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一路無話，每個人卻都友善而謹(jǐn)慎地和其它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安全范圍。
懷疑這種東西，就像是裝在氣球里的墨汁，但凡有人戳破了那層微不足道的薄膜，其中骯臟而污濁的液體只要片刻的功夫，就能把整缸清澈見底的清水?dāng)嚋啞?br/>
懷疑向來是沒原由的，甚至沒有征兆。
程東好像一下子變成了被套上嚼子的老黃牛，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甚至想張嘴罵人。
但是他偏偏找不出一個適當(dāng)?shù)慕杩冢蛘吒线m的對象。
小心駛得萬年船，妹妹說的并沒有錯，即便他們每個人或許都在心里確認(rèn)好了彼此的身份，但是到了這種情況，小心一點終歸是沒有壞處的。
小人要防，君子也要防。
上一次記憶自由運動所吃的癟已經(jīng)夠多了，明面上的小人不必怕，披著人皮的畜生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存在。
從健身房，再到同樓層的特殊休閑活動區(qū)的距離并不遠(yuǎn)，這里只隔著一條不到十米的狹長的過道。
然而每個人的步伐卻偏偏都顯得很小心，十米長的走廊，在他們腳下卻顯得像是徒步穿越羅布泊一樣艱難。
那個房間所充斥著的淡紫色的光暈，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
健身房里浸透了地面的血漿，幾乎完全被這團(tuán)詭譎的紫色所隔絕在了房間之外，朦朧的光暈時亮?xí)r暗，似乎帶著種讓人迷醉的溫柔的美感。
走在最后的程東意識模糊，似乎再度陷入了那場漫無邊際的長夢里。
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沉重的門扉自行緩緩打開。
那里面坐著位身姿曼妙的中年女人，她雖然全身都裹著層黑色的裝束，卻顯不出半點沉郁與刻板，反而從上至下都散發(fā)著一股別樣的、動人心魄的氣質(zhì)。
束身的皮質(zhì)長褲勾勒著她那豐腴卻不帶半分贅肉的腿部線條，一雙潔白圣雪的小腳，被兩只玲瓏有致的細(xì)跟黑皮鞋包裹著，淡青色的血管在腳面的筋脈之上隱約可見。
程東甚至不敢抬頭，這個在霓虹市嘗遍芳澤的男人，甚至不敢抬起頭來一睹眼前的女人的風(fēng)貌。這里彌散著一種圣潔與污穢共存的氣味，帶著淡淡的木質(zhì)幽香，又有種香汗浸潤衣料的溫?zé)釟庀?。他看得到女人衣服的下擺，那是由成百上千支黑色的羽毛所拼接而成的披掛大氅。
淡紫色的光暈蕩漾著一股曖昧的柔波，讓人情不自禁地在迷醉的幻想當(dāng)中越飄越遠(yuǎn)。
他能聽到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似乎就連同為女人的芙蕾雅，也被這股震人心魄的美麗所徹底折服。
「你們?yōu)槭裁炊家椭^呢，難道名震聯(lián)邦的三根手指，竟然沒膽量抬起頭來看看一個女人？」
那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悠揚，像是個圣潔而優(yōu)雅的使女，可偏偏在言語之中，卻充滿了挑逗的意味，「我又不會吃人……你們費勁了千辛萬苦才來到這里，不會只是為了來看我的腳吧？」
黑亮的皮鞋悠哉悠哉地前后搖擺，隨后左右兩腳換了個姿勢，再度交疊起來。
那兩條腿擺動的幅度很大，卻剛剛好卡在了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安全范圍，不至春光乍泄，一切都那么點到為止。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漏下了兩拍。
「你們是準(zhǔn)備在這里看一整天嗎？」
女人嬌笑道，「我倒是可以在這里坐著等你們，等上一輩子都可以……」
「我們來這里……」
芙蕾雅握了握拳，似乎堅定了某種新年一樣地霍然抬起頭來，可是她的后半截話卻偏偏這么卡在了喉嚨里，像是用指甲抓撓門板的「咯咯」聲在她的聲
帶之上縈繞不絕，隨后，她幾乎是完全憑借本能地倒退了一步。
程東下意識地欺身上前，撞開木然僵在原地的伊堂嵐，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妹妹，與之同時自己也同從麻木中轉(zhuǎn)醒的伊堂嵐共同下意識地抬起了頭來。
兩人幾乎與芙蕾雅是一樣的反應(yīng)，一樣的倒退一步，一樣地啞口無言。
眼前的這個女人，并不是真正的女人。
在那段滑/嫩而修長的玉頸之上的，并非是個儀態(tài)萬狀的美人頭顱，卻偏偏被換成了一個與人頭等大的烏鴉的腦袋。
纖細(xì)恍若無骨的玉手正擎著一桿修長的煙槍，淡淡的青煙恍若絹絲一般在瑰麗的紫色光暈中扶搖而上，烏鴉鋒利的喙緣輕輕開合，輕飄飄地朝著眾人吐出了一口煙圈。
「找姑娘的？」
烏鴉笑得花枝亂顫，兩顆烏黑發(fā)亮的小豆眼中，閃過一抹陰邪的笑意。
又是幻覺！
即便程東在霓虹市中，已然見過了長著兔頭人身的怪物，然而此情此景，他還是難以避免地把眼前的烏鴉，同干擾者所創(chuàng)造出的幻象加以關(guān)聯(lián)，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抱起了腦袋。
人類自然不可能會愛上一只鳥，不同物種之間所萌生的愛意大部分與那份最原始的本能沖動無關(guān)，在幾個世紀(jì)前，人類豢養(yǎng)寵物大抵是出于其它生物的可愛、美麗、聰明，或者婉轉(zhuǎn)而動人的歌喉，可是嘗試著與一只非人類的畜生結(jié)合、成婚甚至傳宗接代的人，多半會被人嘲笑成是瘋子，或者變態(tài)。
然而這三個人所真正震撼到的原因，也正是源自于此。
不論男女，在目睹過烏鴉的真容以后，在腦海當(dāng)中所萌生的年頭竟然不是獵奇，而是一種極為原始與殘酷的野性。
妄圖把那只烏鴉披在身上的薄衫扯碎，將其按在地上，將其占為己有……
這絕非是一個神智正常的人類所能聯(lián)想到的事情。
而這種令人常識崩壞的瘋狂思緒，實在比肉體上的摧殘更加令人苦不堪言。
「不是找姑娘的？」
烏鴉的眼睛嫵媚地瞇成了一條縫，淡粉色的修長的舌頭，輕輕地在喙緣舔了一圈。她把煙袋朝著桌沿輕輕地磕了兩下，隨后兩手交疊地擺在大腿上，胸前的肉球被擠成了一個更為夸張的弧度。
一只鳥，在勾引我們？
程東用力地吞了一口唾沫，「你是……西城的人？」
「西城？那是什么地方？」
烏鴉淺笑了一聲，「是這座高塔的塔基嗎？」
程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把芙蕾雅扶向了一邊：「霓虹市、西城區(qū)。」
「你為什么會這么問？」
「因為我有個朋友，就是從西城區(qū)出來的?！?br/>
程東緊緊地攥著拳頭，似乎在努力地克制著自己荒唐的想法，「他叫食客，是個兔頭?！?br/>
「兔頭？食客？」
不知為何，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那只烏鴉堅硬的鳥喙竟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沉的笑容，「你竟然把我，和那種東西聯(lián)想成同類？是因為這個腦袋嗎？」
她仍然保持著那抹淡淡的微笑，隨后又用手里的煙槍輕輕地敲了敲桌沿。
「嗒嗒！」
詭譎莫名的鳥首在眾人面前轉(zhuǎn)瞬之間就變成了一個美人的模樣，短發(fā)齊耳，貝齒紅唇，杏目含春，嬌俏的鼻尖上面，還長了一顆淡黑色的痣。
這女人輕輕地扶了下架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勾著嘴角柔聲道：「這樣的形象，讓你們看起來更舒服嗎？」
她說著話又用煙槍敲了敲桌沿。
「嗒嗒！」
女人的身體眨眼之間又變成了一個挺
/拔而偉岸的男人，星目劍眉，面若冠玉，鼻梁英挺，顯得英武非凡。
男人邪魅而狷狂地展顏一笑：「或者你們喜歡這樣？」
煙槍再次叩擊桌沿。
「嗒嗒！」
這次男人的身形又再度化身成了一只通體漆黑的鳥。
烏鴉！
然而那兩顆本應(yīng)是黑亮的眼球，卻展現(xiàn)出了與人類一樣的白色的虹膜，蒼白的眼球之上，是數(shù)以萬計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瞳孔。那烏鴉撲閃著翅膀，用爪子將煙槍輕輕地放在桌上，隨后輕盈地飛上了程東的肩頭。
「這樣的形象，會讓你們看起來更舒服？」
肩膀上傳來的重量似乎在提醒著程東，眼前出現(xiàn)的一切并非是公司所創(chuàng)造出的三維投影，烏鴉真實存在，而那一系列看似違背常理的變化，也絕非是幻象。
芙蕾雅抬手便將黑刀丟給了伊堂嵐，在此同時與程東一起解除了對義體機(jī)能的限制，黑色的活體皮膚盈身，血藤出鋒，蝎刃出鞘，芙蕾雅那邊，同樣是黑線招搖。
他們才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大戰(zhàn)，如若此時同這只詭異的烏鴉撕破了臉，恐怕活著離開81層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求生的本能卻指使著他們的每一根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仿佛是非洲草原上的野牛發(fā)現(xiàn)了獅群的入侵，浴血而戰(zhàn)，即便戰(zhàn)死。
一記赤紅色的光芒掠過，烏鴉輕盈地拍打著翅膀，避開了蝎刃的橫削，優(yōu)雅地落回了桌子之上，利爪輕輕地叩擊了兩下桌面，那個鳥首人身，體態(tài)豐腴的女人，又再一次嫵媚地斜臥在桌子上。
「看來，你們還是喜歡這樣的我?！?br/>
這只烏鴉從容地把煙袋放在了桌子一旁，隨后柔聲道，「別緊張，我沒有要傷害你們的意思……相反，恐怕我還可以幫助你們?！?br/>
「幫我們？」
程東警惕地皺起了眉頭，「作為一個公司的員工，你？幫我們？」
「噓——」
蔥段一樣的食指淺淺地掩在了烏鴉的鳥喙上，這只造型詭譎的鳥類，再度把眼睛輕輕地瞇了起來，「我和廢物可不一樣，這個場所，和公司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公司協(xié)助我們完成一些必要性的任務(wù)，而我們會視情況對公司提供一些人道關(guān)懷。然而就現(xiàn)在聯(lián)邦的發(fā)展而言，不只是你們，我們同樣也并不覺得滿意?！?br/>
「你們？」
「對，我們！」
「你們是公司的合作方？」
「按照你們?nèi)祟惖墓ぷ鳂?biāo)準(zhǔn)上來看的話……我們應(yīng)當(dāng)算作是甲方?！?br/>
「所以光榮進(jìn)化和記憶共享公約，都是你們想出來的餿主意？」
「不不不……千萬別誤會！」
烏鴉好整以暇地從桌子上輕輕躍下，隨后又坐回了椅子上，「我們只是給公司提供了些許人道主義援助，至于他在聯(lián)邦搞得那一套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們可沒興趣參與?！?br/>
「你們？又是什么東西？」
「我們？」
烏鴉輕笑道，「踐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