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京都仿佛是一場夢,決定要走的時候,冷婉才發(fā)覺這夢做得稀里糊涂的,如今要醒都覺得意猶未盡。
既然要離開了,她手頭的鋪子也要盡快處理。
拖著虛弱的身子從將軍府回到鋪子的時候,冷婉才覺得大病一場實在是太費人了。
曾經她鮮衣怒馬少年時,在京都走上一天都不覺得累。
才來京都多久?接連病了兩場,如今就連多走幾步都覺得喘。
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熟悉無比的陳設,突然望而卻步。
她還記得那部金絲楠木的旋轉樓梯,是傅九瀾花了大價錢,又請了同窗張一一幫忙,才從外面買到的。
還有那架子上的東西,胭脂,口脂,眼影,哪一樣不是她耗費了心血做出來的。
要放棄這一切,對冷婉來說,何其容易。
「婉娘,你回來了?」
吳氏剛從隔壁的食肆忙空,打算回來看看鋪子,沒想到正好碰見了站在門口的冷婉。
「嗯?!?br/>
虛弱地點點頭,冷婉扯出一抹蒼白的笑容。
「快進去,門口風大,站這里做什么?」
吳氏見冷婉臉色不好,慌忙拉著她往里走。
走進鋪子里,冷婉停下腳步。
「吳姐,我有話要對你說?!?br/>
叫住了吳氏,冷婉兀自拉開了兩把椅子。
狐疑地坐了下來,吳氏還有些不解。
「過些日子,我打算和老將軍他們一起離開京都?!?br/>
開口第一句,便讓吳氏愣在原地。
不過出乎冷婉意料,她很快便鎮(zhèn)定下來。
「婉娘,只要不嫌我和如意娘倆累贅,我們愿意跟你們一起走?!?br/>
她堅決的開口說道,沒有絲毫的猶豫。
「吳姐,你聽我說?!?br/>
冷婉笑了笑,拉著吳氏的手。
「我們都是命苦的人,能像現(xiàn)在一樣,有一間自己的鋪子,過著安定的生活不容易?!?br/>
「如今在京都,食肆的生意也穩(wěn)定下來了。將來若去了別的地方,再想安穩(wěn)開鋪子,沒了將軍府的助力,恐怕也不是什么容易事?!?br/>
「如意是個好孩子,我也一直將你視做姐姐一般。此番我若是去享福的,說什么也要將你們帶上。可未來皆不是定數(shù),我只恐會連累你們。」
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冷婉又開始微微發(fā)喘了。
「婉娘。」
臉色突然一板,吳氏的語氣嚴肅起來。
「當時我和如意生活在那惡人手中,是你救下了我們。若不是你,我現(xiàn)在恐怕早不知死哪里去了,如意也會被她那個不成器的爹賣出去?!?br/>
「從你帶我們離開那里開始,我便下定決心,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只要你愿意帶上我們,我絕不離左右?!?br/>
吳氏反握著冷婉的手,眼中似有盈盈淚花。
確實,走到今天,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吳姐……」
紅了眼眶,冷婉幾度哽咽。
話終究是說不出了,既然吳氏心意已決,冷婉便交代她尋個小廝上來看看鋪子,找個合適的價格,把食肆和鋪子出售,他們便可以離開這繁華的京都城了。
鋪子賣的很快,前后不過兩三天的時間,吳氏便告訴冷婉,有個賣家要下手,數(shù)額給到了一千兩。
食肆加鋪子,一起一千兩,差不多吻合市場價,甚至還要高出一些。
賣了個合適的價格,冷婉也不糾結了。
「那人是公子還是小姐?什么時候能過來成交?」
「
這……從始至終都是他收下的一個小廝同我聯(lián)系的,只說他們家公子太忙了,讓他全權處理。」
「這樣啊……也好,找個時候簽了契約,拿了銀子就好。」
既然人家忙,冷婉也不好執(zhí)意要見一面。
她心里跟明鏡一般,知道鋪子若是真賣出去,便不屬于她了。
以后的主人是好是壞,都同她再無瓜葛。
成交的那天,冷婉在場。
她親自在白紙黑字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點了點一千兩銀子的數(shù)目。
一切都做完了,心中忽而升起了一陣很奇怪的感覺。
「我可以在里面看看嗎?」
如今鋪子已經是人家的東西了,就算要看看,冷婉也得先問過別人?!?br/>
「您隨意,走之前幫我家主子鎖上門就好了?!?br/>
小廝收了房契和鑰匙,起身就離開了。
從房前轉到屋后,走到傅九瀾書房門口的時候,冷婉停下了腳步。
她還記得在這里,傅九瀾曾用一只手點了點她的頭,說她生來就是個撥弄算盤的,全然不適合咬文嚼字。
當時冷婉氣得半死,跳起來背了好些傅九瀾前所未見的古詩詞,愣是讓他驚駭不已,直夸自己娶了個才女。
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冷婉的確是理科生,文科從來都學不好。
可九年義務教育也讓她不知不覺中背熟了好些詩詞,竟也可以信手拈來。
眼睛有些模糊,曾經的那些笑聲和吵鬧聲都離得很遠了。
「婉娘,隔壁都鎖好了,如意和念念先讓人送去和老將軍他們會和了,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將一只包裹放在背上,吳氏走進來說道。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冷婉抹了抹眼睛。
「走吧?!?br/>
她說得灑脫,真的一眼都沒回頭,和吳氏坐著馬車離開了。
馬車行至城門口的時候,冷婉忍不住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同來時一樣,仍舊是熱氣騰騰的長安街。
行人摩肩接踵,包子鋪升起了騰騰的水蒸氣,不遠處還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
她仿佛還能看見來的那天,張秉儒坐在馬車上感慨:「我終于回來了。」
「小姐,駙馬爺說要見見您。」
小桃突然跑了過來,仰著臉對冷婉說道。
心中忽而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冷婉回過神,還是下了馬車。
「還讓駙馬爺親自相送,真是不應當?!?br/>
今日的風格外涼,冷婉抬起頭時,只覺得臉被吹得生疼。
「等我,等我做完所有事,我就去接你回來?!?br/>
沒頭沒尾地,傅九瀾突然開口說道。
「什么?」
「很多事現(xiàn)在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但我希望……你先不要嫁人,等等我?!?br/>
「憑什么?」冷婉覺得莫名其妙。
「婉娘,信我最后一次?!?br/>
將一塊玉佩塞進冷婉手中,傅九瀾后退兩步,沖她拱了拱手,轉而翻身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