yī),以為是自己督導(dǎo)不力,讓水籠煙變得像個逆臣賊子,一向樂觀的人竟然變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歡,最后閉關(guān),不再過問世事。
水籠煙忍不住低頭苦笑,再抬眸時已經(jīng)淚滿眶,看得水將軍心里十分難過。
水籠煙撐頭一笑,回答:“良臣擇主而事?!?br/>
水將軍驀的一怔,不知該如何接話。
父女倆沉默許久,水將軍才又說道:“爹對你虧欠至深,這件事,爹會替你擺平的。我的煙煙,一定要活得隨心,這樣爹才放心。”
水籠煙心里隱隱不安,爹要做什么?
“爹,你可別為了我做什么傻事,現(xiàn)在還沒到最后關(guān)頭,一切都有轉(zhuǎn)機的。而且,我一定會想辦法讓莫等閑放棄婚約的?!?br/>
水將軍點頭一笑,說,好。
水籠煙知道他是騙自己的,所以水籠煙也覺得自己該加快腳步了,否則,出了什么事自己后悔也來不及了。
翌日。
水籠煙一大早便去了云府,拜謁左丞云驚瀾。
當聽到水籠煙前來拜謁時,云驚瀾忍不住笑了,隨后在清風(fēng)苑接見了她。
清風(fēng)苑。
水籠煙坐在涼亭里等著他來,心里忐忑,她知道,云驚瀾其實內(nèi)心是向著莫等閑的,這對密友,關(guān)系不為人知。
水籠煙眉宇深鎖,手中的茶盞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涼了也沒喝一口。
云驚瀾遠遠地便瞧見了這一幕,忍不住笑,信步朝她走去。
水籠煙聽聞身后的腳步聲,忙扭頭看去,聽得一句:“幸會,平南王?!?br/>
云驚瀾雅致的語聲緩緩道來,身著黑色精美長袍,黑眸深邃沉靜,舉手投足間皆是強者氣度,沉穩(wěn)而強大。
這與莫思量那股子陰冷腹黑又霸道的氣息截然不同,可同樣令水籠煙覺得心涼如水。
水籠煙忍不住嘆息,大概,自己見到前世仇敵,始終難以放下心結(jié),所以做不到輕松自如。
“幸會,云左丞?!?br/>
云驚瀾開門見山道:“我能為你做點什么嗎?”
水籠煙沒想到他這么直白,于是說道:“我是來撮合云雨薇和平西王的,我知道,云大小姐對莫等閑傾心已久,而且云大小姐聰慧過人,謀略手段皆是上乘。若做了平西王妃,日后對平西王的輔助是大有幫助的。”
云驚瀾聞言一笑,捏著茶盞往嘴邊送了送,眸子里帶著精明的光,反問道:“你要雨薇替嫁?”
“我要莫等閑娶她為妻,主動放棄和我的婚約?!?br/>
云驚瀾又是一笑,眉目帶笑問道:“然后你好嫁給莫思量?”
“我不嫁給天家,你想多了?!?br/>
云驚瀾見她一臉緊張郁悶,不由得反駁:“女孩家的心思,難猜,難測,難說?!?br/>
最后二字,他說得略微慢了些,不信任之意濃烈。
水籠煙頓默,腦海里已經(jīng)猜到,云驚瀾對自己是半點信任也無的。
忽的,水籠煙又想起云家嫡次女,云桃夭,對莫思量愛得深沉,這個同樣不遜色于云雨薇的二小姐,也是個厲害角色。
那現(xiàn)在云驚瀾是鐵定要幫著這兩個妹妹才是,自己真是誰也別想嫁。
“正好,正好?!?br/>
水籠煙不由自主將心里的話說了出來,引起云驚瀾的注意。
“什么正好?”
水籠煙勾唇一笑,挑破道:“云桃夭配莫思量,云雨薇配莫等閑,豈不正好?”
云驚瀾先是一愣,隨后笑出聲:“哈哈哈——你說笑了,我那兩位妹妹何德何能配得上二位皇子?!?br/>
水籠煙鼻尖呼出嘲諷的氣息,補充道:“你是擔(dān)心以后兩位妹妹打起來吧?云驚瀾,你身在曹營心在漢,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br/>
此話一出,云驚瀾手中的茶盞頓時松了手,跌落在桌上。
原本淡定的臉色也有些難堪,嘴角的笑卻還是勾起的。
他緩緩問道:“此話何意?”
水籠煙猶豫再三,還是決意蜻蜓點水,雖然這樣會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杀绕鸺藿o莫等閑,她更愿意面對群臣的明爭暗斗。
“你是扶持莫思量的,可你這心卻是偏向莫等閑的。他年少時救過你性命,他的母妃不治身亡,也是拜你所賜。所以你愧疚,這么多年來你也一直在暗中護他?!?br/>
“胡說八道!”
云驚瀾慌了,顫抖的手被他迅速藏在袖子里,整個人卻是難以控制的站了起來,眼神不再與水籠煙對視。
“你放心,這事情,鮮有人知道,我也不會亂說。大家都是做臣子的,良臣擇主而事,無可厚非。我也不想招惹你這個厲害角色,我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度過余生,日后嫁個尋常人,遠離天家是非?!?br/>
云驚瀾聞言猛地扭頭看向她,緊鎖的眉宇久久無法舒展。
“水籠煙,你怎么知道這么多的?”
水籠煙聞言也皺眉,云驚瀾這話里的語氣,帶著幾分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