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阿青的作伴，阿貍覺得日子好過了許多，兩人在莊子里種花種菜，偶爾兩人也著男裝去城里走一走，以解寂寥。光陰似箭，不知不覺之間，秋天過去，冬天來了，天氣越來越冷，過年時候又下過幾場大雪，阿貍也懶得出門了，她本來就怕冷，現(xiàn)在更是天天窩在房內(nèi)，把房間弄得暖暖和和的，每日看書寫字，字倒長進(jìn)不少。蘇櫻有些日子沒來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阿貍從來不問她。朱高煦一直沒有死心，必定還在做著招兵買馬的事情，阿貍心里清楚，卻從來不去提及。

    這一日天氣陰沉，看樣子又要下雪。天色將晚的時候，聽到外面有聲音，竟似有好幾個人，阿貍還沒來得及出去，就見蘇櫻與朱高煦一前一后走了進(jìn)來，蘇櫻頭上身上略帶著幾片雪花，看來外面已經(jīng)飄起雪來。

    阿貍看到他們，高興地道：“蘇姐姐，你好幾日沒來了，我想念你得緊。”又對著朱高煦笑道：“二殿下今日有空也一起過來了?！?br/>
    朱高煦道：“是啊，想著你們兩個小丫頭在這里怪冷清，就來看看你們過得怎么樣。”阿貍道：“你都說了怪冷清的，還能過得怎么樣啊?！?br/>
    蘇櫻卻沖他微微一笑道：“還來了個人，他也很想見你。”阿貍一怔，一直以來，朱高煦從來沒讓外人打擾過他，今天忽然這么說，倒出乎人的意料。她看向朱高煦，朱高煦笑道：“你倒猜猜他是誰？”

    阿貍心中一動，笑道：“這還用猜嗎？能讓我見的，只有你那個張將軍羅。”她知道這兩人之間從來沒有什么秘密，她在這里的事情，朱高煦是不會瞞著張輔的，便對著門外喊道：“張大哥，還不進(jìn)來么？”

    簾子被阿青掀開來，進(jìn)來的正是英國公張輔，他一臉驚喜地看著阿貍道：“真是你??？我還以為是二殿下開玩笑呢?！?br/>
    蘇櫻招呼眾人坐下，阿青端了茶點進(jìn)來，給大家倒了茶就嘻嘻立在阿貍一邊。她與張輔自北征之后，也是相熟，是以大家都不避諱。

    阿貍問道：“張大哥怎地來到這里了？你不是在安南么？”

    張輔笑道：“此次征伐安南卻是迅速，到了那里便平定了叛亂。后來得知皇上北伐，只恨我身在異地不能相隨，在安南只愿皇上能想起我來，誰知這一等就又是半載，陛下直等回了南京，方才想到我，派人來招我回京。我剛回來十幾日。此番卻是皇上北巡，我護(hù)駕北上。經(jīng)過山東境內(nèi)之時，皇上忽然想起了二殿下，特意讓我來看看殿下?！睆堓o嘴里如此說著，心中卻想著皇上明知他與漢王殿下私交甚好，還派他前來，也不知作著什么樣的打算，他剛開始還忐忑不安，后來卻想自身為家為國問心無愧，何必如此猜測呢？再加上與朱高煦分別經(jīng)過，心中甚是想念，便也不顧一切，來到樂安。見到朱高煦，兩人自是一番唏噓。

    阿貍聽得朱棣又去北巡，便笑道：“這個皇帝卻恁地喜歡北京，聽說年前剛從北漠征討回來，怎么在南京過了個年，又想起北京了？皇上倒是在南京呆的時間少，一年有多少時間都在北巡和北征的路上呢？這番去北京又想作什么？難不成又想討伐蒙古么？”

    張輔笑道：“陛下一直在作著遷都的打算，再過一年半載，怕是就要遷移了。”阿貍想起來確是朱棣大概在這個幾年將京都牽到北京，便點點頭道：“遷北京好啊?！?br/>
    朱高煦皺眉道：“小丫頭知道什么？便說北京好北京好？依我說，還是南京作為都城好?！?br/>
    阿貍知道他的勢力范圍都在南方，他個人不想離開南京，便忙胡謅道：“北京離草原近嘛，閑來可以去騎馬塞外奔馳，彎弓射大雕?！?br/>
    阿青亦拍手道：“那里有大雕么？上次我們怎地沒有看到？我們再去啊?！?br/>
    朱高煦看兩人只顧著玩樂，搖頭道：“兩個小丫頭只知道玩，卻是什么也不知道?！卑⒇偤吆咧睦飬s道我可是知道你想造反呢。不過給她仨膽，她也不敢說。

    張輔嘿嘿笑了，又左右看看阿貍，道：“阿貍啊，你是犯了什么錯嗎？怎么宮里都在捉拿你呢？”

    阿貍吃了一驚，道：“什么？捉拿我？”張輔點頭道：“是啊，我回來時聽宮中侍衛(wèi)隱約說起往事，好象是說四殿下與太孫殿下的侍衛(wèi)四下找尋你，還定要活口?，F(xiàn)在這個命令還是沒有撤銷，只是太長時間找不到你，大家都疲憊了，誰想到你竟躲在二殿下的地方，這個讓人怎么找得到呢？既知使是知道了，誰又有膽子來這里捉拿你呢？”他看看朱高煦，擔(dān)心道：“只不知這丫頭闖了什么禍?zhǔn)拢俊?br/>
    朱高煦笑道：“你倒是問問她闖了什么禍?zhǔn)?，我們從來沒問過呢。”

    張輔愣了下，心想這個阿貍精靈古怪，她不愿意說，我何必去碰一鼻子灰呢，便笑道：“阿貍你在這里過得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嘛?！卑⒇傂Φ溃骸澳鞘亲匀?，二殿下這里好吃好喝的，不舒服了怎么對得起他？”

    張輔卻道：“但是看你人卻是瘦了些?！卑⒇偢吲d地道：“真的嗎？我以前是有些胖了，巴不得瘦得跟蘇姐姐一樣呢。”張輔笑道：“還是以前那個圓圓臉看著可愛。女娃娃要珠圓玉潤些才好?！?br/>
    阿貍哈哈大笑：“珠圓玉潤？你們男人都說得好聽，可還不是喜歡瘦的女人？楚王好細(xì)腰，宮中多餓死。你們巴不得自己的老婆都跟趙飛燕似的?！?br/>
    張輔笑道：“楊貴妃不是珠圓玉潤？唐明皇喜歡得很?！?br/>
    阿貍撇撇嘴，道：“唐明皇老頭子了，作不得數(shù)。只有他一個喜歡楊玉環(huán)?！?br/>
    張輔搖頭道：“你哪里來的這些歪理?！卑⑶噜坂托Φ溃骸敖憬阏f她是理兒的姑奶奶，所以道理都在她這邊。”

    朱高煦大笑道：“應(yīng)該說她是歪理的姑奶奶，所有歪理都在她那邊！”

    張輔笑道：“我說的你還不信？你看太子宮里養(yǎng)的那胡家的女兒，臉兒圓圓的看著就有福氣，皇上很是中意，一門心思要指給四殿下?！?br/>
    蘇櫻聞聽此言，便靜靜地觀察看阿貍，阿貍只是微怔了下，卻又笑道：“早就聽說要定下了，現(xiàn)在怕是應(yīng)該要辦喜事了呢?！彼⒁獾教K櫻的眼神，卻不想讓她看破自己，便佯裝不在意，努力使自己自然一點。

    張輔卻笑道：“說來也是奇怪，皇上要給二人指婚，四殿下卻是死活不答應(yīng)，又生了一場大病，皇上沒辦法只好作罷。聽說欽天監(jiān)給胡家姑娘算過命的，是宮中貴人之相，將來必是后妃，所以皇上才存了心思，四殿下不答應(yīng)，皇上便又對太子說要把胡家姑娘定給皇太孫作太孫妃。”

    朱高煦奇道：“如果讓胡家姑娘作太孫妃，那個孫家姑娘怎么辦呢？那個女孩兒聽說自小就是作為阿基的妃子來養(yǎng)，我那太子兄嫂會答應(yīng)嗎？”

    張輔道：“皇上下的圣旨，太子殿下自然不會違抗。胡家姑娘冊立為太孫妃，孫家姑娘立為太孫嬪。只是聽說皇上為了四殿下拒婚的事情很是生氣?！?br/>
    蘇櫻看看阿貍，笑道：“皇上再生氣，心里也是疼四殿下的，這個倒不用擔(dān)心?！?br/>
    朱高煦搖頭道：“這樣就便宜了阿基了，我這個大侄子心里定是開心死了。”張輔笑了：“說來也是奇怪呢，聽宮里的侍衛(wèi)說，皇太孫殿下開始也是百般不肯答應(yīng)，是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兩人勸說幾天，最后雖然沒說答應(yīng)，也是默認(rèn)了。這些話卻也不敢給皇上聽到，不然皇上會更加生氣，一個四殿下就操碎了心，再加一個孫子，在婚姻大事上都不讓他省心?！?br/>
    阿貍心里卻想道：“胡小姐的心思都在朱高燨身上，這般將她許給朱瞻基，卻不知她心里可曾難過？那朱高燨卻又為何拒婚呢？難道就是他說的在等著我答應(yīng)作他的妻子么？那日他說：‘我會等到你答應(yīng)。你一日不答應(yīng)我等你一日，一年不答應(yīng)我等你一年，一生不答應(yīng)我便等你一生?！媸沁@么來作的么？”心中卻掠過幾絲莫名的喜悅，隨但即這喜悅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恨，心里暗道：“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管他等千年萬年，我心里總是恨著他的?！彼闹邢胫樕喜粫r變化，忽然看到蘇櫻似笑非笑，心里一慌忙轉(zhuǎn)頭去看張輔。

    朱高煦聽張輔感慨，便道：“我那太子哥哥虛偽得很，父皇給他兒子指婚，他心里就是有多少個不愿意，也不會露于臉上，必定還裝作很高興的樣子欣然領(lǐng)命?？尚ξ夷莻€皇太孫侄兒，現(xiàn)在也越來越有乃父之風(fēng)，變得頗有城府起來。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將來便是一對偽善父子。”

    一旁阿青聽得噗嗤笑了，張輔見朱高煦辱罵朱高熾父子，正覺有些尷尬，聽阿青咧嘴笑嘻嘻的，便忙道：“你這個小丫頭笑什么笑？”

    阿青道：“聽得漢王殿下罵起人來十分的解氣，一時高興便笑了。”

    朱高煦看著她，眼中帶有笑意，神情頗為自得。

    蘇櫻問道：“這次四殿下與太孫殿下都隨駕北上了嗎？”張輔道：“太孫殿下伴駕，四殿下卻是說北京寒冷，想去杭州，皇上也拗不過他，只好讓他去了，只是吩咐慕容家族照顧好他。”

    阿貍笑問道：“你這次在這里待幾天呢？”

    張輔道：“皇命在身，不敢久留，過個幾日就要離去?！焙龅叵肫鹆耸裁矗溃骸皩α?，二殿下，那個解縉……”他頓了下，看看阿貍，又看向朱高煦，朱高煦笑道：“但說無妨。”

    阿貍見張輔神色有些遲疑，忙雙手一搖，道：“算了算了，你們又在算計誰了，我看我還是回避些的好。”朱高煦笑道：“好啊你且去，待我們算計把你嫁到哪里去，你可不要后悔了?！?br/>
    蘇櫻笑著按住阿貍，道：“真?zhèn)€的你太見外了。二殿下可是沒想著防備你，你倒自己處處提防我們呢?！卑⒇偤俸僖恍?。朱高煦沖張輔道：“說，那個酸書生怎么了？不是一直在獄里呆著嗎？”悻悻然的樣子。當(dāng)日他抓住解縉私見太子的罪名將解縉送入大獄，本來要一舉取了解縉的性命，卻由于朱高熾朱高燨的暗中援救，保住了性命，一直被羈押牢中。朱高煦由于解縉而失去太子之位，一提起他便咬牙切齒。

    張輔明白他的心思，道：“現(xiàn)在還是在獄中，不過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朱高煦奇道：“這廝恃才傲物，一向囂張慣了，也不知得罪多少官員。怎么，哪個朝臣又翻他舊賬了？”張輔道：“這個倒沒有。前些日子內(nèi)閣大臣說現(xiàn)在邊境安穩(wěn)，國泰民安，皇上就說大赦天下，釋放一些在獄中的官員。那一日紀(jì)綱向皇上呈獻(xiàn)了得以釋放官員的名冊，里面就有解縉的名字，誰知皇上看到他的名字，就說了一句：‘解縉還在啊？’”

    朱高煦一聽大喜，道：“皇上真?zhèn)€這樣說？哈哈，這下他可不是活不長了？”

    阿貍不是太明白，問道：“這是什么意思？皇上只是問他還在不在，怎么就是他活不了呢？”

    朱高煦笑道：“我那父皇，向來就是這樣收拾人的。以前有個叫平安的武將，靖難之時跟從盛庸與我們?yōu)閿常髞砘噬系腔?，他也是投降了為我們所用。有一日皇上無意中看到了他，就說了一句：‘平安還在??？’第二天平安就自殺了。想來還是平安聰明，自己選擇了自裁，不然輪到皇上動手，他可不知會是什么個下場。今日這個解縉，也得到皇上這么一問，他還能活得長嗎？”

    阿貍道：“皇上也只是問一句，你們就能猜透他的心思？萬一猜錯了怎么辦呢？豈不是讓他們白白丟了性命？”

    朱高煦道：“跟著皇上辦事，要是猜不透皇上的心思，還怎么能伴駕呢？皇上說：‘解縉還在啊’？意思就是說解縉早就該死了。那個紀(jì)綱跟了皇上這么多年，如果連這點意思也猜不到，早就被砍了伍佰次頭了?！?br/>
    阿貍小聲嘀咕道：“這個皇上也是有意思，還說暗語啊。紀(jì)綱真不愧是特務(wù)頭子，皇上肚里的蛔蟲啊。”

    張輔見她嘟嘟囔囔，道：“你說些什么？”阿青忙道：“姐姐說姓紀(jì)的是蛔蟲?！?br/>
    阿貍瞪了她一眼，又笑道：“我說啊，你們都是極聰明的人，真會揣測圣意。怪不得你們的官越做越大呢?！?br/>
    張輔急忙擺手道：“這話聽起來假的很，我都不信，你不要心里罵我們才好?！?br/>
    朱高煦是恨極了解縉，道：“這個匹夫，自恃肚子里有些文才，就會在父皇面前指指點點，若沒有他，本王早就被立為太子了。不殺他不足以泄我心頭之氣。”他對張輔道：“既然皇上都點頭了，你只吩咐了紀(jì)綱，早點了結(jié)了他吧，省得夜長夢多?！?br/>
    阿貍心里想：“他們這是要殺解縉啊，這個解縉是明朝第一大才子，難道就這樣死了么？再聽他二人的口氣，似與錦衣衛(wèi)的紀(jì)綱頗為熟悉，想來當(dāng)初皇上對朱高煦很是縱容，待遇都在太子之上，那紀(jì)綱當(dāng)然很是巴結(jié)他了，成為他的人也有可能。今番他聽得皇上要處決解縉，自然要討好漢王，巴巴地的把消息給送了過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處死解縉？”想想明朝那些殘酷的刑法，阿貍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忽聽到外面枚青的聲音道：“漢王殿下！”

    朱高煦聽到，便對蘇櫻道：“我與阿輔出去一下，晚上不回王府去。外面風(fēng)雪想來也急了，你不如今夜就在此休息?！?br/>
    蘇櫻答應(yīng)著，幾個人出了房間，外面已是夜深人靜了。

    送走了二人，阿貍與蘇櫻圍在火爐邊，阿青過來問她們是否要用過飯，二人均是搖頭不餓，想是方才茶點用得多了。蘇櫻忽想起什么，讓阿青把一盤甘蔗取了來，卻都是切得小塊小塊的，阿貍笑了，道：“這個倒是宵夜的好東西?！?br/>
    她取了一塊在嘴里嚼了，卻把渣滓吐在炭爐之內(nèi)，一會間就見甘蔗渣滓被火燒得紅彤彤的煞是好看，還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在戶內(nèi)彌漫。蘇櫻看得有趣，道：“這個吃法倒也別致。”遂像阿貍一樣將甘蔗汁吸盡，渣滓吐于爐內(nèi)。一時之間火爐上紅彤彤，房間里甜絲絲的。

    阿貍笑著叫阿青，卻無人應(yīng)聲，扭頭看去，那個阿青不知什么時候已伏在案上睡著了。阿貍忙叫醒了來，她睜著惺忪雙眼不明所以，阿貍道：“困了就洗洗睡去，跟著我們大人在這里熬什么？”

    阿青略帶羞愧地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來。蘇櫻見之微怔了下。阿青打著哈欠先去后面睡覺，只剩下蘇櫻阿貍兩人。

    阿貍見蘇櫻秀眉微蹙，兀自看著阿青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阿貍不解道：“櫻姐姐怎么了？”

    蘇櫻忙道：“沒什么，只是有時看著阿青，覺得有些眼熟而己，她長得倒是有些象我認(rèn)識的一個人?！眳s又話題一轉(zhuǎn)，對著阿貍神秘一笑，道：“你今天的表現(xiàn)很是古怪??？”

    阿貍一怔，道：“我有么？”蘇櫻微哼了下，道：“想必是知道了四殿下拒婚的事情，你心里竊喜吧？”阿貍睜大了眼，道：“你胡說什么嘛?！?br/>
    在樂安居住大半年了，蘇櫻從未在她面前提及朱高燨的名字，今日卻從她細(xì)微表情里看出了端倪，笑道：“我怎么就胡說了呢？一直以來我猜不到你到底喜歡誰，現(xiàn)在可是知道了，在你心里喜歡的是四殿下！”

    阿貍愣了下，冷笑道：“這你可說錯了，我心里對他只有恨，哪里來的喜歡呢？”

    蘇櫻聞言奇怪了，又再仔細(xì)看看她的臉，搖頭道：“這可不像。當(dāng)英國公說到皇太孫殿下的時候，你并沒什么表情，顯然你心里對他并不在意?？墒窃诼牭剿牡钕碌拿謺r，雖然你再三掩飾，可是你眼睛忽明忽暗，時而欣喜時而嗔怒，這明明就是對喜歡之人的反應(yīng)。我也曾年少過，知道那種愛恨交加的滋味。你騙不過我的。你且來說說吧，是不是你們中間有什么誤會了，我來給你排解一下也好?！?br/>
    阿貍一猛被蘇櫻戳破心事，便極尷尬，又聽到她說自己對朱高燨的反應(yīng)，便有些微怒，道：“我哪里喜歡他？我心里是恨死他了！”

    蘇櫻看看她，嘆道：“有多少恨，便有多少愛。你這般充滿恨意，定是心中極為傷心之故，只不知道那個人作了什么事情，能讓你把滿腔的愛意化為恨了。”見阿貍低頭不語，她便撫摸著她的秀發(fā)，道：“我雖然從未曾問過你，但我也能猜出你必是傷心之極才離家出走，那日我初見你，便有這個想法，再結(jié)合宮中的傳言，如何能猜不出來呢？傻妹妹，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你想說呢便告訴我這個姐姐，如果不想說呢，我也不會強求，只當(dāng)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好么？”

    阿貍數(shù)月以來，也是壓抑著自己，今日聽到張輔帶來的消息，便心中起伏不定，此時聽到蘇櫻軟語溫言，雙目不禁濕潤起來。她身邊從來沒有個年長的人對她如此親切，便是秋雨，也不在身邊，一時便將蘇櫻當(dāng)作親人，伏在她身上輕輕啜泣起來，慢慢地將她與朱高燨朱瞻基的所有分分合合都告訴了她。

    蘇櫻聽她說完后，半晌無語。阿貍說完后，心情也得以釋放些，不似剛才那般難受。蘇櫻掏出帕子來給她抹去臉上的淚水，方道：“我聽了半天，你是否在惱四殿下將你送與太孫殿下？”

    阿貍點點頭道：“可不是么。他就跟當(dāng)日的慕容一般，想將我送出去?！?br/>
    蘇櫻卻笑道：“你千萬不要跟我來比較。你不是我，四殿下也不慕容，你們兩個也是不同于我們兩個。你當(dāng)日心里替我叫屈，今日我卻替四殿下委屈?！?br/>
    阿貍叫道：“他委屈？你有沒有搞錯呢？”

    蘇櫻道：“四殿下只是問你愿不愿意去太孫殿下那里去，你為什么不直接回答說不去呢？”

    阿貍一怔，是啊，為什么自己當(dāng)時沒有直接干脆地拒絕呢？

    蘇櫻又道：“你自己不說不去，反而過來埋怨四殿下將你送人？我真是想不明白了。當(dāng)年師哥叫我去漢王府時，我是不得不去，而四殿下讓你去太孫殿下身邊，卻是由你自己選擇去或不去？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去，可是你卻跟四殿下賭氣，兜那么大的圈子硬把自己給逼過去了?！?br/>
    阿貍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細(xì)想她說得很有道理，自己可不是跟朱高燨賭氣才一怒之下離開他的么？可是這么突然被蘇櫻點破，心中竟然有些惱羞成怒，她抓住蘇櫻的胳膊，叫道：“你到底是站在誰的一邊的？我把你當(dāng)成親姐姐來傾訴，你卻來挑我的不是？你到底是幾個意思呢？”

    蘇櫻見她開始耍賴，心中不免又氣又笑，忙哄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不好，說錯話了。這事情都是四殿下的不好，他明明對你有情意，卻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地總是不明白說出來，真真讓人著惱！咱們不理他了，我請漢王殿下再給你找個如意郎君來，就讓他等一輩子，讓他等到頭發(fā)都白了也不要理他?！?br/>
    阿貍被她說得咧嘴一笑，卻又馬上收起笑容，繃起臉來。

    蘇櫻卻忽然看看阿貍，道：“有一點我真心佩服你，你真的很勇敢，你敢于抗掙，并沒有完全臣服于命運。換了我，怎么也做不出你的舉動?！闭Z氣中頗有感嘆之氣。

    阿貍忙道：“啊呀對不住了櫻姐姐，我沒想到會讓你想到陳年往事?！?br/>
    蘇櫻淡淡地笑了，道：“多久的事情了，你不用自責(zé)，我自己都忘記了呢。”她幽幽地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發(fā)生那許多事情，你就那樣跟了太孫殿下，會是什么要的結(jié)局呢？”

    阿貍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蘇櫻慢慢道：“你如果跟了太孫殿下，時間久了也有可能你會喜歡上太孫殿下呢，他畢竟也是真心喜歡你的?！?br/>
    阿貍知道她定是想起她與朱高煦之間的故事，便道：“

    我也不否認(rèn)，如果我真跟了太孫殿下，也許會重新演繹一下你的故事?？墒乾F(xiàn)在看起來，我還是慶幸沒有跟了他。你也聽到今日張大哥說他一下子納了兩位妃嬪，我即使再豁達(dá)，看到那兩個美人心里也是不爽，我不敢保證到時候會不會與他起爭執(zhí)。到那個時候再后悔也是來不及了。如此想來還是不嫁他的好?！?br/>
    蘇櫻又笑了，慢慢道：“真心喜歡一個人呢，你是不會計較他身邊有誰，你只想跟他廝守著，就只天天看著他心里也就知足了?！?br/>
    阿貍道：“就像你跟二殿下一般么？”搖搖頭，道：“這是你們的規(guī)矩，我們那里卻是不一樣，我們是一夫一妻，男人不能三妻四妾?！碧K櫻奇怪道：“你們那里是什么地方，有這樣的說法嗎？”阿貍信口又胡謅道：“就是我的老家嘛。我啊，我才不要跟別的女人共用一個丈夫?！?br/>
    蘇櫻忽地笑了，道：“可是將來你若嫁給四殿下，他也不可能只有一個王妃。他是楚王，怎么可能只有一個王妃呢？便是他自己愿意，怕皇上也不答應(yīng)呢?！?br/>
    阿貍被說得愣住了，半晌忽醒悟過來，生氣地道：“誰說要嫁給他了呢？你就是這樣非要把我繞進(jìn)去啊。真是壞死了你?！?br/>
    蘇櫻笑了起來，道：“你啊，總是嘴硬。不過呢，既然事情明朗了，我還是覺得你們不要這么再鬧下去，你這番出走，分明又是與他賭氣，前一個賭氣已賠進(jìn)去個太孫殿下，你再這么賭氣下去，怕要生生害了四殿下了?！彼f著禁不住又笑了起來。

    阿貍狠狠瞪了她一眼，道：“有那么好笑么？”

    蘇櫻極力忍住笑意，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br/>
    阿貍道：“我都不笑你跟漢王，你卻這般笑話我？”白了蘇櫻一眼后，又道：“我倒想問你呢，看你現(xiàn)在這般喜歡二殿下，卻是真的把慕容拋到腦后了，真是個沒良心的女人?！?br/>
    蘇櫻聽了卻沒生氣，道：“說實話，有時候我倒挺感激師哥呢，若不是他，我怎么會遇到二殿下呢？想想姻緣啊，也真是奇怪的事，月老的紅線啊，早就系好了，憑你怎么想，該是怎么樣就是怎么樣的。就如你這般，命中注定就是四殿下的人，卻還要想著逃跑呢。我想想，沒有哪個女人會像你能作出這般驚天動地的舉動來。逃跑——你是怎么想出來的呢？”

    阿貍道：“所以說嘛，我跟你們是不同時代的女人啊?！碧K櫻道：“什么？時代是什么？”阿貍笑道：“我們是不一樣的女人羅?！碧K櫻笑道：“憑你怎么不一樣，不還一樣要嫁人？你只說吧，下來要怎么辦呢？”

    阿貍嘆了口氣，道：“怎么辦？涼辦唄。你不是說了嗎，月老的線啊，早就系好的了，既然是我的，就跑不了，不是我的呢，我也得不到。對吧？”

    兩人就這么絮絮叨叨地說到大半夜，直聽到外面有雞叫之聲，方才胡亂睡去。經(jīng)過這一番長談，阿貍心中的怨氣也釋去許多，對以往之事倒看得淡了，是以睡得很是香甜。

    蘇櫻與阿貍一覺睡到快中午，兩人起來后剛剛洗漱完畢，就見阿青興沖沖地跑進(jìn)來，道：“你們快些啊，漢王在門外等著，說要帶我們?nèi)ド巾敵钥狙蛉?。?br/>
    阿貍睡意還沒完全退去，聽得烤羊肉三字，登時睡意全消，她興奮地大叫一聲，急忙找出件斗篷出來，又連忙催促蘇櫻，一時兩人穿戴整齊了出莊園大門。只見朱高燨與張輔并肩立于門外，數(shù)十騎侍衛(wèi)卻是牽著馬遠(yuǎn)遠(yuǎn)地立著。

    蘇櫻忙笑道：“讓兩位久等了，真?zhèn)€對不住?！?br/>
    朱高煦卻是悠然一笑，道：“等別人沒有耐心，但是等美人么，我卻等著歡喜呢?！奔?xì)細(xì)打量三個人一番，道：“你們?nèi)齻€，便這么站在我們面前，就如畫中人一般，不枉我們多時等候。”

    張輔聽他如此言語，卻是微微一笑。蘇櫻也是抿嘴而笑。阿貍看看他們，搖頭道：“真?zhèn)€是花言巧語哄死人不償命?！庇忠娭旄哽阊劬β湓诎⑶嗌砩希?xì)細(xì)打量著，眼中似有贊嘆之意，阿貍急忙上前去將阿青擋在身后，對朱高煦道：“說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來著，你還這般盯著她看！”

    朱高煦一怔，臉上微有些尷尬之色。那邊張輔卻是忽然哈哈大笑。阿青也驀地紅了臉。阿貍斜睨蘇櫻一眼，道：“蘇姐姐，你也不管管他，他見了女人就這么個樣子啊。”

    沒等蘇櫻開口，朱高煦已回過勁來，打了個哈哈，苦笑道：“也不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的人，你竟然如此防范于我？”

    阿貍不客氣地道：“什么人？你就是一個色狼！大小通吃，男女通吃！”

    朱高煦笑道：“我有這么厲害么？真是多謝夸獎了！”看起來竟然頗為自得。張輔與蘇櫻卻是含笑不語。朱高煦輕聲哼道：“你這般夸我，想來是對我有些意思了？”

    阿貍啐了下，不禁搖頭道：“這臉皮也是天下第一厚了！”

    朱高煦道：“你這般伶牙俐齒的，我心里也是十分喜歡，只是顧忌你以后可能跟我是一家人，也就將你放在一邊了。只不知你將來是跟我四弟呢還是跟我那大侄子?！?br/>
    阿貍的臉驀地發(fā)熱，叫道：“張大哥，你還管不管他了？”

    張輔笑道：“你叫我作什么？我如何能管得了他呢？”

    阿貍哼道：“你少在這里撇清關(guān)系，誰不知道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快來管管你家相公！”

    張輔一時無語，卻對阿貍恨得牙癢癢。朱高煦則大笑道：“小妮子竟愛聽人瞎說八道！”

    說著帶他們來到侍衛(wèi)跟前，侍衛(wèi)牽過兩匹馬來給蘇櫻阿青，阿貍的小紅馬被人牽了來，一時眾人上馬，往曠野之間奔去。

    雪地上積雪甚厚，馬兒走得不快，加上天下還是大雪紛紛揚，眾人便也慢慢地邊走邊看風(fēng)景。來到半山之時，馬兒已上不支，朱高煦便下馬來，令眾侍衛(wèi)就地休息，他則與張輔蘇櫻阿貍青，帶著枚青王斌并幾個貼身侍衛(wèi)繼續(xù)往山頂上去。

    阿貍走得氣喘吁吁，道：“漢王殿下啊，你這是要把我們帶到哪里去呢？吃你這頓羊肉怎么這么辛苦呢？”

    朱高煦道：“你多運動一翻，等下吃起來才覺得好吃?！碧а弁?，道：“馬上就到了，我都看到亭子了?！?br/>
    阿貍抬頭望去，果見不遠(yuǎn)處有坐涼亭，忽地風(fēng)吹過，聞得一陣烤肉香氣，她頓時來了精神，提足精神來加快腳步，不一會兒，到達(dá)山頂，只見亭子旁邊，有一堆篝火，火上面架著一只小羊，兩個仆人模樣的人正在翻弄著，香氣四溢，撲鼻而來。

    阿貍大喜，看著那火上滋滋作響的羊肉，咽下一口水。蘇櫻笑道：“你還是坐下來吧，他們會把烤好的羊肉端上來?！?br/>
    阿貍扭頭看去，果見朱高煦張輔在亭中坐下，一個仆人已端了一盤放在亭中石桌之上，也是熱氣騰騰。朱高煦道：“這里還有酒，你過來坐下好好吃喝?！?br/>
    蘇櫻阿青過去坐下來。阿貍看看搖頭道：“你們這般吃法跟在府中有什么區(qū)別！我還是在這里吃的好?！币幻嬲f著，一面仔細(xì)看看火上的烤羊，對仆人道：“麻煩你割下這邊一塊給我吃了?！?br/>
    那仆人笑笑，便在一邊用刀來割下烤熟的部分遞與阿貍，阿貍嘻嘻一笑，說聲謝謝，接過來便吃，這羊肉分外細(xì)嫩，加上烤得正好，入口味道極為美味，阿貍不禁贊嘆一聲，又就著那仆人的手吃了好幾塊，當(dāng)看到羊眼的時候，非要吃那羊眼。仆人也沒想到這個姑娘竟然要吃這個部分，遲疑一下也就遞給了她。阿貍吃得津津有味，看得蘇櫻阿青瞠目結(jié)舌。

    蘇櫻搖頭道：“真不知她怎么吃得下去。”阿青笑道：“當(dāng)日在蒙古的時候，她就特別喜歡吃這些東西，每每就磨著慕容公子帶她去吃。慕容公子老說她沒有個姑娘樣子，說四殿下和太孫殿下總慣著她?！?br/>
    張輔道：“這些羊便是叫人從蒙古那里運了過來，比我們家養(yǎng)的味道更好一些。”

    說話間，只見阿貍手里拿著一根骨頭，邊啃邊走了過來，在石凳上坐下，看到蘇櫻面前的酒杯，一把拿了起來一飲而盡。

    張輔看著她笑道：“你這般豪邁，倒真是世間少有?！卑⒇傆帜闷鸢⑶嗟木票?，對著張輔，道：“唯大英雄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不管你是夸我損我，我都笑納，來，張大哥，敬你一杯，你倒是個大英雄！”一飲而盡。

    朱高煦聽得有趣，道：“這話說得好!你心里，什么樣的人是英雄呢？”

    兩杯酒下肚，阿貍頭腦已微微有些發(fā)蒙，她扭頭看看張輔，又看看朱高煦，便道：“英雄——便就要象張大哥這般：誰能橫刀立馬？唯我張大將軍！”

    歪頭又看看張輔，皺眉道：“這句話說的好像是張飛那樣的莽漢！張大哥模樣俊俏，應(yīng)該就是常山趙子龍，白馬銀槍，于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朱高煦看向張輔，笑道：“你倒一下子說得準(zhǔn)了，阿輔當(dāng)年在軍中便被稱為‘賽趙云’，一桿長槍，一身白衣，在萬人中間所向披靡。人人都道，趙云什么樣子不知道，但必須有阿輔這樣的人，才當(dāng)?shù)闷疬@個稱呼?！?br/>
    張輔臉上涌起一些紅暈，越發(fā)顯得面如美玉。阿貍一時看得有些發(fā)癡，便道：“張大哥，你要是晚生幾年，我定然追你到海角天涯！”

    蘇櫻嗤地一笑，道：“這話你一個姑娘家怎么說得出口呢？”

    阿貍卻道：“我最看不得你們這些人假惺惺的，喜歡就是喜歡嘛，有什么藏著掖著的？我就是喜歡張大哥，怎么了？難道你們還能吃了我不成？”

    朱高煦笑道：“我們又不是狗，干嘛那么稀罕你？”

    阿貍啐了他一下。

    蘇櫻笑道：“有這會兒子說嘴的，昨晚是誰那么矯情，老是跟人家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結(jié)果轉(zhuǎn)到我們這里來了？”

    阿貍急忙用骨頭去堵蘇櫻的嘴巴，蘇櫻忙不迭地避了開去。朱高煦問蘇櫻道：“昨晚她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了？告訴我以后來轄制她，省得她一天到晚來損我們?！?br/>
    阿貍又急得叫張輔道：“張大哥，你還不管管他？”又對蘇櫻狠瞪眼睛。

    蘇櫻笑道：“好了我不說，你也不要急了啊?！?br/>
    一時阿貍方才作罷。張輔端起酒來，道：“阿貍說起英雄來，在我心里，血染沙場氣化虹，馬革裹尸是英雄，便如衛(wèi)青霍去病之流，犯我強漢者，雖遠(yuǎn)必誅！這樣的人才當(dāng)?shù)闷鹩⑿蹆勺?！?br/>
    朱高煦點頭道：“才能過人曰英，智過萬人者謂英，德過千人曰英。當(dāng)年曹操劉備青梅煮酒論英雄時，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他說得極是，當(dāng)如他二人般有雄才大略、智勇雙全之人才配得起英雄之名?！?br/>
    阿貍聽到他說劉備曹操是英雄，便搖頭道：“那曹操是個奸賊，如何能稱之為英雄？”

    朱高煦笑道：“奸雄、梟雄，都可謂之英雄，就如你所言，唯大英雄真本色，曹操即使是梟雄，也是英雄中的梟雄！”

    阿貍笑道：“偏你能自圓其說。曹操也罷了，那劉備，整個一個哭來的天下，在你嘴里也成了英雄了。”

    朱高煦笑道：“依你說，只有阿輔這樣的人才是英雄？”

    阿貍咬下一塊肉來，咀嚼半天，忽然道：“我便說出一人來，你們看他是不是個大英雄？”

    眾人便齊齊望著她。阿貍清清喉嚨，吟道：“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山僧不識英雄漢，只憑嘵嘵問姓名！”

    她剛剛吟出第一句之時，朱高煦張輔便即色變。阿貍吟完笑道：“這首詩雖然直白明了，卻是天縱之聲，足見作詩人胸中大志。這個人，可算是英雄么？”

    蘇櫻阿青讀書不多，卻見朱高煦張輔聞之肅然起敬，不知道阿貍所說的是誰，蘇櫻道：“她說的是誰呢？”

    朱高煦道：“便是我朝開國高皇帝！”

    當(dāng)年朱元璋與陳友諒決戰(zhàn)鄱陽湖，以少勝多擊敗陳友諒百萬大軍，次日他微服來到一座寺院中，院中主持看他煞氣頗重，便想問其姓名解其煞氣，誰知朱元璋哈哈大笑，在莊院墻壁上題下上面那首詩，揚長而去，留下寺中僧人大驚失色，斷定此人定非常人。這首詩是朱元璋的隨口之作，但詩中卻充滿了大英雄的豪邁自信。

    阿貍聽過姚廣孝說過這些故事，今日便張口這么一來，令朱高煦張輔盡都生敬畏之心。阿貍笑問道：“此人可是大英雄？”

    朱高煦伸出大拇指來，狠狠地道：“大英雄！當(dāng)之無愧！”

    阿貍哈哈笑道：“我本淮右布衣，天下與我何加焉？這才是真真的唯大英雄真本色！無出其右！”

    朱高煦急忙給她添滿酒來，雙手遞與她道：“姑娘雖是女子，然則此等胸襟，卻叫我等汗顏！”

    阿貍毫不客氣地接過來，看著眾人得意的一笑，一飲而進(jìn)。蘇櫻不禁又是一聲嗤笑。張輔亦搖頭道：“這丫頭晚生幾十年，如果在高皇帝時期，定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

    朱高煦笑道：“也是，如果她早生十幾年，我一定不顧一切地討了她作老婆。家里有這樣的馬屁精，不升官發(fā)財才怪?！?br/>
    阿貍指著他叫道：“哦——你完了，你竟敢說我拍高皇帝的馬屁，言下之意就是說高皇帝不是大英雄！這樣大不敬的話，小心你的人頭！”

    朱高煦呸道：“這里沒有一個外人，如果傳了出去，也只有你了！到時候也休想讓人給你作證！”

    眾人哄然而笑。忽然王斌指著山下道：“殿下，看那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yuǎn)遠(yuǎn)的山腰空地上，有幾十號人圍著兩個黑衣人正在打斗。相距較遠(yuǎn)，卻也能看得出來，那幾十號人都是江湖上好手，個個伸手不凡，那兩個黑衣人裝束相同。其中一個面蒙黑巾，行動矯捷。另一黑衣人則面目俊雅，看起來甚是年輕，只是他似乎右臂受傷，只用左手抵擋進(jìn)攻，頗為吃力，還好有那個面蒙黑巾之人前后照應(yīng)著，擋開刺向他的兵器。

    張輔看罷道：“這好像是江湖上的爭斗，這么多人圍攻這兩名黑衣人。只不知為什么？”

    蘇櫻皺眉道：“前幾日聽得有傳言，說是數(shù)月前幽冥十二少中的三月和十二月挑了山西大同的霍家，將霍家滿門五子全部殺了。那霍家在江湖上頗有些朋友，便聚焦起來替霍家討公道，四處找尋這三月十二月，聽說他們追著二人行跡來到了山東境內(nèi)。難道這兩個黑衣人就是他們那三月與十二月么？”

    阿貍以前在北征途中倒聽慕容秋百里飛雪講過些有關(guān)幽冥十二少的事，此時聽到蘇櫻提及，忙道：“這十二少便是十二個月份么？怎么有三月十二月之說？”

    蘇櫻道：“我也是前些日子才聽到些關(guān)于十二少的消息，只說幽冥十二少是十二個少年，從一月到十二月，真實姓名倒無人知曉，江湖上便這般叫他們。他們行事極為隱秘，但出手狠辣果斷，尤其是這個十二月，年紀(jì)最少，仿佛只有十五六歲模樣，卻在十二人之中功夫最高，往往一劍致命?；艏乙嗍俏淞质兰?，卻不知為何惹到了他們，幽冥十二少揚言必索霍家五子性命，便派了三月與十月去山西大同，霍家也早已得知消息，嚴(yán)陣以待，卻也沒能逃過三月十二月索命，十日之內(nèi)，霍家五子皆都喪命。三月與十二月便離開山西?？墒腔艏耶吘故谴蠹易澹姸嗵眯痔玫?，忍不下這口氣來，約下江湖上一眾好友，四下找三月十二月。只聽說他們在山東境內(nèi)，卻不知怎么又來到樂安了?！?br/>
    阿貍看看那個蒙面黑衣人，道：“這兩個人哪一個是三月？哪一個是十二月？那個人怎么蒙著臉呢？”她目力不及蘇櫻等人，只影影綽綽地看個大概。

    蘇櫻往下看看，半天道：“蒙面之人是十二月，江湖上有傳言這少年從來都是黑巾遮面，沒有人見過他的臉。那個形容清秀的想必就是三月。兩人所使招數(shù)倒是一路，只是那三月仿佛受了傷，出招無力，十二月劍術(shù)凌厲，招招致人性命?！?br/>
    朱高煦邊聽蘇櫻說話，邊注意著下面的動靜，果然看到那三月行動越來越緩，右臂上流下鮮血來灑在雪地之上，甚為醒目。那圍攻之人久攻十二月不下，竟然互相使眼色，合力來攻擊三月，三月終于支撐不住，單膝跪于地上，那十二月見狀急忙過來，逼退周圍人的兵器。三月似乎對十二月說些什么，想來是讓他先走，可是十二月?lián)u搖頭，忽然將三月抓起來負(fù)于背上，看樣子想要背著三月突圍。

    這時突然又圍上來幾十個人，一個個手中拿著弓弩，對準(zhǔn)了兩人，只聽嗖嗖之聲連發(fā)，數(shù)百枝羽箭射向三月與十二月，那十二月?lián)]動長劍，撥打著射向他的箭枝，他顧念著背上三月，不讓羽箭射到三月身上。

    朱高煦看著道：“這蒙面少年的輕功看起來很是不錯，只可惜他身上負(fù)有一人，不然他自己早就脫身去了?！?br/>
    蘇櫻道：“據(jù)說十二月耳力視覺異于常人，輕功更是天下第一。按他的本事脫身本是易事，一則背負(fù)有人，二來那些人倒也防著他這著，你看他們手中的弓弩便是阻擋著不讓十二月使用輕功逃去。”說著搖頭道：“那些人也太卑鄙，所有羽箭刀劍都指向三月，看十二月只顧護(hù)著三月，他肩上已中了一箭，如果再這么下去，怕兩個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阿貍道：“那幾個月呢？怎么不見？”

    蘇櫻搖頭道：“這個我卻不知道了?！?br/>
    張輔突然道：“這十二月對朋友不離不棄的，想來與三月之間感情頗深?！?br/>
    朱高煦看他一眼，道：“當(dāng)年你我二人出入戰(zhàn)場之時，也差不多他們這個年紀(jì)，有幾次你也是這般的救我?！睆堓o微笑道：“你不是也救過我么？我們在戰(zhàn)場上從來不放棄自己的兄弟。”

    朱高煦點頭道：“是，這個時候方能看出兄弟之間的情誼。也罷，今日既然讓我們看到，想來他們與我們也有些緣份?！迸み^頭來，道：“王斌，你招呼山下的兄弟，他們應(yīng)該就在那些人附近，讓他們趕過去搞亂一番，想來那些江湖之人不愿與官家結(jié)怨，看到你們幾十騎人亦會有所顧忌。那三月十二月或能趁機脫身也有可能。記住，不許與那些江湖人交手，只逼著他們離開就可以了?！?br/>
    王斌答應(yīng)著急忙下去。張輔看看朱高煦，兩人相視一笑。阿貍斜了他們一眼，從鼻子里面哼出一股氣來，道：“你二人真是心有靈犀啊?！?br/>
    朱高煦卻一吸鼻子，道：“我怎么聞到一股酸味？吃烤肉怎么吃到醋了呢？”

    阿貍拿起手中骨頭想要敲他，卻又猶豫了下，改過來敲張輔的頭，張輔側(cè)轉(zhuǎn)頭來，手中筷子卻是一翻，便夾住那骨頭，他力道不小，阿貍一時倒拿不住骨頭了，只得撒手。張輔笑道：“我又沒有惹你，你為何打我？”

    阿貍道：“夫不教，妻之過！誰叫你不好好管教他呢？！”

    張輔一隨手將骨頭扔到一邊，道：“你這么厲害，將來可要怎么辦呢？哪個男人敢娶你呢？”

    朱高煦哈哈大笑道：“阿貍啊，將來真的沒有人要你了，我便免為其難地收了你吧。”

    阿貍氣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卻來欺侮我一個女人家！好意思么？”

    朱高煦搖頭道：“你這個女人可不一般，比幾個大男人還令人頭痛，一般人還真制服不了你?！?br/>
    阿貍笑道：“謝謝夸獎！”卻忽然看到山腰的情況發(fā)生了變化，便不理會二人，緊張地看過去。只見王斌帶著幾十騎侍衛(wèi)大聲吆喝著縱馬過來，那些江湖中人見到這些侍衛(wèi)都是官家打扮，一時倒停止了進(jìn)攻，那十二月卻趁著這一瞬間，幾個起躍，飛身往山下而去。那江湖人看他出了重圍，便也急忙追了下去，王斌等人故意擋住他們的道路，他們卻也不想招惹官家，只是饒開而行，便只阻擋這一時間，十二月已與他們拉開了距離。

    蘇櫻笑道：“十二月輕功果然厲害，怕那些人再也追不上他們了?！?br/>
    眼見王斌又帶著侍衛(wèi)慢慢離去。朱高煦等方才又坐回來，繼續(xù)吃酒。

    外面雪大繼續(xù)下個不停，大家又坐了一會，阿貍拍著肚子道：“啊呀肚子啊肚子，多久沒有吃過這般美味了?！?br/>
    朱高煦道：“有你夸獎，方才不負(fù)我千里迢迢的運了這些羊來，總算值得了?！?br/>
    阿貍哼道：“打住！你這蒙古羊并不是專為我運來的，這個情我可不領(lǐng)。我不過是沾了某人的光而巳，你便想落我這么大的人情？我偏不給。這人情你找該你的人去！”

    朱高煦笑道：“吃了我家的肉，喝了我家的酒，這會子說了這些話來，你有本事來把肚里酒肉吐出來！”

    阿貍嘻嘻道：“這個可不能。”一把拉住張輔道：“張大哥，也沒見過這么小氣的人，只不過吃了他一點酒肉，就要人家賣人情與他?！?br/>
    眾人一行說著，一行慢慢下了山去。行至半山之時，忽聽得幾聲呼嘯之聲劃過，聲音綿遠(yuǎn)悠長。蘇櫻道：“這仿佛是在找人。難道是幽冥十二少的其他人在找三月十二月么？”

    張輔道：“也有這個可能。他們這些人，自有一套聯(lián)絡(luò)方法。想來那三月與十二月也能聽到，再與他們匯合?！?br/>
    朱高煦張輔帶著侍衛(wèi)將阿貍阿青送到農(nóng)莊門口，便要與她們道別。阿貍卻忽然道：“張大哥借一步說話?！?br/>
    張輔看看朱高煦，口中奇道“怎么，你可是有什么事情？”

    朱高煦則取笑道：“阿貍，如果你看上阿輔，趁早收了那心思。他家里娘子美貌溫柔，他不會娶你的?！?br/>
    阿貍白了他一眼，只招手叫張輔過來。張輔便下馬來到阿貍身邊。阿貍微微一笑，道：“我嘛，不知道這樣請求你可以不可以，但思想再三，還是想要拜托下?！?br/>
    張輔道：“只管說來，只要我能辦，一定會給你辦到?！?br/>
    阿貍道：“我知道漢王殿下，心里是恨極解縉。只是我個人想，他終究是要死了，再大的怨恨隨著人死也一了百了，況且他也只是個書生文人，作事也是對事不對人，得罪了人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人也是可悲的。如若張大哥能讓他沒有什么痛苦的死去，也算是善事一件了。他泉下有知，也要感念你的?！?br/>
    張輔愣了下，張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阿貍道：“你也不必為難，能作呢就作，不能嘛，也不必勉強。我與他，本就不認(rèn)識，只是想他就要死了，何必在死的時候再受什么磨難屈辱呢，畢竟他也是大明朝第一才子，以后的青史上，自然不會少了他的名字。如果他死的太過凄慘，后人又會怎么評論這段公案呢？”

    張輔不再言語，阿貍也一笑收之。

    張輔回身上馬來，蘇櫻回首對阿貍道：“你們在說些什么呢？”

    阿貍笑道是：“我啊，拜托張大哥千萬不要捉拿我呢，也值不了幾個賞錢?！?br/>
    蘇櫻一笑，便跟著朱高煦張輔后面打馬而去。

    阿貍與阿青進(jìn)了院內(nèi)，阿青便要將小紅馬牽到后院。阿貍道：“我來吧。你去澆些熱水來，今日吃了羊肉，一身的味道，要好好洗一下?！?br/>
    阿青便去準(zhǔn)備熱水沐浴。阿貍牽著小紅馬來到后院馬房，她將馬拴好。正要離開之時，驀地看到地上有一些血跡。她心中一驚，順著血跡望去，只見一堆柴草后面，赫然躺著兩個黑衣人！阿貍嚇了一跳，拔腿就跑，待出了馬房，卻不見里面有動靜，她狐疑半晌，慢慢地又回到馬房，遠(yuǎn)遠(yuǎn)看那兩個黑衣人并不動彈，看著竟似死去一般。她拍拍心臟，鼓起勇氣來慢慢走近去，只見兩個人都是緊閉雙目，那三月臉色蒼白，爬在十二月背上，阿貍只隱約看到個側(cè)臉。十二月卻是俯在他身下，臉部朝下。想來是背負(fù)他到此地，終因流血過多暈倒在地。

    阿貍看了半天，慢慢伸手在三月鼻子下邊，隱約探得一絲氣息。又探向十二月之時，忽然那十二月手腕一翻，竟然抓住她的手來！阿貍嚇得閉眼大叫道：“不要殺我！我只是想救你們！”

    那十二月卻驀地松開手來，阿貍顫抖著又道：“你不要害我，我住在這里?？茨銈兞餮?，不知是死是活。現(xiàn)在看你還活著，我，我先給你們包下傷口啊?！?br/>
    卻沒聽到十二月說話，她側(cè)過臉來看十二月，卻因他黑由遮面，又是雙目閉著，看不到他面容。阿貍叫了幾聲，沒聽到他回聲，心中暗想他是不是暈過去了呢？卻也顧不得什么，急忙撕下自己身上衣衫來，給三月胳膊包扎起來，暫時止住不讓流血。又將三月從十二月身上慢慢推下來，給十二月的肩膀也用布條勒住。這兩人雖是少年，體型消瘦，卻也把阿貍累得氣喘，她看外面大雪仍下個不停，卻怕二人凍死，便急匆匆到房間取了條棉被過來，給二人蓋住，又取些柴草來掩在他們周圍方才略略放下心。

    臨出來之際，她又將馬房血跡擦去，走出馬房來，那雪下得甚大，已將那一路血跡全掩蓋了。她回到房間，思想著這兩人受傷那么重，會不會傷重而死呢，心中又猶豫起來，阿青走過來讓她洗澡，她便推脫讓阿青先去洗。一時阿青去沐浴。阿貍又想起兩人可能需要些吃食，便到廚房取些饅頭牛肉來，放在二人身邊。

    回到房間阿青已洗完回來，阿貍便也去洗了。為著怕阿青害怕，阿貍便沒有跟她講馬房的事。一夜之中，阿貍都睡得極不穩(wěn)當(dāng)，腦子里總是想著那二人會不會死去，直到快天明的時候，才睡了過去，睡夢之中，隱約聽到些呼嘯之聲，她一下子又驚醒過來，聽那嘯聲越來越清晰，接著也聽到馬房方向也傳出一聲清嘯，似乎與之相互響應(yīng)。聲音似乎微弱，卻也傳得頗遠(yuǎn)。

    阿貍白日聽蘇櫻與張輔講過，幫派之間有聯(lián)胳暗號，心中便想也可能是十二月以嘯聲通知同伴。她在床上又豎起耳朵聽了半晌，便穿衣出門，來到馬房前，一時不敢冒然進(jìn)去，側(cè)耳聽聽馬房中并沒有聲音，才一步一探頭地進(jìn)入馬房，放眼望去，那三月十二月已然不見，地上只留著那條棉被。

    阿貍心道他們果然是被同伴接去了，既然有同伴照顧，應(yīng)該性命無虞，看地上饅頭牛肉也已不見，心中更為放心，便也拿起棉被回房間，心中沒了牽掛，她便安然又睡去。

    這場大雪一直下了三天，蘇櫻可能因為雪大，也沒再過來。又過了幾日，太陽出來，雪慢慢化去了。

    這日晚上，蘇櫻來到了農(nóng)莊。阿貍見到她很是歡喜，攜手進(jìn)入房間。阿貍陪著她吃過晚飯后，兩人又話家常，說起皇宮里的事情，蘇櫻笑道：“聽說皇上新納了一個朝鮮美人，姓權(quán)，寵愛地很。”

    阿貍便道：“又換新寵了，不再是呂婕妤崔美人了？”蘇櫻點頭道：“說是朝鮮剛剛獻(xiàn)來的，皇上一看就是十分地喜歡，好象立時就封了妃呢?！卑⒇偟溃骸斑@個皇帝，倒是十分喜歡朝鮮女子。以前聽說就有一個寵妃，也是姓權(quán)，簫吹得極好，皇上愛得什么似的?！碧K櫻道：“好像這次新來的美人與權(quán)妃是堂姐妹。也是極美，會不會吹簫倒不知道?！?br/>
    阿貍忽然心中一動，心中忽地想起朱高燨，卻又極力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沒話找話地取笑蘇櫻道：“我正想問你呢，怎么你白天不過來，卻在晚上過來呢？你晚上不要侍候漢王殿下么？”

    蘇櫻道：“我還想著要不要今晚住在這里，你說這話是不是想攆我走人呢？”

    阿貍大喜道：“怎么會呢？你能留下我求之不得呢，冬夜里這么長，我與阿青話都嘮盡了，你留下與我們說話我們高興死了，怎么會攆你走呢？我只是擔(dān)心漢王那里會不會不開心，怪我老是纏著你?！?br/>
    蘇櫻道：“他也是經(jīng)常不在王府。昨日出去了，要兩三日才回來，我左右無事，便來找你?！?br/>
    阿貍道：“咦，他不在王府又去哪里了？”話一出口便覺不妥，忙道：“那樣最好啊，以后他如果外出了，你就過來這里，我們在一起也有個伴?！眳s又是心中狐疑，忍不住慢慢道：“姐姐，你素來是貼身保護(hù)漢王的，怎么這次卻不在他身邊呢？”

    蘇櫻卻是半晌不語，阿貍尷尬地道：“對不住哦，我就是這樣不好，有些話藏不住，就說出來。你不要見怪，不說就是了?！?br/>
    蘇櫻淡淡一笑，道：“這個告訴你也沒什么關(guān)系。今日是漢王一位故人的祭日，他去祭拜幾日?！?br/>
    阿貍哦了一聲，心中卻道：“什么故人這般重要，還要幾日時間？難道是什么紅顏知己？”她心中胡亂猜測，嘴里卻是不說話。

    蘇櫻看她憋得難受，便笑道：“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就告訴你吧，省得你心里瞎想。”阿貍忙道：“我不好奇的，你可以不說的?！毙闹袇s是巴不得她趕緊說來。

    蘇櫻自是看出她的心思，喝了一口茶，慢慢道：“漢王殿下年青的時候，有次在一次征戰(zhàn)時候受了重傷，被一個武林女子所救，那女子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jì)，與漢王殿下年紀(jì)相當(dāng)，兩人俱是青春年少，一來二去的就互相有了情意?！?br/>
    阿貍笑道：“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這話用在他身上一點不假?！?br/>
    蘇櫻也是一笑，道：“真?zhèn)€不假。那時漢王頗為風(fēng)流自詡，要不是他忙于征戰(zhàn)，怕真是處處留情?！彼值溃骸皟扇讼嗵幜耸畮兹?，卻是難舍難分，此時張輔找到了他，漢王不能再留下去，他只能與女子分開。漢王離開后心中還是惦記著她，曾派人到兩個相處的地方打聽，卻不知所蹤。幾年后自己親自過去，也是找不到那名女子，只得離開。這一別就是十年。卻有一日那女子忽然找了過來，那時我剛到了漢王府，只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個貌美的女人。漢王那時卻也不避諱我，便將那女子的事情告訴我?！?br/>
    阿貍插嘴道：“他當(dāng)時正追求于你，當(dāng)然是什么也都告訴你了。”

    蘇櫻一笑，也不否認(rèn)，繼續(xù)道：“原來那女子多年來住在青州，此次過來卻是因為身染重疾，自知命不久矣，便來見漢王最后一面。漢王感其癡情，心中對她亦有愧疚，便對她極盡情意。我當(dāng)時對漢王并不在意，也沒有過多打聽她的消息，只是后來聽說她不久便離世，漢王將她尸骨送回青州安葬。每年到了她的祭日，漢王總是想著給她燒幾炷香。自從來到樂安以后，漢王更有悠閑一些，也時常去她墳前祭拜。這幾日正好是她的祭日，漢王便帶了王斌他們過去青州?！?br/>
    阿貍點頭道：“怪不得你不去。原來漢王去祭拜舊時情人。如果你跟著去了，怕心里會不舒服?！庇值溃骸澳桥咏惺裁疵?？想來她貌美，必定也有個極美的名字?！?br/>
    蘇櫻道：“可不是么？她姓林，叫作林鈴兒。漢王說她聲音極好聽，便如鈴聲般悅耳動聽。只是可惜她身世如何，家居何處，卻是無從知曉?！?br/>
    這時阿青正好在整理茶杯器皿，卻忽然失手將一只茶杯打落在地。阿貍忙道：“可有傷到手？”

    阿青搖頭道：“沒有沒有，是我太過粗心?！钡拖骂^收拾了茶杯碎片，急忙走了出去。

    阿貍看著她背影道：“整日說我毛躁，我看阿青也是這般。這個可不是我教她的，以后不要記在我頭上了。”

    蘇櫻看看阿青消失的地方，卻是不語。阿貍笑道：“你說過的，你愛一個人，不會在意他身邊有多少女人，怎么，現(xiàn)在他去祭奠初戀情人，你心里吃醋了么？”

    蘇櫻怔了下，笑道：“怎么會？我一時想到別的事情走了神?！焙攘丝诓?，又道：“我跟漢王之時，便知他有許多女人，如何再去吃那些醋？如果真的一個個計較起來，我怕是要沉在醋海里面了?！?br/>
    阿貍噗嗤一笑，道：“這個漢王也真是太過風(fēng)流，也就是你能忍受得了。你說他這個毛病，是家傳的么？”阿貍嘟嘴想半天，道：“那皇帝就是見一個愛一個了，這個漢王便深得其真?zhèn)??！?br/>
    蘇櫻啞然失笑，道：“細(xì)想皇上這些子孫里面，倒真有幾個喜歡拈花惹草的，漢王如此，趙王也姬妾甚多，就連皇太孫，聽說習(xí)性與漢王極為相近，兩人都慣會哄女人喜歡呢?！?br/>
    阿貍想想也是，朱瞻基的嘴巴她也是見識過的。

    蘇櫻忽然道：“只是這個楚王四殿下，倒與一眾兄弟大不相同，他長這般大了，從來沒聽說過與哪個女人有些沾惹。也是奇了，這些個親王，自小身邊便有幾個女人陪著，皇上也曾賞過幾個絕色美女給四殿下，只是他連看也不看，都給退了回去?！?br/>
    阿貍笑道：“聽說他身體不好，自然不能過多近女色。要不然，我才不相信他是柳下惠呢?！?br/>
    蘇櫻被她說得搖頭直笑，道：“他的病是心悸之癥，不發(fā)病時也是好好的一個人。如何這些年身邊就沒個女人呢？”

    阿貍見她一直揪著朱高燨不放，便兩眼翻白，哼道：“你想說什么呢？也許他本身就不喜歡女人呢，你看他平常與慕容形影不離，難保兩人之間沒有曖昧情份，他喜歡男人也有可能啊，就如他某個兄長一樣。”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櫻兩眼。

    蘇櫻笑道：“你想說什么呢？”

    阿貍哼道：“我想說什么你心里明鏡似的?！?br/>
    蘇櫻道：“四殿下喜不喜歡男人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guī)煾缈蓻]有斷袖之癖?！毙表⒇傄谎郏溃骸八牡钕掠袥]有那個癖好你心里最清楚不過。”

    阿貍嘻嘻笑著往她跟前湊了些，道：“你的二殿下可有那個癖好？”

    此時阿青不在房間內(nèi)，蘇櫻便起身來自己倒了茶，又給阿貍的杯子續(xù)上，兩手捂著茶盞，開口道：“我知道外面多有傳說漢王與張輔將軍的故事。他們兩個人，從小一處長大，比正經(jīng)親兄弟還親，又是在戰(zhàn)場上共過生死的兄弟，感情當(dāng)然親密一些。加之張輔又生得太過俊俏，兩人出則同行，入則同寢，難免會讓人生出些想法來。而我卻知，他們并不如外面所傳的那么不堪。兩個人更多的是惺惺相惜，重情重義。漢王向來不拘小節(jié)，放蕩不羈，對那些傳言往往一笑置之，聽得多了，反而有時自己也拿來取笑。張輔自然不如漢王放得開，心思重了些，漢王反而勸慰他：人生在世，何必理他們說三道四，這樣豈不是為他人而活著么？張輔也沒奈何，只得摞手不理會了。這些年來這些傳聞已慢慢地沒人提了，你來宮中時間不久，地不知道怎么聽到這些?！?br/>
    阿貍聽蘇櫻一番話，心下略有慚愧，便道：“我不過是拾著聽了幾句，今日閑聊，便拿來取笑，姐姐可別當(dāng)真了?！?br/>
    蘇櫻笑道：“如果當(dāng)真，也不會告訴你那么多。還是漢王殿下說的，自己過自己的日子，管他們道短說長呢。”

    阿貍點頭道：“是啊，生活原應(yīng)該這樣子才對。漢王與張大哥之間是英雄相惜之情，與他們不相關(guān)?！?br/>
    蘇櫻又道：“漢王對跟著自己的將士都是視作兄弟，那王斌枚青自幼隨著他征戰(zhàn)，也是立下無數(shù)功勞，他也曾為著二人打算，想讓兩人出任外地，只是王斌枚青只不愿離開他，漢王也就將二人留在身邊，心里也是當(dāng)他們作自己親人看待。還有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紀(jì)大人——”

    阿貍心中一凜。

    蘇櫻看了她一眼，繼續(xù)道：“旁人都道紀(jì)綱與漢王交好，是因為皇上寵愛漢王之故，他借機巴結(jié)，其實卻不知道，紀(jì)綱跟漢王也是在戰(zhàn)場上打出來的交情。當(dāng)年靖難之時漢王幾次救駕，紀(jì)綱亦隨伴駕左右，他們二人沖鋒陷陣也是生死與共，感情自然也是深厚?！?br/>
    阿貍臉兒不禁微紅，道：“不明底細(xì)自然會瞎想。我也這樣猜測過那紀(jì)綱?，F(xiàn)在想起來真是慚愧得緊?！?br/>
    蘇櫻笑道：“你有這個猜測，也是正常。傳得多了，都聽得厭了，現(xiàn)在亦無所謂了?！?br/>
    阿貍忙點頭，不妨頭上一支珠釵掉在地上，她撿到起來道：“我說不戴這些東西，阿青非要與我戴了，老是掉來掉去的，真是麻煩。”她撥弄著釵上珠花。

    蘇櫻忽淡淡地道：“南京傳來消息，那個解縉有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被錦衣衛(wèi)丟到雪地里，靜悄悄地死去了?！?br/>
    阿貍聽到此處把珠釵放了下來，長長嘆了口氣：“如此死去，也算是沒有痛苦了吧。”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