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是故肉食者有“何不食肉糜”之問,鬼道者亦以人族性命為賤也。然人之生于天地,亦猶橐籥,虛而不淈,動而愈出也。——《知天命》
長老發(fā)力至半,卻被封胥所阻。他目光放遠,望向殿前有些顫抖卻不肯認輸?shù)娜俗逵椎?,又望向了筆直站著,已然在深深防備他們的公儀漱玉,而后他的目光移近,對上了封胥的目光。
“——謝青衣,讓開?!?br/>
封胥自化為鬼身,便以謝青衣之身份名義行事,商寧此言正在于提醒他,他早已不是麒麟鎮(zhèn)守邊境的大將軍封胥,而是鬼族之人,難道他亦想棄鬼族從前冤案于不顧么?
封胥卻不曾后退半步。
他自鬼王卜莊中得了歷代鬼王的部分力量,雖并不曾克化完全,但在長老并不曾使出全力之時,亦能攔得住他。
封胥捏住他已然成拳的手,不顧身后韓怒掌風劈來,急道:“長老,絹帛上所書盡皆來自鳳遷臨死絕筆,其所隕石穴未曾被人動過半分,其中亦有鳳遷骸骨并他隨身物什。長老便是不信,也大可自去看了之后再做決定亦可,人族性命失而難續(xù),還望長老細思?!?br/>
他雙眼凝住長老雙眸,腳下像是生了根,半點也不曾移動。長老凝眉半晌,卻又陷入了兩難。
眼見原本事之將成,卻又為謝青衣所阻撓,韓怒心中的耐性早已消耗殆盡。他一面在心中冷笑商寧耳根子太軟,一面卻悄無聲息地躍至謝青衣的身后,也不說話,直將掌中的十分掌力盡數(shù)朝謝青衣打去。
謝青衣不躲不避,卻只盯住長老雙眼,極快地說道:“況水滅陣法緣何俱在同一時間發(fā)出,難道長老便無半點懷疑?長老不知,那陣法上的六處陣眼,卻俱是受人指使被人可以挖出又覆上的。水滅陣法人族無一個精通的,也無一個知曉這一往事的,難道卻不是那個知情人嫌疑更大么?”
那掌力瞬息而來,眨眼便至謝青衣身后,長老耳中聞得他這句話,右手直往他身后一拂,登時化解了那掌力的兇猛。他看住封胥的眼睛,問道:“是誰?”
封胥不答,卻只轉(zhuǎn)身看向了韓怒。
韓怒見他二人望來,只冷冷一笑,哼道:“我知了從前的冤案,卻難道不應為先王伸張么?商寧,被先王養(yǎng)育成人的是你,立誓要為先王報仇的人是你,如今仇人便在此處,垂手便可取其性命,你到底在猶豫什么?”
他冷冷一笑,“還是你早已忘了仇恨,當日亦不過聊借此名登上長老之位?如今你明知兇手在此,卻無半點作為,商寧,你可對得住你如今的長老身份?我鬼族之中從未有過內(nèi)亂不和,如今你卻要開這個先河么?”
那些質(zhì)問一聲聲地傳了過去,更兼韓怒對鳳遷害白衣一事的詭辯,長老聞得此言,終將目光轉(zhuǎn)到了幼帝的面上。幼帝早已慌了,如今正是瑟瑟發(fā)抖,但終忍住了,不曾進殿躲避。
他心中想道:韓怒所言不錯,鬼族向來同心同德,從未有聽過鳳遷與先王曾有半點齷齪。如今難道便只能憑一卷絹帛,便能棄先王親筆所書于不顧么?
他原便有些耳根子軟,否則也不會今日在此幾番猶疑。然則韓怒與其相交百年,自然能明白他心中痛處到底在哪里,如今這話一出,已然叫商寧下定了決心,當下面色一冷,殺氣驟起。
韓怒心中大喜,直避開地面上的公儀漱玉親兵向上刺出的長矛,哈哈一笑,直道:“如此,你我聯(lián)手,且為先王報仇!”
言罷再不留情,袖子一卷,掌力罡風并行,直落到地面上的那些兵士身上。
先時商寧尚要有所預留以備商寧被謝青衣等人游說,如今商寧決心已定,他出手便再不留后手,直以十分力氣擊了下去。那些兵士俱是凡夫俗子,如何能抵擋他的掌力?便是緊急以盾相擋,也傷之頗重,一時竟有三成人馬立時便倒了下去。
公儀漱玉眼見傷之者半,一時心中愈發(fā)苦恨,然則她知自己絕不能退,當下吩咐身側(cè)林牧,“帶陛下走。”
幼帝仰頭望她,直呼道:“睿王妃——”
公儀不曾側(cè)頭看他,目光只凝在戰(zhàn)局之上,眼見林牧還不曾動作,直喝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帶陛下離開!”
林牧抿唇,回望戰(zhàn)局,卻見兵士死傷者在片刻之間已又增三成。他心中發(fā)苦,猛然一抱拳,隨后再顧不得上下尊卑,直抱住幼帝,便往殿后跑去。
幼帝如今已漸明事理,再說不出從前所說不走的話來,只他便是心知不得不如此,當下卻也忍不住熱淚盈眶,直望著身后,咬死了唇。
卻聽韓怒冷聲怒道:“哪里走?”
身形霎時化作鬼氣,倏然逼近。林牧察覺身后殺意襲來,卻根本不敢回頭,只向大殿兩側(cè)廊柱奔去,手中將幼帝抱得愈發(fā)緊了些。
便是此時,他忽然察覺身后風聲一頓,他心中突突直跳,直往后望去,卻見韓怒身形定于原地,而他身前,卻赫然立了一個人。
林牧的腳步一頓,竟忍不住呼道:“謝俠士——”
謝青衣側(cè)頭命道:“走!”
林牧一眼掃去,卻見謝青衣以掌力與韓怒相對,一時竟拖住了韓怒的步伐,叫他再不能上前。
他猛然一拜,“今日俠士大恩,麒麟軍民百姓,上三下九,斷不敢忘?!毖粤T立即抱住幼帝向前奔去。
韓怒掌力為他所引,動彈不得,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幼帝離開。他冷了面色,陡然揚聲呼道:“商寧!幼帝逃竄!你快去追!”
商寧聞聲立來,仍于廊柱之下遇見謝青衣,他一言不發(fā),直越過謝青衣而去,卻不想謝青衣長袖掃出,登時鬼化,竟亦擋住了他的去路。
韓怒見狀,心中一喜。謝青衣與他法力相當,對上他一人便也罷了,但若想以一己之身同時對上他與商寧,無異于自尋死路。他心中冷笑一聲,直喚道:“商寧!”
一時兩道罡風驟起,一時竟直直撲向了謝青衣。
謝青衣于低處抬首,雙袖拂出,以硬碰硬的姿態(tài)撞上了他二人的鬼力。