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笑得暢快,好一陣才停了下來。他拍著宋提舉的肩膀說道:“你且放心,大人我向來是有福同享,這筆富貴里自然有你們的一份?!?br/>
宋提舉急急的嘆了一口氣,拖長聲音說道:“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br/>
謝筆吏嗤的笑了一聲,譏諷道:“宋大人,你不是這個意思,莫不是想要獨吞?”
宋提舉瞪了謝筆吏一眼,對崔判官大聲說道:“大人,可記得孟婆否?”
崔判官臉上仍帶著笑意,說道:“自然記得,那孟婆在時,他們接引司的權(quán)勢可比現(xiàn)在大多了,就連本官也要讓她三分......”
宋提舉緊接著又說道:“大人既然記得孟婆,那自然也記得當(dāng)年孟婆是因何而被收了神職,關(guān)入洗心殿的了?”
崔判官收了笑容,正色道:“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差點驚動了天庭,本官還不至于忘了。宋大人有什么話,但請直說,沒必要跟本官兜圈子?!?br/>
宋提舉點了點頭,應(yīng)了聲是,說道:“當(dāng)年孟婆事敗之后被閻君收了神通,下官知道大人自然不會忘記......”
一旁謝筆吏勾著脖子湊過來打斷宋提舉的話,陰陽怪氣的提醒道:“提舉大人,崔大人日理萬機、公事繁忙,您就不用再東扯西拉,直接說重點?!?br/>
宋提舉眉頭一皺,自覺跟這小吏斗嘴只怕占不上什么優(yōu)勢,索性不去接他的話頭,壓著心中火氣冷冷的對謝筆吏翻了個白眼,提高了聲音接著說道:“孟婆壞事,由王婆接任鬼門關(guān)前洗魂忘緣的差事......”
“哈!”謝筆吏恍然,大聲叫道:“判官大人,你看他還是惦記著那王婆的差事?!?br/>
崔判官聽了這話,臉色沉了下來。謝筆吏見挑撥得逞,心中竊喜卻仍嫌不足,于是轉(zhuǎn)過臉來,似笑非笑的對著宋提舉說道:“你的心思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不過,要說你那小舅子除了喝酒賭錢之外,就沒有別的本事,想讓他接替王婆?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一句話果然把崔判官的怒氣撩撥起來,他冷笑著對宋提舉說道:“是呀,本官已說了這事插不上手,你怎么還不死心?是不是有點過于熱切了些?”
宋提舉一時口拙,只是氣急敗壞的喘著氣,望著一旁得意洋洋的謝筆吏,嘴唇不住抖著,卻說不出話來。瞪了半天,干脆一跺腳,口中罵道:“你這無事生非的馬屁精,老子今天要跟你拼了!”
說著話,宋提舉抬腿往謝筆吏那邊踹去,沒想到那謝筆吏看起來矮瘦單薄,反應(yīng)卻是靈活得緊,見著這一腳踢來,彎腰往后一閃身,躲在崔判官的身后。宋提舉收腿不及,這一腳正好結(jié)結(jié)實實的踢在崔判官身上。
崔判官兩撇八字眉一擰,咬牙瞪眼還沒說話,謝筆吏猛然又從他身后繞了出來,尖聲喝道:“好你個宋胖子,居然敢大膽對判官大人動手?!”
宋提舉一腳踢出,知道闖了禍,心里一驚。堵在胸口的一口氣倒是順了過來,順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說道:“大人,當(dāng)年孟婆膽大包天,居然貪圖星君轉(zhuǎn)世星力,強灌星君孟婆湯。如今王婆接任,卻被星君用她自己的消魂果壞了神識,足以見得這因果輪回,報應(yīng)不爽啊!”
崔判官本是在發(fā)著火,聽了宋提舉的話,冷哼了一聲說道:“這果報業(yè)力,輪回因果不都是在本官的衙門里判著嗎?你在哪兒胡說什么?”
謝筆吏在一旁卻聽出點苗頭,問道:“不對,宋大人,你說,是星君壞了王婆神識?”
宋提舉憤憤的向謝筆吏瞪了一眼,說道:“正是!外面那條生魂正是星君轉(zhuǎn)世,要不是我從那傻妞嘴里聽出話來,差點又讓你這奴才壞了事!”
崔判官吃了一驚,滿臉狐疑的望向宋提舉,說道:“這事可得叫準了?”
“千真萬確啊,大人。”宋提舉往前挪了一步,說道:“那生魂倒是警惕,口風(fēng)把得極牢,可跟在他身旁的女鬼可是個糊涂的,自己親口所說,不會有假?!?br/>
“不是?。〈笕??!敝x筆吏顧不上禮儀,從崔判官手里拿過賬簿,攤開來翻過幾頁塞到宋提舉眼前,說道:“這生死簿上寫著,張紅衛(wèi)往前十世輪回都是普通人,怎么會有錯?”
宋提舉望著謝筆吏,咬牙切齒的說道:“哼,普通人,你也不想想,普通人怎么有神通能夠生魂入地府,又怎么會打倒了王婆?”
“這......”謝筆吏小眼睛滴溜溜轉(zhuǎn)了幾圈,說道:“自來因緣際會,生魂離體也是有的!比如唐時的裴珙,宋時的張俞,那都是有案可查的?!?br/>
宋提舉冷笑著白了謝筆吏一眼,說道:“裴珙是得了昆明池神施法(注1),張俞是偶遇了仙女太真(注2),這難道不是上仙神通?”
謝筆吏往后退了一步,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后悔不及,暗恨自己怎么會忘了宋提舉是科舉出身,若要比引經(jīng)據(jù)典,只怕十個自己也不是對手。
宋提舉占了上風(fēng),也不過分緊逼,轉(zhuǎn)過頭來接著對判官說道:“大人,還有,莫忘了這生魂是過了忘川河的!”
崔判官眼珠一轉(zhuǎn),捻著胡須,問道:“魂魄入地府,要進鬼門關(guān),自然都要走黃泉路,過忘川河,這有何稀奇?”
宋提舉嘆了一口氣,說道:“如今忘川河上的渡船都是接引司的黑白無常掌管,以他倆貪得無厭的性子,會放過這么大的一筆好買賣不做?難道是好心留給咱們嗎?”
“哼,只怕他們是一時眼拙,沒看出來也是有的!”謝筆吏見崔判官面色已有些變化,顯然是被宋提舉的言辭打動,不得不高高舉起手里的生死簿,強說道:“再說這生死簿可不會有假!”
崔判官本是有些將信將疑,可目光從生死簿上掃過,立刻被那精彩紛呈的福運氣數(shù)吸引,喃喃附和道:“是呀,生死簿可不會有錯,這又作何解釋?”
宋提舉一時語塞,呆了半天,才說道:“若是黑白無常有心算計,只怕生死簿也不一定做得準啊?!?br/>
這句話讓謝筆吏抓住了漏洞,他像只公雞似的梗著脖子跳起來,尖聲叫道:“哈!你身為善惡衙門里的提舉,居然質(zhì)疑本衙門的生死簿,這又是何道理?這要是說將出去,豈不是讓人說我們衙門辦事不牢?懈怠公務(wù)?”
“你二人不消再爭?!贝夼泄偕焓帜眠^生死簿來,從耳后摸出判官筆,在生死簿上勾畫了幾筆,說道:“我意已決,這筆福報氣運既然到了我們衙門里,沒理由讓他逃了去,你們且下去準備吧?!?br/>
注1:見唐代小說《集異集.裴珙》
注2:見宋代小說《青瑣高議.溫泉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