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金湛有生以來最慘最狼狽的時刻。

    他靜靜地躺在東湖邊上的草地上,仰天望著東湖上空碧藍的晴空，腦子里一片空白。媽媽得了乳腺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居然已經(jīng)是晚期，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卻仍然抵不過死神的召喚；他為了給媽媽治病，偷偷地把那套破房子賣了，現(xiàn)在的他無家可歸；為了吃飯，他輟學(xué)去打工,卻碰到了一個無良的包工頭,一直不肯發(fā)工資給他……

    現(xiàn)在的他，餓得眼冒金星，他深深地懷疑,如果現(xiàn)在他站起來，下一刻就會倒在東湖邊上，明早成為H市報紙上的一條新聞：流浪漢橫死街頭，疑似饑餓過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金屬聲連續(xù)地響了起來，可能是鑰匙掉在了石板地上，然后沒入草叢中聽不見了。不一會兒，一個清脆動聽的聲音在金湛的耳邊響了起來：“對不起，能不能麻煩你讓讓？我的東西找不到了。”

    金湛慢慢地轉(zhuǎn)過臉，在金燦燦的陽光讓他有點暈眩，在光影下，他看到一個靚麗的笑顏。

    “什么東西？”他慢吞吞地坐了起來，審視了一下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眼神清亮，臉龐秀氣，笑容純真，衣飾華貴，一條黑色的呢短裙，一件紅色的毛衣外套，一條黑白相間的羊毛打底褲，配著一雙黑色大長靴，一看就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讓人忍不住自慚形穢。

    “我的鑰匙?！彼噶酥附鹫康哪_。

    金湛低頭一看，沒看到鑰匙，卻看到自己腳上的鞋子開了一個口子，正猙獰地沖著他笑。

    那個女孩噗嗤樂了：“你的鞋子，好逗。”

    金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從自己的腿下找出了一把鑰匙，遞給了她，又躺在了草地上。半晌，他迷迷糊糊地聽到去而復(fù)返的腳步聲，然后一個人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碰了碰他的肩膀：“喂，給你?！?br/>
    他睜開眼一看，那個女孩遞給他兩雙鞋子，千層底、黑鞋面，正是不遠處北京布鞋的專賣店買來的。

    金湛看了半天，古怪地笑了笑：“喂，你錢太多啦，乖乖回家讀書去吧。”

    那個女孩忽然不笑了，賭氣把鞋子扔進了他的懷里：“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讀書，沒有人喜歡我?！?br/>
    原來是個問題少女。金湛心里忽然冒出個惡毒的念頭：不如把她騙回暫住房去，說不定她身上有好多錢。想著想著，他的肚子忽然發(fā)出“咕嚕?！钡捻懧?，他的臉頓時一紅。

    女孩子“咯咯”地笑了：“喂，你怎么了，沒錢吃飯嗎？”

    金湛悶聲說：“老板說明天發(fā)工資給我，等明天我就有錢了?！?br/>
    “我請你吃包子吧?！彼淇斓卣f著，蹬蹬蹬地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捧著好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回來了，遞給了他。

    金湛停頓了好幾秒，終于抵不過那誘人的香味，一把抓過幾個，大口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把六個大肉包全部消滅干凈，意猶未盡地咂巴了幾下。

    女孩子驚詫地看著他，瞪大眼睛：“喂，你幾天沒吃飯了？”

    金湛想了想說：“三天?！?br/>
    女孩子頓時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你家里人呢？都不管你嗎？”

    “我沒有家里人?！苯鹫坷淅涞卣f。

    女孩子盯著他半晌，忽然露出了一副頹喪的表情，喃喃地說：“我也很快要看不到家里人了。我爸爸一定要叫我出國，到了國外，我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一點兒也不想出去?！?br/>
    “哼，”金湛不屑地說，“你就為了這個離家出走了？”

    女孩臉一紅，幽幽地說：“我爸爸根本不聽我說話，他向來說什么就是什么，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她看起來有點傷心，金湛看著看著，心里想：這么漂亮的女孩，居然會有人不喜歡她？“那你就別回去了，到我那里去?！彼麙暝艘幌拢鲁鲆痪湓?，心里居然有幾分期待她搖頭。

    哪知道女孩子頓時有點雀躍：“好啊，你家在哪里？”

    -

    金湛帶著女孩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女孩一路上嘰嘰喳喳、問東問西，不一會兒，就讓金湛把她的底細(xì)都淘清了。她長在一個富裕的家庭，現(xiàn)在剛讀高一，家里就她一個獨養(yǎng)女兒，爺爺重男輕女，爸爸對她要求苛刻，除了讀書要上將近十來個補習(xí)班，一點空都沒有。昨天突然告訴她要去國外留學(xué)，她一點兒也不想去，求了爸爸一個晚上，卻得到了冷冰冰的兩個字——不行。

    女孩仿佛想把自己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

    金湛的心里卻和魔鬼在不停地斗爭，心不在焉地應(yīng)和著。

    “你知道嗎？跳舞的時候要下大腰和劈叉，好痛的，我爸爸從來不許我媽來看我?！?br/>
    金湛瞟了她一眼：“看起來你身材挺好，很有跳舞的氣質(zhì)?！?br/>
    “真的嗎？”女孩嫣然一笑，學(xué)了一個芭蕾的經(jīng)典動作轉(zhuǎn)了一個圈，看得金湛心里一跳：真像一只優(yōu)雅華貴的天鵝。

    “可是真的很痛。還有，我彈鋼琴，有一陣子指甲都開裂了，你看，就是這里，”她湊了過來，給金湛看她的纖纖細(xì)手，“我爸叫我用膠布包著繼續(xù)彈，你知道有多痛嗎？”

    她的身上有股好聞的香味，金湛不由得有點出神，半晌才說：“知道，比拔指甲好一點?！?br/>
    女孩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偷偷伸腿在他腳前，他一不留神頓時被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響滿了整個小街?！白屇愫f八道?！?br/>
    金湛臨時住在H市最窮最破的近郊，一個馬上就要拆遷的破屋子里，外面污水橫流，墻上到處都是黑斑，女孩子看得有點害怕起來，遲疑地站在弄堂口，摸著自己的耳朵問：“這是什么地方??？”

    金湛看著她，嘿嘿一笑說：“怎么，害怕啦？”

    女孩看看他，鼓起勇氣搖搖頭，安慰他說：“不是啦，我只是不知道H市還有這種地方?！?br/>
    金湛忽然有點沮喪，為了女孩毫不猜忌的目光?！罢f不定我是壞人?！?br/>
    女孩蹦跳著往里走：“不會的啦，你看你餓成這樣了都沒有去做壞事，一定不是個壞人！”

    金湛的小屋只有逼仄的幾平方，兩個人進去頓時都感覺轉(zhuǎn)不過身來，女孩覺得一切都很新奇?！巴郏壹?guī)急饶慵掖??！?br/>
    “那你去你家?guī)??！?br/>
    “咦，你這個是什么東西？我從來沒有看到過?！?br/>
    “這個是茶缸，土包子?！?br/>
    “真的？我要喝水?！?br/>
    說著，女孩拿起了那個白色的大茶缸，打量了幾眼，笑著說：“這個是古董吧？”

    金湛一把奪了過來，到外面仔仔細(xì)細(xì)地用肥皂和清水刷了好幾遍，跑到隔壁的大爺那里去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了女孩。

    女孩捧著杯子，喝了一大口，嘟著嘴說：“喝起來差不多。”

    “等我有錢了，我請你喝可樂。”金湛悶聲說。

    “我才不要喝呢，白開水最好，養(yǎng)生又美容，我一天都要喝好幾杯。”女孩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善解人意地安慰說。

    金湛看了她幾眼，心里暗自想：這個女的那么傻呵呵，又是偷跑出來的，一定沒啥錢，算了，就別冒這個險了。

    女孩看金湛一聲不吭，心里過意不去，又捧著茶缸喝了好幾口：“你別難過，現(xiàn)在窮又沒關(guān)系，你還小呢，劉備還賣過草席，朱元璋還當(dāng)過和尚呢，以后一定會發(fā)達的，買好多好多比我家?guī)€大的房子，一棟洗臉洗澡，一棟睡覺休息，一棟洗菜燒飯，還有一棟專門下雨天用來散步……”

    金湛板著的臉忍不住笑了：“你傻啊，這樣不累死，每天跑來跑去?！?br/>
    女孩自己也樂了：“喂，你笑起來挺帥的，別板著臉了?！?br/>
    兩個人嬉笑了一會兒，女孩突然跳了起來：“哎呀，糟糕，忘記了，我要回家了！”說著，她急匆匆地拿了自己的背包，又想起了什么，從背包里掏出了一張十塊錢放在了金湛的桌子上，“對了，借給你，等你發(fā)財了一定要還我哦！”

    -

    金湛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冒著粉紅泡泡的夢。這個夢讓他忽然覺得生活又充滿了希望。他把女孩送給他的一雙布鞋用油紙包了起來珍重地放進了自己唯一的箱子里，另一雙穿在了腳上，很舒服，很暖和。

    第二天，他跑到以前打工所在地的勞動保障局，申訴了自己工資被扣的情況，勞保局的工作人員答應(yīng)幫他協(xié)商解決。然后他又跑到一個工地，問清楚是當(dāng)天結(jié)算的，干了一天的活，拿了二十塊錢。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家里走時，在弄堂口突然聽到了一聲尖叫聲。這個聲音好像有點熟悉，他頓時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悄悄地走過去一瞧：那個女孩正靠在墻壁上，三個男孩子嘻嘻哈哈地圍著他，中間那個手里拿著一把彈簧刀不停地晃著。

    這三個男孩子他認(rèn)識，這片區(qū)里有名的混混。接下來的事情有點混亂，金湛覺得自己一定是中了什么邪：他居然為了一個才見了一面的女孩，拿著根木棒，和手里拿著刀的三個混混沒命地打了一架，打得頭破血流。

    那三個人被金湛不要命的狠勁嚇跑了，臨走的時候撂下幾句狠話。女孩又怕又急，扶著縮成一團的金湛哭得臉都花了。

    “你哭什么！我還沒死呢。”金湛沒好氣地說。

    “你流血了，臉上有個口子，怎么辦？”女孩掏出一塊手帕，使勁地按在他的臉上，淚如泉涌。

    “你來這里干什么？下次別來了。”

    “我給你送點東西來吃?！迸⒅钢慌陨⒙涞拿姘偷案猓煅手f。

    金湛捂著肚子爬了過去，把那些東西一一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拿起其中一個咬了一口，滿意地說：“算你記得我，這架沒白打?！?br/>
    女孩終于不哭了，高興地說：“好吃嗎？好吃我明天再給你拿點來?！?br/>
    金湛邊吃邊打量著她：“喂，你剛才一直摸耳朵干什么？”

    女孩的臉紅了，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我……我一緊張就會摸耳朵?！?br/>
    -

    女孩來了三天，有時候帶點點心，有時候帶點水果。大部分的時候女孩都很開心，經(jīng)常絮絮叨叨地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她家的小狗掉毛了，什么她偷偷把爸爸最喜歡的一朵花拔掉又種了回去，什么學(xué)跳舞的時候裝肚子痛……金湛覺得自己好像飄到了天上，有點暈眩卻十分溫暖。

    第四天，他在弄堂口等了很久，卻再也沒看到過女孩的身影，他四處找了一圈，頹然地躺在了硬床板上；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女孩依然不見蹤影，他心里明白，飄在天上的日子結(jié)束了。

    第八天，金湛無心去外面找工作，也不想去包工頭那里討薪，一個人躺在床上發(fā)呆。忽然，門被輕輕地敲了三下。金湛頓時從床上跳了起來，頭一下子碰到了低矮的天花板，他強作鎮(zhèn)定地慢吞吞地走了過去，慢吞吞地一邊打開門，一邊說：“你還來干什么？我以為——”

    語聲戛然而止，屋子外站著一大群人，領(lǐng)頭的是一個頭發(fā)有點花白五、六十歲的老頭子，神情激動地看著他。金湛掃了一眼，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女孩的人影。

    “什么事情？”金湛傲然看著人群，冷冷地問。

    那個老頭子默默地看了他很長時間，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在上面，金湛清晰地看到了媽媽的筆跡。

    -

    搬離那座快倒塌的小房子的時候，金湛帶走了那兩雙布鞋和那個白色的大茶缸，他默然地看著那污水橫流的弄堂，女孩銀鈴般的笑聲仿佛依然回蕩在半空中，他捏了捏拳頭，對自己說：“金湛，讓自己飛到天上去，飛到云端！這樣，一定能再見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布鞋和茶缸的來歷交代完畢！

    親們，留言跌至個位數(shù)的個位數(shù)，表霸王鳥！！霸王長肉肉?。。ㄐ〈讉牡囟葑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