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憐很不耐操。

    多日未見，等再次見面，斷香的腦海里就突然浮現(xiàn)出這么一個詞。

    這是魔界正兒八經(jīng)，非常純潔的字面意思——不耐用，不能干。

    看著人高馬大，沒想到被一碗血給撂倒了。強(qiáng)撐著身體回到小庭院，前腳剛踏進(jìn)房門，后腳就暈倒在地。

    這一倒，就是直接躺了四五天。

    就這四五天，里面還是包含她和世無生不小的功勞呢。若不是她和玉鄉(xiāng)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避免了二次傷害，估計還要多躺幾天呢。

    簡直是個脆弱到極致的禿驢了。

    而這樣的人，在恢復(fù)了大半法力的斷香眼中，約等于廢物。

    從他獻(xiàn)血開始的所有行為，在她看來槽多無口，不知道從何開始說起。但留在世無生的小院里看著病懨懨的無憐又覺得糟心，索性來個眼不見為凈，逮著機(jī)會就跑到后山吸收穢氣，順便將佛珠還給兩只小妖，督促他們早日啟程去梨迦山修煉。

    哪料，兩只小妖一妖一邊揪著她的裙擺，仰著臉，眨眼功夫圓溜溜的大眼睛里就盈滿了淚水，淚汪汪道：“不走，啾啾（阿兔）要等世尊回來?！?br/>
    “為什么一定要等他回來？”她問。

    “因為，因為啾啾（阿兔）壞了?！眱芍恍⊙橐?。

    “哈？”斷香不可思議地看著兩只小妖。

    四肢健全，沒有任何受傷的地方，哪里壞了？腦子嗎？

    斷香托腮，絕望地嘆了一口氣，深深感受到年齡帶來的代溝了——她一個三百年多年的年幼魔神完全不明白這兩只五百多歲的老妖在說什么。

    “大人——”啾啾扯了扯斷香，抽抽搭搭從腰間的小荷包里掏出斷翅的小鳥形狀的物件，說道：“這是世尊做的啾啾，可惜時間太過久遠(yuǎn)翅膀斷了，啾啾要等世尊回來幫我修?！?br/>
    兔妖在一旁使勁兒點(diǎn)頭附和，“阿兔的腿也壞了，要等世尊回來?！闭f罷，也從荷包里掏出一只老舊的斷腿的兔子模型。

    斷香心頭一梗，一口老血差點(diǎn)噴出來。就這？就為了個玩具？要不要臉？還要不要臉了？！都是老妖了還玩玩具！

    好想打他們一頓。

    斷香強(qiáng)壓下喉頭的腥甜，顫抖地舉起沖動的右手，左手卻是十分理智地將右手壓下。她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勸說道：“你們可以先去梨迦山修煉，我會幫你們找到世尊的，到時候?qū)⑺麕ダ驽壬綆湍銈冃捱馈编焙桶⑼谩！?br/>
    “不，啾啾（阿兔）就在這里等著世尊。世尊是凡人，只認(rèn)識啾啾（阿兔），我們要是換了地方的話，他回來就會找不到我們的。”兩只小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斷香的建議。

    “如果你們繼續(xù)呆在這里，妖力會持續(xù)消散，不出半年就會衰竭而死。這樣的話，你們還是要守在這里等他回來嗎？”

    面對固執(zhí)的小妖，斷香幾乎不再掩飾，直接殘酷冷血地指出小妖不久于人世的事實。

    這也是她為什么急著將二人送去梨迦山修煉的原因，那里靈氣充足，非常適合小妖休養(yǎng)身體。

    兩只小妖對視了一眼，堅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算會灰飛煙滅，啾啾（阿兔）還是要在這等世尊?！?br/>
    兩只小妖重重強(qiáng)調(diào)了一句：“我們和世尊約好的?！?br/>
    所以無論如何，他們都會堅守約定。

    世尊一天不來，他們就等一天。一月不來，那就等一月。一年不來，那就等一年。十年不來，那就等十年。百年不來，那就等百年……三百年不來，那就等三百年……

    反正，他們妖族壽命長，沒關(guān)系的。

    只要世尊最后不迷路，知道回來就行。

    “你！”

    斷香氣極，說不通就武力解決。她直接奪過兩只小妖手里缺胳膊少腿的模型，往懷里一收，道：“我會找人修好這兩件東西，修好后，我親自送你們回梨迦山，這邊我會派人留意，一有憐香的消息，我就會讓人通知你們。”

    “啾啾（阿兔）不離開……”

    “若你們不去梨迦山……”斷香墨眸如深淵，第一次在小妖顯露出身為魔神的威嚴(yán)，渾身殺氣沖天，看著小妖說道：“我就殺了你們的世尊！”

    兩只小妖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斷香，卻是再也不敢吐出一言，只能含著淚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里不約而同地疑惑道：大人不是要找世尊嗎？那大人為何還要把啾啾（阿兔）拿走呢？明明可以等世尊回來了再修理啊……

    修理玩具這種事，世無生是斷香心目中的第一人選。

    畢竟死鬼書生博覽全書，見多識廣，會寫字，會畫畫，一看就是機(jī)敏聰慧，心靈手巧的能工巧匠型選手，修補(bǔ)玩具這種事對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蛟S，還可以額外做出許多不同的小玩具也不一定。就像她在大街上看到的蜻蜓，風(fēng)箏啥的……

    斷香對世無生的手藝充滿了信心。

    當(dāng)然，這是沒修補(bǔ)玩具前斷香的想法。

    在親眼見到世無生一動手就將斷翅小鳥變成無腳斷翅殘疾鳥的時候，斷香的想法有一點(diǎn)點(diǎn)動搖了。

    “因為太久沒接觸過這類型玩具，手法生疏了?！笔罒o生的臉有些發(fā)紅，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道。

    “能理解?！睌嘞愀砂桶偷卣f道，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書案上那堆竹片殘骸上。

    那么有趣的玩具，就這么毀了，心痛。

    察覺到她的視線，世無生的臉更紅了，他手忙腳亂地將殘疾鳥殘骸收攏在一旁，反復(fù)做了幾個深呼吸后，信心滿滿地拿出了兔腿形狀的竹片，氣沉丹田，用力往斷腿兔子的接口處一按。

    “吧嗒——”兔子頓時被五馬分尸，小巧的竹片散落在桌面上，到處都是。

    好了，尸橫遍野了。

    世無生，僵住了。

    斷香，愣住了。

    看來，不管是人還是魔，都不能想當(dāng)然。斷香面無表情地想著，心痛得不能言語。

    隨后，她為了防止這兩個小可愛再遭毒手，非常嚴(yán)肅拒絕了世無生再試一次的請求，雙手一攬，將桌上所有的竹片收攏進(jìn)荷包里，決定去找休養(yǎng)多日的廢物禿驢試試。

    簡陋的竹屋內(nèi)，無憐垂眸深思。

    玉鄉(xiāng)、高僧、魔女、客笙，所有的故事不停在他腦海里浮現(xiàn)，似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可每每等他快要抓住一點(diǎn)蛛絲馬跡時，所有的頭緒又會突然消失不見了。

    反復(fù)多次無果后，心情難免有些浮躁。無憐索性閉眸凝神，撥動著手中的念珠默誦經(jīng)文。

    “咳咳咳……”

    斷香捏著荷包，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尋思著該如何開口。

    無憐緩緩張開眼，看向她。

    大病一場后，他變得更加清瘦了。眉眼，變得更加深邃，讓俊雅的面容少了平和，多了一絲凌厲感，唯有那雙眸子一如既往的澄澈。

    斷香心頭一跳，忽然有了陌生感。她站在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不靠近，也不離開，就這么看著他不說話。

    “施主？”無憐略帶疑惑地看著她。

    斷香眨了眨眼，看著那雙熟悉的澄眸，抿了抿唇，問道：“禿驢，你會修理玩具嗎？”

    玩具？

    她，會玩玩具？

    無憐一怔，差點(diǎn)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見她面上表情凝重，不似在開玩笑，他回答道：“貧僧年幼的時候，倒是接觸過些許玩具，對玩具算得上有幾分了解。不知施主要修的是什么玩具呢？”

    “這個?！睌嘞闵锨?，將床邊的小茶幾勾到無憐面前，把荷包遞給了他。

    無憐打開荷包，倒扣，荷包里的竹片嘩嘩啦啦地落在了小茶幾上。

    “這是……”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了幾下竹片，將它們?nèi)繑傞_，他有些訝異地看向斷香，“這是兔子與鳥？”

    斷香心中一喜，這禿驢還算有點(diǎn)用處！她忙不迭地點(diǎn)頭，“沒錯，是一只兔子，一只鳥。你會組裝嗎？”

    “這類玩具設(shè)計精巧，整體不用一根釘子，全靠竹片之間的連接，組裝過程中有些許難度，前頭一步錯，后面就是步步錯，貧僧盡力試試?！?br/>
    “你試，盡管大膽的試?！睌嘞闫铺旎牡墓膭畹?。

    無憐動作一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確定道：“施主，你沒事吧？”

    “當(dāng)然沒事。我好著呢。”斷香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坐在無憐身邊以眼神示意他繼續(xù)手頭上的活計。

    無憐被她嚇得手一哆嗦，竹片“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正欲彎腰撿起來，卻被斷香搶先道：“我來，我來。你只要負(fù)責(zé)把小兔和小鳥裝好就行了?！?br/>
    聽著聲音熱情滿滿，暗地里卻在無憐看不到的角落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為了哄騙禿驢幫忙，魔生不易?。?br/>
    她快速地?fù)炱鹬衿旁谛〔鑾咨?，然后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無憐組裝復(fù)原。

    一片，兩片，三片……一塊接一塊的竹片被白皙修長的手指捻起，堆疊，兔子的雛形慢慢在無憐手中呈現(xiàn)，直至恢復(fù)成一開始的斷腿模樣。

    斷香驚奇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就怕把它吹壞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斷香抬起頭，墨眸亮晶晶的。

    無憐對上她的視線，手里的動作一頓，垂下眼眸道：“還不可以。原件已經(jīng)損壞了，需要找根竹子做兔子的另一條腿?！?br/>
    “唔，那還不簡單，外面院子里多得是，我這就去砍來。”說著，不等無憐反應(yīng)就蹬蹬蹬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外頭就傳來了世無生的驚呼聲——

    “姑娘，你砍竹子做什么？”

    “哎——姑娘請手下留情，給在下留幾叢竹子吧?！?br/>
    “嗨呀，夠了！夠了！別砍了！”

    “別拔，唔，……呸呸呸，怎么都是土，算了，您還是砍吧，好歹還能給在下留點(diǎn)土壤肥料?！?br/>
    “輕點(diǎn)，輕點(diǎn)，別傷到旁邊的花草……”

    伴隨著世無生心疼聲，一陣悉悉索索后，笑得一臉燦爛的斷香抱著滿懷處理得干干凈凈的竹子跑了進(jìn)來，沖著無憐挑了一下眉，墨眸閃閃發(fā)亮，“禿驢，這些竹子夠嗎？”

    無憐看著她，視線落在她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貓臉上，忍不住發(fā)出低沉的笑聲。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笑，笑得悅耳，笑得恣意，沒了以往的穩(wěn)重與老成，就像是個灑脫無憂的少年郎。

    這是在笑她嗎？她逗得他發(fā)笑？

    斷香忍不住抱緊了懷里的竹子，向來不在乎別人眼光的她第一次紅了臉，難得扭捏起來，看著他兇巴巴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