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他上前相問,她只需做出一付陌路人的臉色,打消他這個疑慮就好。
說的容易,做起來卻難。她還是希望他就坐在那里不要過來打招呼的好。
她原本打算就這樣低著頭一直到酒筵結(jié)束的,不與他目光接觸,免得壓不住情緒的波動。
卻在忍了一陣后,終是忍不住掃了他一眼。
那么刻骨銘心的容顏?;擞鸬目∶揽傆袔追謯Z目的囂張,無論站在哪里,整個人都像籠了一圈光暈一般,讓人移不開眼。今日穿了一身素緞衣袍,襟口繡著的淡彩鳳紋鑲住一襲銀白光澤,額上一抹黑緞抹額將青絲束起在腦后。面容比以前象是清減了不少,目光呆怔怔地看過來,清輝寂寂,潤澤縈縈,眼中竟含了一層薄淚。
即使是死了,又復(fù)生了,隔了一個陰陽,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的面容落在眼里,還是讓她瞬間無法呼吸。
就算是將她誤認為了無煙,他那付表情算什么?當初獓因當著他的面刺瞎無煙的雙眼,她體會到了這世上最可怕的冷漠,那一刻心便被打入了萬劫不復(fù)的寒冰地獄。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心死。
兩清,誰也不欠誰了。
那一刻,是恩怨的終結(jié),前緣的盡了。
是真正的死亡。
唉,前世的事了,與她九霄上神還有何干系,想他做甚?收回來收回來,快些把這跑偏的思路收回來。
頭腦發(fā)懵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青帝哭兮兮的聲音:“上神,這酒我喝了以后,還能活幾天?”
她終于清醒了一些,身體恢復(fù)了一絲力氣,把自己的目光收回來,看向旁邊的青帝,帶著幾分糊涂答道:“唔,能活不少天?!?br/>
“嗚……”青帝絲毫不覺得這答案有多樂觀?!吧仙裥行泻冒?,饒小弟一次,小弟必當涌泉相報!”
在四方天帝中,九霄的輩份之高,唯有炎帝神農(nóng)能與之持平。伏羲是第四代青帝,輩分其實是小了她好幾輪的,但也著實有上萬歲的年紀,說起來都是老得忘記年齡。再加上繼位東方青帝后,在神界就以王位為尊,不再論輩份。所以他這一聲“小弟”的自稱與年齡輩份無關(guān),純粹是因為此時風口浪尖,小命懸懸,自愿認小伏低。
只是九霄的腦子現(xiàn)在有些糊涂,被他突然冒出來的這番求饒弄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的擔憂。
其實她從未嘗試過將自動斂到體內(nèi)的毒素施放出來。前世她因身上的毒素落得那般悲慘的下場,巴不得毒性隱藏起來永遠不要出來害人。所以她根本沒有掌握旁人所恐懼的下毒能力。
這時她正苦于沒有足夠勇氣面對不遠處凰羽的目光,索性就與青帝開幾句玩笑,也好緩解一下自己的心緒,掩飾一下不安。
遂笑道:“哪里哪里,說什么饒不饒的,這一路走來,都是你親手投喂本上神,我感激還來不及呢。來,吃塊點心。”以繪著艷麗美甲的玉手掂了塊點心遞給他。
青帝對這塊由鴆神遞過來的點心更感恐懼,不敢不接,接過來也不敢扔,托著手里如同托著一塊火炭一般,委屈道:“上神姐姐,殺人不過頭點地?!?br/>
九霄慈祥地微笑:“說什么呢,快些吃啊。”
青帝哪里敢吃,朝著天帝寶座的方向可憐兮兮哼唧了一聲:“天帝救……”
天帝終于朝向這邊,道:“伏羲你就吃了吧,就算是你不吃,上神也有很多別的法子,是福躲不過?!?br/>
……您其實是要說“是禍躲不過”吧?。。 嗟蹮o計可施,只希望九霄在這點心中下的毒只是個小教訓(xùn),不致于太傷元氣。眼一閉,囫圇吞了手中的點心,噎得翻了一個白眼兒。
“哎喲,這孩子,吃慢點,看噎著了。來,喝口水?!倍似鸩柰雰簻惖剿爝?,他被噎得狠了,急忙喝了一口。待順過氣來,才后知后覺地想到這水也是九霄遞過來的。
驚恐地看了一眼九霄,再看一眼天帝。
天帝不忍地側(cè)過臉去,心中已在暗暗盤算如果伏羲掛了,后生晚輩中有誰能接管東方天界……
接下來的筵席中,仍是載歌載舞,歡聲笑語,但實際上賓客們沒有誰再敢真正地喝一口茶嘗半口菜,全在裝樣子。鴆神在座,哪怕她坐著不動,方圓十里她都能隨意地想毒翻哪個就毒翻哪個,誰還敢吃。
九霄為了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給天帝敬過酒后,就專注于恐嚇青帝。于是青帝全程都一臉擔憂地抱著肚子等毒發(fā),時而可憐兮兮地向九霄討解藥。
天帝百年才擺一次壽筵,本是鉚足了熱情,安排了豐富多彩的節(jié)目。不料橫里殺出個九霄,神仙們走也不敢走,吃也不敢吃,眼瞅著是要餓著了,一個個強顏歡笑,暗地里叫苦不迭。
天帝哪能不知?好好的壽筵被搞成這樣,心中更是不快,默默給青帝把這筆帳記成了高利貸。
九霄只聽得滿座歡聲笑語,哪里參得透在座諸神心里的抑郁,只顧得以整治青帝為己任。眼前忽然多了一個人,一聲輕念若有若無傳來:
“無煙……”
她手中正捏著一個果子給青帝遞過去,這一聲喚落在耳中,不過是手的動作頓了一下,并沒有抖,也沒有把果子掉到地上,而是平穩(wěn)地擱在了苦著臉的青帝面前。
她知道他總會過來的。心里的緊張一直繃著幾欲崩潰,很害怕自己會失態(tài)。
害怕自己忍不住哭泣,或是莫名其妙放出綠色怪火來。
可是到了面對這一刻時,不知是因為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還是因為震撼太過巨大反而麻木了,她的反應(yīng)之平靜,連自己也感覺非常意外。
面前站著的人念了那一聲后,便悄無聲息地站著。她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般抬頭,用一雙被粉色顏料描繪得眼尾迤邐如的眼睛看著凰羽,詫異地問道:“您是在跟我說話嗎?”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顫著,渾身也在發(fā)著抖,一對鳳眸怔怔看著她,瞳中含著風起云涌,顫聲又問了一句:“是你嗎?”
她失笑,道:“您在說什么呢,凰羽尊上?”
“無煙……是你嗎?”他終于說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嗓音低啞,低得只有她聽得見。
九霄抬眼看著他,神色中帶著恰當?shù)脑尞悾煌回?,很得體。唯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面色底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有此一問,他分明是認出了她的臉。
這一瞬間她突然明白,層層涂繪的艷妝或許可以騙過問帛,騙過余音,甚至是騙過天帝,卻是騙不過凰羽。
旁邊的青帝見有人來打岔,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么,只慶幸終于來了根救命稻草,端起九霄給他斟的那杯可疑的酒,塞到了凰羽手中:“凰羽,還不快給上神敬酒!”
那酒杯被塞進了凰羽的手中,他的手指卻不知為何虛軟無力,竟沒有握住,讓它從指間滑落,跌在地上“啪”地一聲脆響。酒液濺濕了衣擺,他卻似渾然無覺,只怔怔地看著她的臉。
殿內(nèi)的喧鬧頓時靜了一下,諸神的目光紛紛看了過來。
青帝見他如此失禮,心中一沉??焖俚孛榱艘谎劬畔?。只見九霄的神色木木的,似是不悅。青帝一向與凰羽交情還好,見狀急忙打哈哈緩解氣氛:“啊呀凰羽你至于嚇成這樣嗎,上神沒那么可怕,你看我都吃了好幾塊她老人家拿過來的點心,這不還是活的好好的嗎!”
九霄忽然揚了一下眉,微笑道:“凰羽尊上,您前幾日不是還光臨過敝舍,說有什么事來著?”
這是今生,不愿與他糾結(jié)前世的人和事了。她期望用這句話助他回到現(xiàn)實中來。
有一樣的臉又如何,她不是無煙,她是九霄。揚著臉,傲然迎著凰羽的目光。
凰羽的失態(tài)卻未能就此挽住,臉上是夢游一般的神情。
以九霄的輩份,原可以直呼凰羽的本名,她卻稱了一聲“尊上”。這原是九霄總是不習慣以上神身份自居,對稱謂的把握失誤,在旁人聽來,卻象是對凰羽的刻意嘲諷。青帝見勢不妙,急忙站起來拉著他走開。凰羽任青帝拽著走,腳步微微踉蹌。
九霄大度地別過頭去,對著天帝微笑致意。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個不停,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她告訴自己,這一關(guān)總算是過去了。
第一次面對面能泰然處之——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泰然處之,以后再有什么交集,她也能有信心保持著漠然的神態(tài)去面對了。
她暗暗盼著壽筵快快結(jié)束,也好離開這是非之地。
不料又從半空里又飄來成百的瑤池仙姬,萬千繁落下,為一場美侖美奐的大型表演拉開了序幕,這場盛宴看來離收尾還遠著呢。
九霄心中暗暗叫苦,殊不知諸神心中更苦。九霄上神數(shù)百年沒公開露面了,諸神給天帝敬酒后,少不得要特意敬她一杯。與鴆神對飲,就如刀尖舔血,卻是不舔也得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