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江晚啼心頭一動。
竟是陸辜肅的侄女。
杭淵撿了槍，沒再像之前那樣行事直白橫撞。
江晚啼轉(zhuǎn)過輪椅正面對著韻莘，“你走吧，我就當從沒見過你?！?br/>
看在陸辜肅的份上，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前提是陸韻莘說的是真話。
陸韻莘從他們的反應(yīng)中探出了點深淺，不再忌憚，不滿道：“你以為這就算了嗎？”
江晚啼望了眼左右，四下無人，“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擦肩而過?！?br/>
陸韻莘未看到自己想要的反應(yīng)，在原地慪氣：“你的人剛才用槍指著我！差點就要殺了我！”
江晚啼笑笑，沒說話。
這時，陸韻莘懂了——在這里沒有人能給她做證明。
“這位小姐，請離開?！焙紲Y同樣不喜歡這個不禮貌的大小姐，當即逐人，“不要影響我們小姐賞雨?！?br/>
陸韻莘想反駁，可又忌憚男人凌厲的眼神，只能憋著一肚子氣，提著裙子直跺腳。
他們這幫人居然以大欺小，仗著人多，她一點沒有都辦法。她帶來晉州的那幫蠢下人怎么還不來！
張池南在遠處藏匿著，聽不清他們究竟在說什么，只聽到了陸韻莘那句表明身份的話。若是有必要，他會上前終止這場鬧劇。
“你們、你們……以后我一定會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陸韻莘氣急敗壞，轉(zhuǎn)身就要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來，沒好氣道：“你最好離那個女人遠些，別有一天臟了自己的鞋還不知道。”
江晚啼微笑：“倘若我的鞋臟了，自然有人為我擦拭，不牢這位小姐費心。”
她的眼神有一點輕蔑。按理說她在輪椅上要比站著的陸韻莘矮一大截，可她唇角一勾眼尾一揚就輕輕松松在氣質(zhì)上壓過了對方。
陸韻莘：“簡直瘋了！”那女人這么窮，分明是想高攀，難道她沒看出來嗎？
送走了不速之客，江晚啼回望兩個年輕男人一眼：“我們也該走了。”
只可惜唐綰瓔還沒拿傘就跑走了。
這雨沒那么容易停的。
果不其然，才上車，又下起了細密的小雨。
唐綰瓔本就被雨淋過一通，此時更為狼狽。拐角的水塘積得深，她險些跌了個踉蹌。
再抬眼，看到了一個男人。
唐綰瓔：“是你?！?br/>
張池南一身得體的黑色西裝，步履穩(wěn)健。又見到她，眸中劃過詫異的同時順手扶住她。
“沒事吧？”
唐綰瓔搖搖頭，沒出聲。
外面的雨又有下大的趨勢，他當機立斷：“你且在這等我?！?br/>
她還沒來得及應(yīng)，就見張池南踏進了雨幕之中。
等他回來，手上多了把黑色的傘。
唐綰瓔又收到了傘。
雨愈來愈大，天空被云雨攏成了灰色。
街心離江公館不遠，只需一刻鐘洋車便開到了。
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時不時透過車窗鏡看后座上的人。
后座的椅子全撤了，以方便小姑娘的輪椅好上來。聽說她中的槍就擦著心臟過，險些喪了命?？砂粗讲虐l(fā)生的事來看，她怎么都不像是個孱弱的病人。
“杭淵，你在想什么？”副駕駛上的杭深一把拍上他的肩。
杭淵扭過頭去，方向盤打彎，“沒什么。”
他會把今日的所見所聞匯報給秦老爺。
江晚啼也沒再介意車內(nèi)突然安靜的氣氛。幽暗的光線下，唇角帶笑。
她不是做慈善的，幫唐綰瓔自然是有別的原因。
豆大的雨點打在窗上格外聒噪，與江公館內(nèi)的一片悄靜形成鮮明對比。
江晚啼坐在書房的長桌前，身側(cè)的書架上盡是經(jīng)典的中外書籍。
剛翻到下一頁，書房門就被敲響。
“進來?！?br/>
陳阿婆開門：“江小姐。”
除了她的聲音，還有隱隱約約傳來的嗷嗚聲。
江晚啼回過頭，果真瞧見了一只稀奇的動物。它通體雪白，尾巴蜷成大大的一團。
“江小姐，這小東西溫順得很，似乎很有靈性?！标惏⑵砰_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小東西縮在公館門口躲雨，瞧著有緣便抱上來了。現(xiàn)在貿(mào)然過來是為江晚啼做了打算，“老婆子心想著小姐整日在家也沒個說話的伴，若把它收留下來多少能陪陪您。”
江晚啼不是個愛發(fā)善心的人，一時間沒有給答復(fù)，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只油光水滑的小動物。
它很乖，看毛發(fā)色澤應(yīng)是個品種昂貴稀有的白狐。
風又在窗外呼嘯，雨水敲打。
陳阿婆又說了兩句好話。
其實江小姐的人該是很好的，只是遭遇了那些事，眼下性格不大好能理解。
“外面落的雨也不知何時能?！?br/>
江晚啼忽然道：“過來?！?br/>
沒想到她一聲吩咐后，那白色狐貍就躥到地上，乖乖過去了。在靠近江晚啼腳的地方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盤起身子，毛絨絨的尾巴蓋在她腳脖子處。
她本想一腳蹬開，就見狐貍撲到了自己雙膝上。
江晚啼：“你——”
狐貍像是能通她心意，安安靜靜地趴在她腿上，用一雙圓亮的黑色眼珠子無辜地看她。
江晚啼：“……”她擺擺手，示意陳阿婆可以下樓了。
暴雨徹底掩住了天空的白，她將房內(nèi)的燈打開。隨即，桌上的書頁被透進來的風吹起一角。
這本書是記載神話傳說的，一個個光怪陸離的故事半真半假。青黛拿來看純粹是打發(fā)時間——對她來說，這上面的故事胡謅得一點水平也沒有。
她目光一瞥，落在那行有“狐貍”字眼的文段上。
“嗷嗚嗚……”待在她身上的這只小狐貍忽然有了動靜。
江晚啼懶懶地看向它。
不過是個人間的普通白狐，還能成精不成？
小狐貍得到了她的視線關(guān)懷又歪著腦袋用耳朵蹭了蹭她。
卻發(fā)現(xiàn)這女人和它想的不一樣。
江晚啼彎腰就要把它扔下來。
小狐貍不依，當即咬上她的衣袖。
江晚啼道：“你很重?！?br/>
話出，小狐貍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也不咬衣服了直接縮了起來。
江晚啼：“……”
她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柔軟白毛往自己手心蹭的狐貍撈進懷里。
小狐貍被她抱著，總算滿意了，哼哼唧唧地又往她懷里舒舒服服地鉆了鉆。
樓下傳來聲響，杭淵杭深二人回來了。
江晚啼無聲地一下一下?lián)嶂缀偂?br/>
江父江母剛被殺害，她不認為僅憑杭淵杭深二人就能保證她的安全。
她活了幾千年，如今用江晚啼的身份待在人間，人類的壽命對她而言不過一須臾。若短短幾十年還得成日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實在是個不劃算的笑話。
聽聞…晉州最安全的一處，是陸公館。
倒是個好去處。
江晚啼唇瓣揚起，心中有了打算。
原主不過十七歲，一夕間父母雙亡，身邊再沒有親人。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該做何表現(xiàn)呢？哭哭啼啼、噩夢接踵而至……因此，繼續(xù)住在出事的江公館實在不妥當。
小狐貍白乎乎的耳朵動了動，繼續(xù)趴著睡覺。
幾日后，秦伯前來探望。陳阿婆與護工二人憂心忡忡地告訴他江小姐近來驚夢連連，總被她瞧見偷偷以淚洗面，身子日益消瘦。
秦伯臨走前不動聲色地囑咐她天晴了可以多出去走走。
江晚啼謹記。趁著天氣好的日子，讓護工阿姨推自己出門。
許是江晚啼的生命線與陸辜肅注定交錯繁雜，護工阿姨才推著她沒走幾步就迎面碰上了陸辜肅的車。
他車窗下了一半，整好露出輪廓清晰的側(cè)臉。冷硬的線條在此刻呈現(xiàn)出一種柔和。
接著，黑色的洋車緩緩?fù)Ｏ?，就停在她身前?br/>
江晚啼沒想到他會這般不加掩飾。
由遠及近，陸辜肅看清了小姑娘的模樣，他不禁蹙眉。
她坐在輪椅上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仿佛風一刮就能被吹走——才幾日不見，瘦了太多。
“陸三爺?！苯硖漭p輕地喊。
映在陸辜肅瞳眸里的小姑娘有一種嬌弱美，尤其是她這嬌里藏著濕潤，眼睛紅得像個小兔子，似乎才哭過。
他眉目還冷著，卻提醒她只帶一個傭人出門不安全，又詢問是否需要他安排人保護她的安全。
沒想到……這么孱弱的小姑娘拒了她。
她說自己還有事，禮貌地匆匆道別。
一旁的助手張池南注意到他皺起眉，“三爺？”
陸辜肅的目光還未收回，道：“她到底是江淮遠的女兒?！?br/>
張池南一愣：“是、是?！?br/>
安靜的車內(nèi)，陸辜肅低語吩咐。
江晚啼還沒進店聽到了屬于陸韻莘的聲音，態(tài)度蠻橫。
店里正熱鬧著，依稀聽見陸韻莘說江州的絲綢來得最軟、最滑。店老板似乎容不得她隨意詆毀自家祖?zhèn)骼系辏瑑扇四阋谎晕乙徽Z地爭著。
江晚啼讓護工阿姨在店外等，自己滾著輪椅進店。
“我說沒有江州好就沒有江州好！”店里的陸韻莘回答得理直氣壯。在她看到江晚啼進來時，眼睛一亮，小跑過去拉著江晚啼道：“你快告訴他，我小叔是誰！”
江晚啼：“……”
從那天以后，陸韻莘又在別人身上用了這招，發(fā)現(xiàn)特別好用，屢試不爽。
江晚啼道：“老板，有沒有才出的新布？”這放在外面的布一眼看去要么過于沉悶，要么過于艷麗，不是她想要的。
“有嘞！”柜臺的老板見才來的這位客人從頭到家的打扮比陸韻莘還要講究，便不再和陸韻莘一般見識，先去拿新布了。
“誒你怎么不告訴他我小叔是陸辜肅啊！”沒有成功威/嚇到店老板的陸韻莘撇撇嘴，一張小臉寫著幽怨。
江晚啼撫摸著雙膝上的小狐貍，笑瞇瞇地沒回答。
沒想到?jīng)]過癮的陸韻莘又湊到她邊上悄悄說：“你知道陸三爺吧？我爹是他的親哥哥。”
江州陸家，陸辜肅雖排在第三，但上頭只有一位親哥哥陸大少爺，因為陸二爺非陸老夫婦親生，據(jù)說多年前被趕出了陸家?？磥?，那位陸大少爺就是陸韻莘的爹。
江晚啼正欲開口，就見陸辜肅的那位助手走了進來。
原以為他會是來找陸韻莘，卻沒想到他直徑朝著自己走來。借過一步，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陸韻莘是第一次見張池南，瞪大了眼睛瞧。
她借小叔的名頭囂張跋扈多日，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小叔此時就在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