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童話還是寓言
已經(jīng)整整連續(xù)三年,每年的最后一天對于凌念來說都是不平靜的。
晚上七點,夜幕已經(jīng)降臨,她正在宿舍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度過那三天的小長假。
樓下忽然沸騰,隔著厚厚的玻璃窗也能聽到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
凌念只裝做沒有聽見。宿舍的八卦女們卻不能放過她,連拉帶拽的把她弄下了樓。
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宿舍樓前用蠟燭和玫瑰擺出了桃心的形狀,配合著漫天飛雪,紅白相間煞是好看。程宇抱著一大捧紅玫瑰站在中央,看著她微笑。
去年是人人刷屏,今年是樓下表白。
真是越來越轟動。
“小念,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和我重新開始么?我發(fā)誓,這一次我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一定可以等到你忘記過去,接受我,愛上我?!?br/>
他說的信心滿滿,讓凌念恍然失神。
如果說許疏用他的溫柔傷害了她,那么她自己不也用同樣的方式傷害了程宇。
可以彌補吧。
剛剛向前邁了一步,手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是許疏的短信——
我在等你,等到你來為止。如果等不到,我們都會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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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念又到了城郊那片廣場?;璋档穆窡粝?,那截火車頭越發(fā)顯得神秘。
她沒有走冤枉路,徑自爬上車頭。
寬敞的平臺上依稀可見一個人影斜斜靠著欄桿,身上已經(jīng)落了一層雪。
凌念在離他幾步的距離停下,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人沉默。
過了很久,許疏才回過頭來朝她微笑,“你來了。”
凌念點點頭,慢慢走過去,“有事?”
“今晚有流星,知道么?”
凌念一愣,搖頭。
“只有一顆,又是在這樣的日子,所有沒有人會關注。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的事情很少有人會做?!痹S疏一笑。
“守候一整片黑夜,為那轉瞬的光亮,確實不值得?!绷枘罱釉挕?br/>
許疏卻搖頭,“對有的人來說,就算不值得,也愿意?!?br/>
凌念側頭看看他,沒有說話,而后和他一起抬頭望著漆黑夜空。
如果有人愿意在雪地里守候夜空中閃爍的星,那有的人就情愿在他身邊陪他等待那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兩個人并肩不知等了多久,天邊終于有一抹炫彩急速滑落。凌念還來不及合十的雙手被身邊的人緊緊握住,她回頭,發(fā)現(xiàn)許疏的眼睛比流星還要閃亮。
“還記得我們認識的那天晚上么?一樣的夜空,一樣的流星?!痹S疏聲音溫潤,凌念覺得有冰涼的東西順著中指滑過,她低頭,看見了那枚戒指。
“讓我們忽略這兩年間的所有,重新回到初遇的那一日。你好凌念,我叫許疏?!?br/>
凌念的眼睛有些潮。
許疏微笑著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做我女朋友,好么?”
這一生分分合合反復太多,不知道最后左右搖擺的指針會停在哪一側。
就讓一切都回到最初的原點,你我初識那一夜。
這一次,沒有沉重的過往,沒有糾纏的恩怨,沒有口不對心的報復。
這一次,所有溫柔寵愛都實實在在。
這一次,終于可以自由的說——
“我愛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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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除夕夜。
洛歡在前幾天突發(fā)奇想組織全家去了海南過春節(jié)。凌辰和凌念自然也同去。
從一開始似乎就注定了這是許疏一個人的除夕。
一個人窩在沙發(fā)里從中午呆到晚上,直到外面響起噼里啪啦的炮仗聲,他才反應過來,似乎該吃年夜飯了。
冰箱里是凌念臨走前親手包好的餃子?;盍耸四?,那是她第一次做粥以外的東西。
許疏一個人讓凌念萬分不放心,臨行前在機場還打來電話,“就算只是一個人,你也要好好待自己?!?br/>
想到這里,許疏不愿意讓她遠隔千里還要牽掛,也決心過好一個人的日子——畢竟,人生還很長。
他伴著此起彼伏的炮仗聲給自己做了和往年一樣豐盛的年夜飯。
忙活到一半的時候凌念打了過來,“許疏,你好不好?吃飯了沒?”
“正在做,你呢?”
“剛到飯店。你有沒有給自己做好吃的?”
“當然有。”許疏笑著一道一道把菜名報給她聽。凌念對菜譜很滿意,叮囑幾句就掛了電話。
一桌子菜擺好的時候,許疏忽然有了一種錯覺。似乎他的下一個動作應該是上樓叫許離下來吃飯。
他終于知道這些天以來心里空蕩蕩的感覺并非來自出去度假的凌念,而是再也不會回來的許離。
鬼使神差的撥通了她的手機,清冽的女聲響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那一瞬間他終于清楚的知道,相依為命十八年的妹妹被自己親手送回了那個地方,相比于失去她的痛,曾夢寐以求的自由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空了一天的胃終于按捺不住開始翻攪,許疏不得已拿起筷子,吃了幾口之后胃痛漸漸平息,卻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卷土重來。
這一次來勢洶洶,幾秒鐘的功夫已經(jīng)讓他眼前發(fā)黑渾身冷汗。許疏抿著唇忍了一陣,感受到喉間涌起腥甜的味道,終于沒有選擇在除夕夜里一個人忍著。
被救護人員推上車的時候,他心里竟是有些慶幸——
不用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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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疏沒想到為自己做急救的竟是曾有幾面之緣的穆帆。
他有些奇怪,身為副院長的名牌大夫怎么會在除夕夜當值。
“反正是一個人,與其在家閑著,還不如過來體現(xiàn)社會價值。”穆帆說的輕松。他注意到許疏神情落寞,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習慣了就好。”
許疏聞言一怔,沉思很久微笑著點頭,“我知道了?!?br/>
也許很多年后的自己也會和眼前這人一樣吧,世事浮華千變,孑然一身的命運卻不可更改。
“今晚正好咱爺倆做個伴?!蹦路蜷_病房里的電視機??帐幨幍姆块g立刻被光線和聲音充滿。
“這樣就不會孤單么?”許疏喃喃問著。
穆帆搖搖頭,“不孤單并不是因為人群喧鬧,而是因被人牽念。”
他將許疏的手機遞給床上的人,笑著開口,“快12點了,給她打個電話吧。”
以許疏那種報喜不報憂的個性自然沒有告訴凌念自己過了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除夕夜。而在這一夜里許疏也從穆帆口中知道了很多以前的故事,包括傅紫夜那條新聞的原委。
“錯不在紫夜。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容忍自己最愛的人受到傷害。許杉傷害了凌辰,所以紫夜才會以自己的手段報復。”最后,穆帆這樣勸解。
“原來真的是我怨錯了人?!痹S疏喃喃。難怪凌辰會說當他知道了一切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話如此可笑。
可是,這樣的話,他所失去的那些該去怨誰?
“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作為你發(fā)泄怨恨的對象,那么大可不必。無論你恨誰報復誰都無法彌補你所失去的東西。何況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報復只能讓你痛苦?!蹦路粗俸僖恍?,“不然你怎么會選擇一種那么溫柔的方式報復小念,真是個小孩子?!?br/>
許疏赧然?!澳率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凌辰父女都和我沒有秘密。”穆帆笑得得意極了。
“凌辰那小子看上去有些陰沉,可當年也不過是個很善良的小孩子。”穆帆看著許疏,目光里饒有深意,“只有相似的人才會彼此喜歡。小念和紫夜善良的有點傻,你和凌辰也是一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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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念還是知道了許疏住院的事。
畢竟,她和她的穆叔叔之間沒有秘密。
雖然穆帆反復強調(diào)許疏沒什么大事,只是不愿意把他一個人留在家里過節(jié)才讓他住院,輸液是幫他調(diào)養(yǎng)身體。然而凌念看著床上昏睡的人,依舊為他的蒼白心疼。
“小念?”許疏睜開眼睛見到她先是驚喜隨即便是驚慌,說謊被人抓住的滋味可不好過,“你怎么回來了啊,不是說還要過幾天么……”
“還好意思問我?你自己還不是和我說好好的呆在家里?!毙睦锩髅鲹牡牟坏昧耍f話語氣卻有些像質(zhì)問。
許疏見慣了她嘴硬心軟的樣子,也不在意,只笑了一下坐起來,“不用提前回來的,我沒事。”
凌念瞪了他一眼,低頭數(shù)著那人手背上的針孔,“每天要輸幾次液啊?怎么這么多……”
許疏沒有回答,拉她和自己并排坐著,“玩的好么?怎么想起來去海南,這里不是也有海么?”
“我爸年輕的時候后背受過傷,到了冬天總有些咳嗽,海南暖和,就去度假了。”凌念將頭靠著許疏肩膀,舉著手機讓他看相片,“水涼不能下海,不過在沙灘上走走還是蠻好的,我撿了好多貝殼?!?br/>
說著,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枚遞給許疏,“這是最漂亮的了,送給你?!?br/>
許疏微笑著接過來,看著貝殼上雜亂的花紋,輕輕笑著,“很好看?!?br/>
“騙人,”凌念翻了個白眼,“這個季節(jié)哪有好看的……你這人就是口不對心?!?br/>
許疏盯著貝殼看了一陣,忽然開口,“小念,為什么送我貝殼?”
凌念一愣,“因為海南除了貝殼沒什么可以送你了啊……那些小吃你又不能吃……”
許疏沉默了一下,“那,你知道貝殼海和珊瑚島的故事么?”
凌念搖頭,“童話么?”
“不?!痹S疏眼底神色復雜,“是寓言故事?!?br/>
“童話和寓言,有區(qū)別么?”
“童話的結局都是美好,而寓言的結局卻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