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令人絕望的火,燒光了屋舍,吞噬了熟悉的面孔!
不茍言笑的齊大叔,慈祥和藹的齊大嬸,還有那個正值‘花’季、喜歡鬢角簪一朵蘭‘花’的齊芳姐……他們哭喊著,他們哀嚎著,他們終究被烈焰所吞沒,哀嚎漸弱,只剩下一堆灰燼!
趙逸站在火光外,那沖天烈焰熾熱無比,然而他卻遍體生寒!他想要沖上去救人,然而卻有無形枷鎖將他牢牢捆縛,動彈不得。
“快跑啊,逸哥!快跑,他們殺了爹娘,殺了姐姐,還要殺我!”
齊岳大聲嚎叫著,他從火光中沖出來,身后一群越國鐵甲‘精’兵獰笑著,高高揮起利刃,狠狠斬向齊岳!
“不要!”
趙逸驚呼一聲,而后陡然睜開眼睛,抹一把滿臉的冷汗,卻仍沒有擺脫噩夢所帶來的驚悸。窗外夜風嗚咽,拍打著殘破窗欞,趙逸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齊岳溫熱的背,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原來只是一場夢而已。
齊岳睡得很沉,他們輾轉(zhuǎn)千里一刻也不敢久留,從越國莽山苦囚營一路逃到楚國都城郢都外,才總算松了一口氣。趙逸天賦異稟血氣旺盛,還未覺得如何,可是齊岳卻著實累慘了。
不忍打擾到齊岳睡覺,趙逸卻已經(jīng)了無睡意。況且因那噩夢,他周身冷汗打濕了衣衫,濕答答粘在身上很是不舒服。他索‘性’披起一件外套,躡手躡腳走出了他們棲身的這間破柴房。
似是遠在異國他鄉(xiāng)的緣故,便連天上高懸的明月都生出幾分‘迷’人‘色’彩。深吸了一口氣,趙逸再次提醒自己,他們已經(jīng)遠在楚國,而不是那殺機四伏的越國,他們已經(jīng)暫時安全了,不必再擔心不知何時就會再沖出來的追兵。
慢慢走到破屋不遠處的溪流邊,趙逸脫去身上濕透的衣衫,整個身體都浸入沁涼的溪水中,良久之后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那個噩夢,前半部分都是真的,救了他一命并且收留他,給他一個溫暖的家的齊家人,除了齊岳,別的都死了。越國的權(quán)貴看上了齊芳姐,巧取豪奪不成,派兵夷平齊家村。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這樣的俗套故事屢屢發(fā)生,哪怕心腸最善良的人聽到之后,也只會一笑置之,不會因此‘浪’費半分同情心??蛇@故事一旦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則是那樣的痛徹心扉。
無論如何,他們還活著,趙逸沒有辜負齊大叔臨終的囑托,他成功救出了齊岳,并且一路亡命擺脫了危險。然而這還不夠,要報仇!
趙逸坐在溪水中,雙拳緊緊握起!拜入蕭山院,成為道宮在冊的靈童,學得一身本領(lǐng),這是他們唯一的途徑。
在風洲,七國‘混’戰(zhàn),民不聊生,區(qū)區(qū)草民想要對抗一國權(quán)貴,根本是不可能的!還好,有道宮在風洲開設(shè)的七大靈院。七大靈院招收靈童,不看‘門’第,只考各人的稟賦資質(zhì),只要資質(zhì)出眾,哪怕是十惡不赦的罪囚,也能成功拜入靈院,得到道宮的庇護。
突然,破屋中傳來一聲尖叫,趙逸連忙躍出溪水,抓起衣衫便沖回去。速度之快,月‘色’下拉起一串殘影,令人咂舌。
待沖進破屋,趙逸轉(zhuǎn)眼一看,只見齊岳面‘色’驚恐縮在角落里,便疾聲道:“怎么了?”
“我醒來見不到你,還以為……”齊岳瑟瑟發(fā)抖,他比趙逸還要小三歲,今年只不過才九歲,遭遇慘劇,心中半點安全感也無,一眼見不到趙逸,便如天塌下一般:“逸哥,你不會丟下我,是不是?”
趙逸苦笑一聲,吹起了篝火添上一把柴,而后才與齊岳并肩坐下來,沉聲道:“我答應(yīng)過齊大叔,要照應(yīng)你一生,當然不會丟下你。你放心,咱們只要拜入蕭山院,一切麻煩都沒有了……”
兩個少年面對著篝火,喁喁低語,互相安慰。
蕭山院位于郢都城南,早在數(shù)‘日’前,方圓十余里之間已經(jīng)人山人海。
今天是靈童試開始的‘日’子,蕭山院外間更是人聲鼎沸,一眼望去,只看到無數(shù)攢動人頭。無數(shù)平民希望借此擺脫貧苦的宿命,無數(shù)達官貴人希望借此富貴永固。無論何種訴求,蕭山院都能滿足他們,因為在蕭山院背后存在的是道宮!千年以前帶領(lǐng)玄荒民眾推翻魔裔古族統(tǒng)治,解放整個玄荒的道宮!號稱蒼穹之下復(fù)立一天的道宮!統(tǒng)治整個玄荒,君王廢立都能一言決之的道宮!
趙逸和齊岳幾乎拼了命,才總算擠到前方,一路自然沖撞到許多人。不少人有心要計較,可是看到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模樣,便自持身份,輕啐一口道:“乞丐一般的貨‘色’,竟也奢望拜入蕭山院!”
對于這些譏諷,趙逸充耳不聞,他緊緊攥住齊岳的胳膊,沖到一名玄衫道人面前,高聲道:“我們也是來參加靈童試的?!?br/>
那道人并未因趙逸和齊岳落魄的形象便輕視他們,又或者在他眼中無論錦衣華服的貴人還是衣衫襤褸的乞丐,都不過是草叢間可憐的爬蟲,無甚區(qū)別。他隨手遞給趙逸兩根翠綠‘玉’簽,說道:“滴一滴血浸透這‘玉’簽,稍后自有人接引你們前去考場?!?br/>
齊岳緊握住手中‘玉’簽,嘖嘖道:“這蕭山院當真財大氣粗,舍得將這種美‘玉’隨手給人!逸哥,你不曉得,有一年我跟娘親入城,見到一根比這差遠的‘玉’簪子,都要賣二十個銅元!”
趙逸拉著他退到一旁,笑道:“你這小子,又識得什么好壞。不過這也說明,咱們今次沒有選錯,若能有幸拜入蕭山院,‘日’后少不了你錦衣‘玉’食的富貴‘日’子!”
齊岳聽到這話,烏溜溜眼珠子里閃爍著熠熠光輝,憨笑道:“我聽逸哥的,跟著你,什么事都不用擔心?!?br/>
趙逸寵溺的‘揉’‘揉’齊岳腦袋,他比齊岳大得不多,但從小顛沛流離,閱歷卻豐富了不知多少,從心底里愛惜這個與自己一般命苦的小兄弟。兩人按照那道人的講解,各自咬破指尖,將流出的血水涂抹在‘玉’簽上,只見‘玉’簽上光暈一閃,血漬便消失無蹤,隨即原本通體碧綠的‘玉’簽中便泛起一絲血‘色’。
見此一幕,齊岳自是咂舌連連,扯住趙逸詢問。趙逸雖然同樣不明究竟,但信口雌黃解釋起來,引得齊岳大笑連連。
風洲七國,楚國最富,也最崇尚浮華之風。因此無論平民還是貴人,衣衫服飾皆極盡華貴,熏香陣陣。趙逸和齊岳這對衣衫襤褸的難兄難弟摻雜期間,著實太過顯眼,引來無數(shù)人打量嘲笑。齊岳年紀小,哪經(jīng)得住眾目所指,縮著腦袋藏在趙逸身后。趙逸則‘挺’直了‘胸’膛,護崽的野獸般保護著齊岳,屹然不懼與人對視。
將近‘日’暮時,天際忽然飄來一朵祥云,云端有人影衣袂閃動,登時引得下方眾人驚嘆連連。那祥云飄到人群當中,而后便有一道雖不宏亮但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來:“應(yīng)試童子持住‘玉’簽,準備應(yīng)試!”
聽到這話,趙逸方待要轉(zhuǎn)頭囑咐齊岳幾句,卻看見人群中次第閃耀起柔和光芒,還未及開口,便發(fā)現(xiàn)自己也被柔光籠罩。而后心神一晃,眼前光影流轉(zhuǎn),再恢復(fù)直覺時,已然身處丈余方圓的房間中。他轉(zhuǎn)頭沒有看到齊岳,心中頓時慌‘亂’起來,正待要開口呼喊,又聽先前那道聲音響起:“應(yīng)試童子不必驚慌,此處乃是靈院特地為你們準備的應(yīng)試場所??己诉^后,即刻便送你們與家人團聚。現(xiàn)在入座!”
這聲音接連呼喊了三遍,趙逸的情緒也漸漸平緩下來。先前他已經(jīng)查看過,這房間四面封鎖,根本沒有房‘門’,縱使想出去也做不到。童年時的經(jīng)歷使得他心‘性’遠比一般少年要堅韌得多,發(fā)現(xiàn)無計可施后便安靜下來,轉(zhuǎn)而觀察這所房間。
房間中并無旁的擺設(shè),只在正當中有一個蒲團,一方素案。略一思忖后,他便坐上了蒲團。仔細觀察,才發(fā)現(xiàn)那素岸上刻了一行數(shù)字,乃是“六萬七千三百八十六”。他心中頓覺有些奇怪,思忖片刻,才靈光一閃暗道莫非這數(shù)字就是自己在一干應(yīng)試靈童當中的排列號?這般一想,他禁不住暗暗咂舌,如此說來,今次參加蕭山院試的童子最少都有將近七萬人?
來不及多想,等待了約莫一刻鐘,面前素案陡然光影流轉(zhuǎn),趙逸定睛望去,卻發(fā)現(xiàn)素案上竟憑空出現(xiàn)一方白‘玉’鎮(zhèn)紙,一支筆一方硯,一張素白宣紙。
見識多了蕭山院玄奇手段,雖然仍覺驚詫無比,趙逸倒也不似最初那般震驚,心中反倒生出幾分隱憂。他自幼孑然一身,流離失所,自沒有學文識字的機會,就算最近這兩年被齊大叔一家收留,可是齊家村務(wù)農(nóng)砍樵維生,自也不會教人這些。他本以為蕭山院靈童試比較一些拳腳功夫又或志怪畫本里神仙考驗凡人的諸多苛刻要求,卻不想這第一場試題就給了他當頭‘棒’喝!
正當趙逸憂心忡忡之際,先前那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第一道題,考驗童子們靈覺。十息之后你們面前墻壁將會出現(xiàn)一篇道符,你們須得凝神仔細觀察,而后將你觀察所得臨摹到宣紙上。你們有六個時辰的時間,時間一到,考核自會結(jié)束。”
趙逸聽到這話,繃緊的心神才略微放松一些,原來只是臨摹而已,憑他雙手力道穩(wěn)定,可將木柴劈成篾絲,想來也能試一試。
這聲音過后不久,趙逸對面墻壁上便冒出絲縷煙氣,他趕緊定睛望去,不旋踵便看見煙氣褪去,而墻壁上卻浮現(xiàn)出一片筆走龍蛇的畫符。那畫符筆勢欹曲跌宕,根本分辨不出首尾,趙逸仔細觀望良久,心中才有了些許把握,暗道這考驗雖然有些難,卻也并不出格,六個時辰的時間著實太長了。正待要提筆揮毫,卻驀地發(fā)現(xiàn)那畫符卻陡然一變,變得與先前迥然不同,益發(fā)復(fù)雜難辨!
驚見此幕,趙逸原本篤定的信心‘蕩’然無存,心中驚疑不定,暗道莫非要在最短時間內(nèi)記住這些符劃然后第一時間臨摹到宣紙上?可是這些符劃繁復(fù)無比,絕非一時間就能盡數(shù)牢記。這般一想,他心情益發(fā)‘混’‘亂’,再看那畫符卻又發(fā)生了變化,筆劃‘交’錯,幾乎涂抹了一整片的墻壁!
趙逸心中懊惱無比,暗悔沒有趁著先前筆劃簡單時便臨摹下來,現(xiàn)在看來卻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了!他枯坐靜室中,不清楚旁人是否也遇上了自己一般的難題,心中卻一遍遍提醒自己,今次靈童試不容有失,否則他和齊岳前景堪憂!旁的不說,單單他們兩個少年在陌生國度身無分文,更無可靠謀生手段,能否捱到下一年的靈童試都未知。哪怕不為了出人頭地,只單純?yōu)榱嘶钕氯?,就一定要拜入蕭山院?br/>
這般提醒著自己,趙逸紛‘亂’的心緒漸漸平緩下來,卻又詫異發(fā)現(xiàn)墻壁上那畫符隨著自己情緒的穩(wěn)定竟然漸漸變得簡約起來。如此一來,趙逸心中漸生明悟,心緒益發(fā)平和下來。墻壁上畫符越來越簡約,趙逸已經(jīng)握住了筆,卻始終沒有將筆鋒落在紙面上,只凝望著墻壁,心緒古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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